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星期天,厂休。
这是我到东莞之后的第一个休息。早上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的时候,上铺的铁架床缝隙里透下来一道阳光,照在我脸上。宿舍里很安静,和平时早上七点的兵荒马乱判若两个世界。
刘德富不在。他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旁边的阿光也不在。宿舍八个人,只剩我和对面下铺的老赵。
老赵四十五岁,是C拉年纪最大的普工,四川达州人。平时在产线上几乎不说话,戴着老花镜打螺丝,打完了就坐在工位上发呆。这会儿他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故事会》,鼻梁上架着那副缠着胶布的老花镜。
“醒了?”他翻了一页,没抬头。
“嗯。他们呢?”
“德富去邮局寄钱了。阿光他们几个去了镇上的录像厅。肥波回家了,他周末都回厚街家里。”
我从上铺爬下来,穿上那双磨平了鞋底的解放鞋。脚踩进去的时候,鞋底的薄处硌了一下脚心,低头一看,鞋底磨出了一个绿豆大的小洞,能看见地面。
得买鞋了。得买衣服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是上周剩下的钱,加上从肥波牌桌上赢的那四十三块,一共八十几块。扣掉吃饭,能剩五十。
五十块钱,在2000年的厚街,够买一双最便宜的解放鞋,再加一件地摊上的T恤。
老赵从《故事会》上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我。
“你要去镇上?”
“嗯。”
“别走大路。最近查暂住证查得凶,没证的抓到就送收容所。”
我到东莞一个星期了,暂住证还没办下来。厂里说统一办,但人事部的王主管说资料交上去了,要等。等多久?不知道。
“走哪儿?”
“后面那条巷子,穿过去有个城中村,里面有个地摊集市。不收门票,也不查证。”
二
老赵说的那条巷子,在两栋出租屋之间,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巷子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洗衣粉、炒菜油、下水道、还有不知道从哪家窗户里飘出来的中药味。头顶上晾着衣服和被单,五颜六色的,像是万国旗。水珠从晾着的衣服上滴下来,滴在脖子上,凉凉的。
穿过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空地,被周围的出租屋围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集市。空地上支着几十个摊位,有的用钢管和帆布搭了棚子,有的脆就是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卖衣服的、卖鞋的、卖盗版碟的、卖炒粉的、卖凉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人很多。几乎全是年轻人,穿着各式各样的厂服——蓝色的、灰色的、橘红色的,口的字不一样,但布料都一样粗糙。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四川话、湖南话、江西话、广西话,像一个压缩版的中国地图。
我在一个卖衣服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小卷发,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个苍蝇拍。
“小伙子,看中哪件?”
我翻了翻摊上的T恤。质量都差不多,布料薄得透光,印花歪歪扭扭的,有一件的英文字母印成了“FASHION”,和阿光那件一样。
“这件多少钱?”
“十五。”
我拿起一件灰色的,翻过来看了看。这件印的不是英文字母,是一只老鹰,老鹰的翅膀印歪了,左边翅膀比右边高出一截。
“十块。”
“十块进价都不够,最少十二。”
“十块。”
卷发女人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磨破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
“行,十块拿去。钱,交个朋友。”
我把十块钱递给她,她把T恤塞进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递给我。
买完衣服,我去找鞋。
鞋摊在集市的角落里,一个瘦的男人蹲在摊位后面,面前摆着几十双鞋。解放鞋、布鞋、凉鞋,还有几双仿名牌的运动鞋。他正在修一只凉鞋的鞋带,嘴里叼着一线,含糊不清地招呼我:“随便看。”
我挑了一双解放鞋,试了试,底比原来那双厚,踩上去软和。十五块。
正准备掏钱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双别买。底是纸板压的,穿不了一个月就烂。”
三
我回头。
说话的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瘸了一条腿,拄着一黑色的拐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料子比地摊上的好得多,下摆扎在深色的西裤里。最显眼的是他脖子上那金链子,有小拇指粗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的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极亮。看人的时候不像肥波那样上下打量,而是直接盯着你的眼睛,好像要从瞳孔里看出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左手拄拐,右手盘着一对山核桃。核桃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发出咔咔的摩擦声,节奏稳定,像钟摆。
鞋摊的老板看见他,连忙站起来,脸上堆出笑:“豪哥,您怎么来了?”
