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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星期一早上,车间里的气氛不对。

不是那种明显的、有人吵有人闹的不对。是那种暗流涌动的不对——传送带照常转,电批照常响,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绷着,像是拉紧的弹簧。

阿珍打螺丝的时候,眼睛不盯工件,每隔几分钟就往车间门口扫一眼。刘德富连上厕所都小跑着去,平时他都是慢慢晃。芳姐在产线上走了三个来回,一次都没停下来检查物料。

肥波的工位空着。

不是迟到的那种空,是桌上没有电批、没有物料盒、没有那把游标卡尺的那种空。净净,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在C拉拉头坐过。

我打了两个小时的螺丝,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肥波是王主管的小舅子,他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要么是升了,要么是出事了。从车间里其他人的表情来看,恐怕是后者。

中午吃饭的时候,消息才传开。

不是升了。是出事了。

“林老板在澳门输了钱。”刘德富压低声音,筷子停在半空,“输了很多。”

“多少?”

“不知道。但阿珍说,财务科的人透出来的风,老板把厂里的流动资金都抽走了。这个月的工资,可能发不出来。”

我把筷子放下了。

食堂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我看向四周,打饭的窗口、油腻的餐桌、穿厂服的工人——每个人都在吃饭,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消息,但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托盘的声音,闷闷的。

来东莞一个多星期,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当一个工厂里的工人突然变得安静,一定是出了大事。

下午三点,林振堂出现在车间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他五十五岁,台中人士,个子不高,微胖,穿着一件米色的Polo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头发染过,黑得不自然,发露出一截白。脸上带着一种台湾老板特有的笑容——嘴角上扬,眼睛不笑。

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是王主管,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一个是财务科的老吴,额头上的汗擦都擦不完。还有一个是阿May,拿着一个笔记本,浪卷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有表情。

林振堂在车间里走了一圈。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产线上的成品,拿起来端详一下,放回去。工人们低着头打螺丝,没有人抬头看他。

走到C拉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不是停在肥波的空工位前。是停在我面前。

“新来的?”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台湾腔,把“新”念成“辛”。

“是。来了一周多。”

他点点头,拿起我面前的物料盒,看了看里面打好的成品件,又看了看计数表。

“手速不错。”

“谢谢老板。”

他放下物料盒,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你叫什么?”

“陈锐。”

“好。陈锐。”

他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像在记住它。然后继续往前走。王主管跟在后面,文件夹夹在腋下,路过肥波空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林振堂走后,阿May落在最后面。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晚上,老地方。”

然后她直起腰,快步跟上去。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晚上八点,老地方大排档。

阿May比我早到。她没有化妆,浪卷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人字拖。桌上没有啤酒,只有两杯凉茶。

我第一次看见她不涂口红的样子。嘴唇有点,边缘起了一点白皮。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是熬夜的痕迹。

“坐。”她说。

我坐下。大排档的帆布棚子被风吹得啪啪响。炒菜师傅的铁锅哐哐地响,但今晚听起来不热闹,只觉得吵。

阿May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厂里出事了。”

“我听说了。”

“你听说的不全。”

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不是女人抽的那种细支薄荷烟,是红塔山,硬盒的。抽出一叼在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夜风吹散。

“林老板在澳门输了不止流动资金。”

她又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亮一灭。

“他把工厂抵押了。”

我握着凉茶杯的手停住了。

抵押。这个词在2000年的东莞,意味着一个厂子离死不远了。

“抵押给谁?”

“一个香港人,姓郑,做电子元器件的。林老板欠他四百多万港币。郑老板给了两个选择:要么还钱,要么把富韵电子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转给他。”

“林老板选了哪个?”

阿May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上,被风卷走了。

“他两个都不想选。”

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不是按灭的,是一点一点碾灭的,烟头在她手指下变了形。

“所以他跑了。”

“跑了?”

“今天下午。你见他那面,是他来厂里拿最后的东西。他的办公室里值钱的都搬空了,剩下一个空保险柜,门开着。财务科的现金,一分没剩。”

她看着我。大排档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没化妆的脸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但眼睛里的东西是老的,是在东莞待了五年才能磨出来的那种老。

“阿May姐,你叫我来,不只是告诉我这些吧。”

她沉默了几秒钟。

“不是。”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张传真纸,抬头印着“香港郑氏电子有限公司”的字样。繁体字,从右往左排。

“郑老板的人明天到。他们要查账、盘库存、评估资产。如果评估结果低于抵押金额,郑老板会直接收厂。”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看着我的眼睛。

“陈锐,我翻过你入职时填的表。你高中没毕业,但你在‘特长’那一栏写了什么,还记得吗?”

我记得。

“数学。”

“对,数学。”

阿May把传真纸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是林振堂留下的账本复印件上的数字。

“我在整理林老板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了这个。他走之前烧掉了很多东西,但这一页夹在文件柜的缝里,漏掉了。”

她指着那些数字。

“我看了两天,看不出门道。但我总觉得这些数字有问题。林老板虽然好赌,但他是做实业出身的,成本控制一向很严。一个做了十年电子厂的人,不会突然把厂子输光。”

她抬起头看着我。

“除非,不是输光的。”

风吹过帆布棚子,头顶的灯泡晃了晃,光影在她脸上摇来摇去。凉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挂着一圈深褐色的水渍。

我看着那页传真纸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试试。”

接下来两个小时,我们坐在大排档的塑料桌前,对着一页数字。

不是算账。是找规律。

跛豪说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你得学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一行一行地看。进货价、出货价、物料成本、人工成本、水电费、运输费、关税。林振堂的字写得潦草,数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涂改过,涂成一团黑疙瘩。

“这里。”我用手指点着一处涂改。

阿May凑过来看。

“出货单价,原来写的是三块二,涂掉改成了两块八。”

“降价很正常。”

“但这批货的出货期是今年二月。二月是春节后,电子连接器的行情是涨的,整个行业都在涨。他为什么降价?”

