雪青桁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避开她的目光,低声含糊道:“没什么,不过是上山采药时刮伤的,不碍事。”
“没什么?”楼嫦矜上前一步,一把拍开他想去拿脏衣服的手,力道不算轻,眼神凌厉,“这叫没什么?伤得这么重,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给你找对应的药,怎么给你疗伤?你总这样话不说清楚,最后麻烦得只是我,我还怎么给公–”
意识到了自己说什么,楼嫦矜赶紧闭了嘴.
“不必麻烦,我自己心里有数,能处理好。”雪青桁依旧固执地摇头,他不想让楼嫦矜为自己担心,更不想让自己的伤,成为她的负担。
雪青桁的手伤成这样,如何能搓洗衣服?可别越弄越伤,她就麻烦大了.
楼嫦矜没再理会他的固执,直接弯腰捞起那堆脏衣服,走到屋檐下的木盆边,挽起衣袖,利落的搓洗起来。
雪青桁站在原地,他一只脚踩在屋内,一只脚搭在屋外,还保持着刚才想去拿衣服的姿势,此刻他缓缓松了弯曲的指尖。
晚风裹着雨丝吹过,轻轻拂起雪青桁刚洗净的湿发,发丝软软地贴在脸颊旁,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楼嫦矜的背影上,眼神复杂难辨,有愧疚,有疼惜,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敢轻易表露的眷恋.
楼嫦矜的动作脆利落,搓洗衣服的力道很匀,只是她许久没洗过脏衣了,确实有些磨她的耐性.
这衣裳她搓洗了几遍,还是挤出污水.
楼嫦矜指尖触到衣服上厚重的血迹,那血迹浸透了衣料,洗了好几遍都还有淡红的痕迹,她的心莫名沉了一下。
她自雪青桁昏迷后,替雪青桁洗过不少衣裳,所以这平里,自雪青桁清醒后都是他帮还她洗衣裳,也是只洗她外衫,贴身衣物从不去碰。
她常上山采药,翻山越岭的衣衫上总沾满泥土草屑,他每次都把她的衣服洗得净净,连边角的泥垢都搓得一点不剩.
楼嫦矜向来觉得,人与人之间,就不要欠些什么,还来还去,终究是算不清的.
就比如她同雪青桁,因着许多缘由,他们衣裳相互洗来洗去的,只会不知不觉的拉扯得越乱.
把洗净的衣服拧,晾在屋檐下遮雨的竹竿上,楼嫦矜拿起提前备好的药包,转身走进雪青桁的房间。
雪青桁屋内陈设简单,一张藤椅摆在床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往里给雪青桁换药,她总坐在这张藤椅上,等着他配合。
雪青桁瘸着腿,慢慢走到她身边坐下,楼嫦矜起身把藤椅往床边挪了挪,沉声道:“坐到床上去,方便换药。”
雪青桁依言照做,每次她让雪青桁脱衣上药,他都会面色微微僵硬,耳尖泛起淡淡的羞红,局促又无措,低埋着头,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总能让楼嫦矜陷入尴尬和局促。
楼嫦矜冷冷命令:”把衣裳脱了.”
待雪青桁慢慢脱下上衣,楼嫦矜的呼吸骤然一滞,手里的药包都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前、腹部一片血肉模糊,旧伤本就未愈,又添了无数新伤,伤口发炎红肿,还隐隐流脓,混着细碎的泥沙,骨头愈发突出,整个人看着消瘦得吓人,不用想也知道,后背定然也是这般惨烈的模样。
“下雨天路那么滑,你怎么想的跑出去把自己伤成这样?”楼嫦矜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她手上动作没停,转身抱来一盆净的清水,放在床边,“这几天,我每天都会过来给你换药,你什么活都别做,好好躺着养伤。”
雪青桁看着她凝重的神色,想自己动手清理伤口,刚抬起手,就被楼嫦矜一把拍开,她一时没控制住力道,他的手重重磕在坚硬的床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响。
楼嫦矜心头烦闷,只能连忙看向他的手,只见他手腕骨处瞬间泛起一片紫黑,还慢慢渗出血珠,她的不悦涌上心头,语气也重了几分:“你怎的总是这般扭扭捏捏的,老是让我被迫伤到你,让我难堪,最后受苦的是你,麻烦的也是我,你我何苦如此呢?”
雪青桁垂眸不语,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任由楼嫦矜处置,没有丝毫反抗。
楼嫦矜先拿净的布巾,轻轻擦拭他流血的手腕,简单处理了一下磕碰的伤口,接着便开始清理他腹部的重伤。
雪青桁腹部前伤口深处嵌着不少细碎的泥沙,她拿起火上烤过消毒的小刀,一点点挑出伤口里的烂肉和杂质,下手极稳,却也带着必要的狠劲,若是不清理净,伤口只会越来越严重。
整个过程中,雪青桁全程一言不发,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楼嫦矜手上,同时浸湿了身下的床单,脸色白得像纸,身子微微颤抖,牙关紧紧咬着,唇色泛白,却始终没哼一声,连眉头也依旧没有皱一下。
楼嫦矜看着他这般隐忍,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好奇,这般剜肉清创的剧痛,寻常人早已熬不住哭喊出声,他却硬生生忍着,半点不表露,情绪隐藏得真好,还真是让人难以猜透.
清理到一半,楼嫦矜忽然想起自己昏迷前的叮嘱,手中动作一顿,开口问道:“我之前让你晾晒研磨的草药,你弄好了么?可又收在哪里?”
雪青桁缓缓抬眼,指了指床头的木柜,声音哑得厉害:“在柜子里,陶罐子装着,分好类了。”
楼嫦矜起身打开木柜,里面果然放着一个陶制小罐,盖子盖得严严实实,打开一看,里面的药粉磨得细腻均匀,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都是她叮嘱过的药材,雪青桁倒也是用心做了。
楼嫦矜拿着药罐回到床边,继续处理伤口,把这些药粉和自己珍藏的名贵药粉混合在一起,细细敷在他清理净的伤口上。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想明白,自己这十天高烧不退,应是还有旧伤复发的原因,这次旧伤复发主要还是之前执行任务时中了不知名的毒素,能醒过来,还觉得身体轻松了不少,定是雪青桁冒了大险,寻来了珍稀的药材。她握着药勺的手微微一顿,开口问道:“我身上的毒,你是怎么解的?”
雪青桁沉默片刻,声音低沉:“采了崖边的凝露草,又取了虎胆,混着草药一起熬制。”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楼嫦矜心头一震,后山悬崖陡峭湿滑,平里常人都不敢靠近,更何况是下雨天,他还带着一身伤,取虎胆更是九死一生,为了救自己,他竟拼到了这般地步,也难怪会摔得满身是伤,旧伤尽数复发。
她没再多说,低头继续换药,木盆里的清水,很快被血水染成暗红,触目惊心。
楼嫦矜虽做过手,见惯了生死流血,可看着雪青桁身上这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伤口,指尖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
她难以想象,这十天里,他是如何忍着自身的剧痛,还要分心照顾昏迷的自己,喂药、擦身、守着她的体温,一样都不曾落下。
一时失神,手里的小刀微微用力,不小心割开了雪青桁身上一块好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雪青桁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子剧烈一颤,牙关咬得更紧,额头上的冷汗落得更凶。
楼嫦矜瞬间回过神,心头有些慌乱,连忙放缓力道,不敢再下重手,小心翼翼地处理好割伤的地方,指尖触到他的手臂时,忽然发觉他的一只手臂绵软无力,垂在身侧,毫无支撑力,仔细一看,这像是骨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