跛豪没理他,用拐杖指了指我手里的解放鞋。
“真正的解放鞋,底是橡胶的,侧面有厂标。你这双侧面什么都没有,底是硬纸板压的,刷了一层黑漆。下雨天走两步,底就张嘴。”
他把拐杖收回来,拄在地上。
“买鞋去巷子口老周的铺子。他那里的解放鞋是正经军工厂的尾货,贵三块钱,穿一年。”
鞋摊老板脸上的笑僵住了,但一个字都不敢说。
我看着跛豪。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遍,在我手里那个装着T恤的黑色塑料袋上停了一下。
“衣服买了?”
“买了。”
“打开看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看,但还是打开了。灰色T恤,老鹰印花,左边翅膀比右边高一截。
跛豪看了一眼,笑了。
不是肥波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也不是阿May那种带着好玩意味的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像是一个老猎手看见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幼兽,一头撞进了最明显的陷阱里。
“十块?”
“十块。”
“这块布料是再生棉掺化纤的,洗两次就缩成抹布。老鹰印歪了不是印的问题,是本来印的是正版图案,被小作坊翻版翻歪了。”
他把核桃换到右手,左手拎起T恤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过无所谓。在东莞,穿什么不重要。穿龙袍也还是打螺丝的。”
他拄着拐杖转过身,往集市深处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第一次来?”
“嗯。”
“跟我走。带你转转。”
四
跛豪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拐杖点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笃笃地响。人群自动给他让路,不是因为拐杖,是因为他脖子上那金链子和眼睛里那种不容分说的神情。
“你哪个厂的?”
“富韵电子。”
“台湾佬开的那个?”
“嗯。”
“来多久了?”
“一个星期。”
“什么活?”
“打螺丝。”
他点了点头,核桃在手里转了一圈。
“富韵电子我知道。林振堂的厂。那个台湾佬,九几年来东莞开厂,那时候厚街还是一片农田。他算是来得早的,占了位置。人不坏,就是好赌。”
他提到林振堂的时候,口气像是在说一个认识多年的熟人。我没问他怎么认识林老板的,他也没解释。
走到一个卖二手电器的摊位前,跛豪停下来。摊位上摆着一台旧电视机,屏幕是凸面的,外壳上贴着一张纸条:200元。
“看看这台电视。”
我看了看,没看出什么门道。
跛豪用拐杖指了指电视机背面的标签:“松下。原装进口,不是国内组装的。这个型号九五年出厂的,用了五年,显像管还亮得很。两百块,比买新的国产机划算。”
他看了我一眼。
“记住,买东西也好,做人也好,不要看皮。要看骨头。皮会骗人,骨头不会。”
他继续往前走,我跟在旁边。
“你是哪儿人?”他问。
“粤北。”
“粤北哪里?”
“韶关下面一个县。”
“韶关。”他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一种久违的味道,“我年轻时在韶关待过两年。那边山多,出来打工的人也多。山里人骨头硬,吃得了苦。”
他停在一个卖凉茶的摊位前,要了两杯。老板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本地女人,围着围裙,从一个大铜壶里倒出两杯黑褐色的液体,递过来。跛豪付了钱,四毛一杯。
凉茶很苦,喝下去从舌头苦到喉咙。但苦过之后,有一股回甘。
“东莞这地方,”跛豪端着凉茶杯,看着集市里来来往往的人,“每天进来一千个人,每天也走一千个人。能留下来的,十个人里不到一个。”
他喝了一口凉茶。
“你知道留下来的人,和走了的人,差在哪里吗?”
“不知道。”
“不是差在能吃苦。能吃苦的人多了去了,工地上搬砖的、码头扛包的,哪个不能吃苦?”
他把核桃换了一只手。
“差在眼力。”
“眼力?”
“眼力。看人的眼力,看事的眼力,看局的眼力。同样一盘棋,有人只能看见下一步,有人能看见后面三步、五步。”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不大的眼睛在集市杂乱的阳光下亮得惊人。
“你在富韵电子,有没有看见什么?”