阿May愣住了。

我继续往下看。第二个涂改,第三个,第四个。每一处涂改都是出货价往下调。五分、一毛、两毛——单独看每一笔都不大,但加起来,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五个月里,林振堂主动下调了十几次出货价。

“他在往外抽钱。”我说。

“什么意思?”

“比如一件货实际卖三块,账面上写两块八。那两毛钱的差价,不进厂的账户,进他自己的口袋。十几次加起来,几十万的货,抽走的钱少说有二三十万。”

阿May的嘴唇抿紧了。

“二三十万,不够他在澳门输的。”

“是不够。所以他不只是抽差价。”

我的手指移到进货栏。元器件、塑料粒、铜线——每一样都比市价高一截。高得不多,刚好卡在“可以解释为市场波动”的范围里。

“进货价虚高,出货价虚低。一进一出,两头抽。五个月下来,抽走的钱——至少这个数。”

我比了一个数字。

阿May看着那个数字,很久没说话。大排档的炒菜师傅关了火,铁锅扣在灶台上,发出咣的一声。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桌两个醉汉含糊不清的划拳声。

“他知道郑老板要来了。”阿May的声音很低,“所以他提前把厂子掏空,然后把窟窿留给郑老板。自己拿着抽出来的钱,跑了。”

“不只他知道。”

我看着她。

“王主管也知道。”

阿May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肥波是王主管的小舅子。肥波今天没来上班。我看了他的工位,不是请假,是撤了。私人用品全拿走了。一个在产线上了四年的拉长,突然撤走,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他知道厂要倒了。提前跑了。”

阿May的手指在桌沿上敲着,一下一下,指甲碰撞塑料桌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王主管下午还在厂里。林老板走的时候,他跟在后面。”

“他当然要在。他得确认林老板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然后他才好做自己的事。”

“什么事?”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但跛豪教过我,看局不能只看一步。

王主管是林振堂的人,肥波是王主管的人。林振堂抽钱,王主管不可能不知道。知道了还跟着,要么是分了钱,要么是另有所图。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会老老实实等着郑老板来收厂。

“明天郑老板的人来,你要在。”阿May说。

“我一个打螺丝的,凭什么在?”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人字拖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走到大排档门口,从冰柜里拿出两瓶珠江纯生,走回来,用牙齿咬开一瓶,递给我。自己咬开另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凭这页纸是你看出门道的。”

她放下啤酒瓶,瓶底磕在塑料桌上,里面的啤酒晃了晃。

“陈锐,在东莞,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林老板跑了,富韵电子要么被郑老板吃掉,要么被王主管那帮人分掉。不管哪种,像我这样的秘书、像你这样的普工,都是最先被扔下车的。”

她又喝了一口啤酒。

“除非,我们能让自己变得有用。”

夜风吹过来,带着珠江水的腥气和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阿May的头发被吹起来几缕,贴在嘴角。她没有拨开,只是看着我。

“我在这里待了五年。换了三个厂,跟过四个老板。看着他们起高楼,看着他们楼塌了。我不想再从头打螺丝了。”

她举起啤酒瓶。

“你也不想吧。”

我拿起啤酒瓶,和她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很脆,在空旷下来的大排档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明天几点?”

“九点。郑老板的人九点到。”

“我到。”

阿May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瓶底朝天放在桌上。泡沫沿着瓶口流下来,在塑料桌布上洇开一小圈水渍。

她站起来,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出大排档,走进巷子里的黑暗里。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宿舍里没开灯,但刘德富没睡。他坐在床边,面前摊着那本《故事会》,一页都没翻。

“阿锐。”

“嗯。”

“你说,厂子要是倒了,咱们怎么办?”

我脱掉解放鞋,新鞋穿了三天,鞋底的花纹还清晰着。我把鞋整齐地放在床下。

“换一个厂。”

“换哪个厂?厚街的电子厂我差不多遍了。富韵算是工钱最高的。”

他没有等我回答,自己躺下去了。《故事会》盖在脸上,封面朝下。

“我妈这个月的药费还没寄。要是发不出工资……”

他没说完。

我爬上上铺,躺下来。窗外的霓虹灯照常亮着,把墙壁映成红色。楼下巷子里的大排档还在炒菜,铁锅和锅铲撞得哐哐响。东莞的夜晚不会为任何人安静下来。

但今晚,那些声音听起来不一样了。

不再是热闹。

是每个人都在拼命抓住什么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

明天九点。郑老板的人。王主管。账本。还有那个藏在数字里的窟窿。

我在脑子里把那些数字又过了一遍。进货价虚高,出货价虚低,一进一出两头抽。这个局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粗糙。但林振堂用它抽了五个月,没有人发现。

不是因为局做得高明。是因为没有人去看。

所有人都在低头打螺丝。

我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东西硌了一下。伸手一摸,是跛豪的名片。白底黑字,陈豪,一个BP机号码。

我把名片握在手里。

明天,我要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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