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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昏沉的睡意像浸了寒水的棉絮,死死缠在楼嫦矜身上,滚烫的体温烧得她浑身发软,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意识在混沌里浮浮沉沉。

迷迷糊糊间,有微凉的软布轻轻覆上她发烫的额头,一下一下,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淡淡的草药香,驱散了些许燥热。

耳畔隐约飘来低沉的声响,嗓音哑得厉害,藏着化不开的焦灼,她想睁眼看看是谁,眼皮却重如千斤,终究还是彻底陷进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淅淅沥沥的雨声钻进耳里,不是谷底常有的雨打翠竹的清脆声响,而是沉厚温润的簌簌声,宽大的叶片承着雨珠,坠下时发出闷闷的轻响,似乎是她幼年时听过无数次的雨打芭蕉声,那是她心底最安宁的声音。

楼嫦矜心头猛地一软,恍惚间便梦回幼时。

那时她常跟着父亲进山采药,山间多生芭蕉,每逢骤雨突至,父亲便牵着她躲到宽大的芭蕉树下,用身躯为她遮风挡雨。

蕉叶厚重,雨声温柔,父亲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草药气息,她便靠在他怀里,听着雨打叶片的声响,安安稳稳地睡去。

那是她一生之中最安稳无忧的时光,也是无数次午夜梦回,都让她觉得心安的画面。

此刻恍惚间再闻此声,仿佛又回到了父亲身边,紧绷多的心,一时竟松缓下来。

她缓缓掀开眼睫,涩的眼睫轻轻颤动,视线慢慢清晰,正对上窗边的光景。

雨丝斜斜飘飞,窗边竟立着一株芭蕉,不算粗壮的枝,却撑着几片绿油油的叶子,新抽的嫩叶卷着晶莹的雨珠,长势旺盛,全然不是当初她随手丢在草篮里的蔫态。

零散的记忆一点点拼凑起来,前些天她突发高烧,昏昏沉沉睡去,睡前只记得草篮里装着采来的草药,还有一株顺手瞧见挖采的芭蕉树。

那芭蕉树她早已全然忘了要入土,也忘记跟雪青桁说过了。

这显然是雪青桁栽下的。

她突然想起,那时雪青桁搭建竹屋,她坐在一旁歇脚,随口念叨了一句“要是窗边能种株芭蕉就好了,听雨打叶的声音最是安心,但是这儿不是好的落之处”,

她那时不过是无心之语,自己也从未放在心上,也未真的想寻一芭蕉树在这种下,毕竟这里只是暂时的避难所。

想来雪青桁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也知晓把那株芭蕉苗寻了出来,精心栽在了她的窗前。

穿堂风裹着雨气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湿意,楼嫦矜下意识裹了裹身上的衣衫,才惊觉身上的衣服早已换过,不是她入睡前那件沾了泥土草屑的旧衣,是一身净柔软的粗布衫,妥帖地裹着她单薄的身子。

楼嫦矜抬手抚了抚依旧发沉的额头,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一睡,怕是睡了许久,久到这株芭蕉,都抽出了新叶,长了这般模样。

她撑着身子坐起身,浑身还是酸软无力,刚缓过神,竹屋的木门便被轻轻推开,伴着雨水滴落的声响,一道踉跄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雪青桁。

他穿着一件湿透的蓑衣,蓑衣上的雨水不断往下淌,在地上积起小小的水洼。

他瘸着一条腿,手里杵着一粗糙的木拐杖,另一只手抱着鼓鼓囊囊的包裹,怀里还紧紧揣着一包像是药堂精心包好的药材。

他衣角和裤腿沾满了泥泞,混着暗红的血迹,鞋上更是糊满了湿泥,一看便是冒雨赶了远路,刚从远镇上赶集回来。

抬头的瞬间,雪青桁撞见站在窗边的楼嫦矜,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脚步顿住,眼底先是闪过极致的错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那错愕被汹涌的惊喜取代,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后怕。

楼嫦矜见到雪青桁那双向来沉敛淡漠的眸子,瞬间泛起红意,眼尾微微发烫,嘴唇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雪青桁生怕眼前的人是昏睡不醒的幻影,稍一触碰就会消散,不敢松下眼。

楼嫦矜心头微微一窒,缓步从里屋走出来,恰好雪青桁此时也走进了屋里,与他刚好打了个照面。

楼嫦矜走近了,才看清雪青桁此时的模样。

雪青桁脸上带着新鲜的擦伤,破皮的地方渗着血丝,一瞧便是是刚摔倒留下的痕迹,本就清隽瘦削的脸,如今更显憔悴,颧骨微微突出,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想来便是多未曾安睡。

湿透的蓑衣被他随手扯下,里面的中衣紧紧贴在身上,能清晰看到旧伤复发的痕迹,暗红的血迹从衣料下透出来,整个人狼狈又虚弱,可看向她的眼神,却始终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关切。

楼嫦矜厌烦的皱下眉,垂下眼皮,本想又烦躁的呵斥一番,但瞧见雪青桁这狼狈的模样,她实在是开不了口。

见楼嫦矜突然皱眉,雪青桁开口追问:“可还觉得哪里难受?头还晕吗?”