我想了想。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传送带,看见了螺丝,看见了肥波的银牙,看见了阿May的浪卷发,看见了林静从包厢门口扫过来的那道目光。
“我看见了一些。”我说。
跛豪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看见一些,比什么都看不见强。但还不够。你得学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把空杯子放在凉茶摊的台面上,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
五
跛豪带我去的鞋铺,在集市外面一条巷子的尽头。
铺面很小,大概三四个平方,里面堆满了鞋盒,从地面一直码到天花板。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围着一条皮围裙,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给一双皮鞋换底。
“老周。”跛豪用拐杖敲了敲门框。
老周抬起头,看了一眼跛豪,又看了一眼我,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敲鞋底的钉子。
“给他找双解放鞋。正经货。”
老周放下锤子,站起来,在鞋盒堆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没印字的棕色鞋盒。打开,里面是一双解放鞋,军绿色,鞋底的橡胶厚实,侧面印着一行小字和编号。
“试。”
我试了试。四十二码,刚好。鞋底踩上去有弹力,不是那种硬邦邦的感觉。脚后跟被鞋帮裹住,很跟脚。
“多少钱?”
“十八。”
我掏钱的时候,跛豪拦住了。
“十五。”
老周看了他一眼。
“十六。”
“行。”
我付了十六块。老周把钱收进围裙兜里,坐回小马扎上继续敲钉子,从头到尾没说过第三个字。
走出鞋铺的时候,我穿着新鞋,旧的塞进塑料袋里。脚底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踩在地上踏实,脚趾头在鞋头里有活动的空间。
“那个老周,”跛豪拄着拐杖往回走,“以前在广州的军工厂做鞋,后来厂子倒了,跑到东莞来开铺子。话少,手艺好。这种人,在东莞一抓一大把,个个身上都有故事。”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也有故事。只是还没发生。”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BP机号码。名字是:陈豪。
“有事可以呼我。”
我接过名片,不知道该说什么。
跛豪转过身,拄着拐杖往集市的另一个方向走了。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你们厂是不是有个叫肥波的?”
“有。C拉拉长。”
跛豪点了下头,核桃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小子去年在厚街一个牌局上出老千,被人打断了三手指。养了半年才好。他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弯不直。”
他看了我一眼。
“这个,就叫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拐杖点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集市的嘈杂里。
六
我拿着名片站在巷子里,看着跛豪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弯不直。
肥波的手。
那天晚上在活动室,他洗牌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他的右手动作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怪在哪里。现在知道了。无名指和小指弯不直,所以洗牌的时候小指勾底牌的动作,会有一个不自然的停顿。
原来他出过老千。
原来他被打断过手指。
原来他那手洗牌的功夫,不是厂里练出来的,是在厚街的牌局上用三手指的代价换来的。
但他还是继续玩牌。继续做局。继续猪。
只不过从厚街的牌局,换到了富韵电子的活动室。猪从外面的赌客,换成了厂里的普工。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肥波那天晚上不是没发现我洗牌的手法。他发现了。但他没有揭穿,因为他自己的手法也不净。一旦揭穿我,我就可以揭穿他。所以他认了栽,让我赢了那一局。
然后第二天,把产量加了三成。
牌桌上输的,从产线上找回来。
这,就是东莞。
七
回到宿舍的时候,刘德富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堆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一块的、五毛的,皱巴巴的钞票和硬币混在一起。他正一张一张地数,嘴唇翕动着,数得很慢。
“寄了多少?”我问。
“五百。”他把一张五块的抚平,压在枕头底下,“我妈的药费,我妹的学费。剩下两百,够我过一个月。”
他把钱用一张旧报纸包好,塞进枕头套里。
“阿锐,你说咱们这么拼命打螺丝,一个月挣七八百,寄回去五百,自己留两三百。十年以后,还能剩下什么?”
我没回答。
他把枕头放回原位,躺下去,看着上铺的床板。
“我今天在邮局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个人,也是寄钱。他寄了一千二。穿的厂服,袖口都磨破了。他把一千二递给柜台的时候,手在抖。”
刘德富闭上了眼睛。
“一千二。他得打多少螺丝。”
宿舍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暗了,霓虹灯亮起来,透过没有窗帘的玻璃照进来,把墙壁映成红色。
我爬上上铺,把新买的T恤和新买的解放鞋放在枕边。
从兜里掏出跛豪的名片,借着窗外的霓虹灯光看了一遍。
白底黑字。陈豪。一个BP机号码。
我把名片塞进枕头下面。
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星期一。传送带会重新启动,电批会重新响起,肥波的钥匙声会重新在C拉哗啦啦地响。
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脚上穿着老周做的解放鞋,枕头底下压着跛豪的名片,脑子里转着他那句话:
“你得学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明天,我要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