雪青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探一探楼嫦矜的额头,看看她是否还在发烧,动作焦急又克制,一双手不自觉微微发颤。

楼嫦矜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轻轻摇了摇头,头昏沉的感觉还未完全散去,开口时声音也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睡了几天?”

“十天。”

雪青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楼嫦矜心上,她的脑子瞬间轰然炸开,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想起公主的吩咐,半个月内,要把完好无病的雪青桁送过去,半个月大概十五左右,如今十天已过,只剩下短短五天左右,可眼前的雪青桁,却伤得这般重,连站着都摇摇欲坠…

雪青桁见她脸色瞬间惨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悬在半空的手默默收了回来,垂在身侧,微微蜷缩,低声道:“我去给你煎药,你回床上去躺着,好生休息,别着凉。”

“你身上伤得这么重,下雨天还往外跑什么!”楼嫦矜皱紧眉头,目光落在他渗血的伤口上,她心里清楚,这十天里,定是他又搞那什么劳子情意,什么不眠不休地守着她,又同时外出寻药、置办东西,才把自己熬成了这副模样,语气里带着她没有注意到的几分生硬的关切,回过神后又急急地补了一句,“你要是再把自己熬垮,病倒在这,到头来还不是要我照顾,平白给我添乱。”

雪青桁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低沉的嗓音里,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那双泛红的眸子,始终落在她身上,未曾移开。

楼嫦矜没再多说,转身忙活起来,生火、淘米、熬煮清淡的粥品,又接过雪青桁带回来的草药将其分门别类放好以及买来的粮食肉菜放好,接着烧了一大桶热水。

与此同时雪青桁也进了自己的房屋内。

楼嫦矜无事也顺手将雪青桁从镇上带回的粮食肉菜从打结的草绳打开,油纸包裹许多东西,米粮、鲜肉、时蔬,皆是常要用的吃食。

末了,楼嫦矜又打开一个油纸包,拆开时,甜香飘了出来。

原来雪青桁怀里紧揣着的是一包点心,不是药材。

那糕点方方正正的染着糖霜的模样,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之前她下山赶集时,见一糕点铺子许多人排队购买,便也跟着买了一份。

她不知晓这糕点叫什么,只是尝着味道尚可,自己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放在屋里怕,放外面又容易招虫蚁,她又懒得与他多说话,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便随手搁进了他房内藤木桌上。

此刻再见一模一样的点心,她心里只觉又一阵闷燥。

他这般事事记在心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这般安稳细碎的相处,好像润物无声的照拂,只会让人不知所措,她必须尽快离开。

但是转念一想,也许是她想太多了,那时她只当是处理剩食,并无过多的心思,后来她从窗外瞧见房内的他将其吃完,她也只当是他不浪费,有些品味,现在想想许是他自己觉得好吃,买给自己吃的罢了,她自己休要胡想这些。

水烧开后,楼嫦矜和好凉水,温和后,她拎着沐浴木桶走到雪青桁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雪青桁的房门:“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我给你弄了水沐浴,把你身上的伤口都清理净,水不够、冷了就喊我,千万别再搓伤伤口,不然伤口又溃烂了,我可没功夫天天伺候你。”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冷淡。

楼嫦矜无奈的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像是藏着细致的考量叮嘱,所以这也是她不喜欢同雪青桁说话的原因,这样的事情很多时候都难以避免。

屋内很快传来雪青桁低沉的应声,楼嫦矜转身回了厨房,不多时,屋内便传来轻微的水声。

雪青桁身上的伤这次瞧着复发得很严重,她又得费不少心神,她都能想象得到那桶洗澡水,最后定然会成乌黑的血水。

雪青桁这人向来翩翩公子模样,她每回受伤碰水可不是像他这般轻微的水声,她直接冲淋,把伤口冲得净净,再上药,身上的伤也好得快。

等雪青桁洗完出来,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接近黄昏,楼嫦矜清淡的青菜粥已经熬得软糯。

雪青桁刚缓过劲,想伸手去提屋角的浴桶,把脏水倒掉,知晓雪青桁要面,楼嫦矜不想他扯到伤,又非浪费她心力,于是她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冲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桶柄,桶里的水浑浊不堪,还飘着淡淡的血腥味,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说什么,转身便将水倒了。

刚放下沐桶想转身走进自己房内拿药的楼嫦矜,便看见雪青桁弯腰想去拿堆在一旁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楼嫦矜的目光骤然落在他的手上,脚步瞬间顿住。

雪青桁的双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荆棘刮出的细长血痕、摔倒磕碰的淤青、重物割伤的口子交错纵横,指腹磨得粗糙发硬,连指纹都近乎模糊,指关节还肿着,看着触目惊心,全然不像从前她见过的那双执掌大权、沉稳有力的手。

“你的手怎么弄成这样?,这可怎么办?”楼嫦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快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双手,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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