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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星期二早上八点五十,我站在富韵电子厂办公区的走廊里。

厂服换成了新买的那件灰色T恤,老鹰印花,左边翅膀比右边高一截。脚上是老周做的解放鞋,鞋底厚实,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稳稳当当。

阿May从秘书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她今天穿了那套白衬衫和黑窄裙,浪卷发盘起来,用一银色的发夹别住。嘴唇涂了颜色,是一种偏暗的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几岁。她看到我,目光在我那件老鹰T恤上停了一秒,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郑老板的人还有十分钟到。王主管已经在会议室了。”

“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阿May抱着文件夹往前走,“从昨天到现在,他一直待在自己办公室里,门关着。除了出来上了两次厕所,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这比做什么都让人不安。

会议室在办公区尽头,门上挂着一块磨砂玻璃牌:会议室。推开门,里面比我想象的大。一张长条桌,两边各放了六把椅子。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中间摆着几个烟灰缸。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王主管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坐在长条桌靠里的位置,背对窗户。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帽都没打开。看到我进来,他的眉毛动了动。

“这是谁?”他问阿May,没问我。

“陈锐。C拉的。”

“普工?”

“是。”

王主管把钢笔放在桌上,钢笔在深绿色绒布上滚了一小段,被文件夹挡住。他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

“一个普工,来会议室做什么?”

“我叫他来的。”阿May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声音平静,“郑老板的人要查账,C拉是厂里最大的产线,成本数据需要有人解释。”

“产线的事,拉长不在,应该找芳姐。”

“芳姐今天请病假了。”

王主管的手指在肚子上弹了两下。他看着阿May,又看着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行。”他说。

就一个字。

九点整,郑老板的人到了。

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短发,齐耳,戴一副金边眼镜。脸上没有化妆,或者说化了看不出来的妆。她走路的时候,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郑总的审计师,周敏。”阿May低声告诉我。

周敏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些,二十七八岁,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背着一个黑色电脑包。另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密码箱。

三个人走进会议室,周敏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扫过王主管的时候,停了一下。扫过阿May的时候,也停了一下。扫过我的时候,停的时间最长。

“这位是?”

“陈锐,产线的。”阿May替我回答了。

周敏点了点头,没再问。她在长条桌的另一边坐下,和窗边的王主管正好面对面。年轻男人从电脑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那时候的笔记本电脑厚得像一块砖头——放在桌上,掀开屏幕。四十多岁的男人把密码箱放在脚边,没有打开。

“王主管,”周敏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林振堂先生目前联系不上。据他与郑总签订的抵押协议,如果林先生在约定时间内未能偿还借款,郑总有权对富韵电子的资产进行评估和接管。今天我们是来做初步审计的。”

“我明白。”王主管的语气也很平,“厂里的账本和资料都准备好了,刘秘书会配合你们。”

他看了阿May一眼。

“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有什么需要,找刘秘书。”

他站起来,拿起那支本没打开过的钢笔,走出了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磨砂玻璃上的光影晃了一下。

周敏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两三秒。然后转过头,看着阿May。

“刘秘书,我们从哪里开始?”

接下来三个小时,会议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按计算器的声音。

周敏审计的方式很特别。她不看总账,先看原始凭证。进货单、出货单、工资表、水电费单据,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几个数字,继续看下一张。她不说话,她带来的两个人也不说话。年轻的那个负责把数据录入电脑,年长的那个偶尔从密码箱里拿出一份文件对照,对照完了放回去。

阿May坐在旁边,周敏要什么她就递什么。两个人的配合像是一台运转顺畅的机器。

我在角落里坐着,没人注意我。

但我的眼睛一直在看。

看周敏的手指。她翻凭证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纸张的右上角,无名指轻轻一托,纸张就翻过去了。动作极快,但每一页都会在她眼前停留相同的时长——大约三秒钟。三秒钟,够她把数字记进脑子里。

看王主管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椅面深绿色的绒布上有一个浅浅的坐痕,靠背上没有。他坐了三分钟,背始终没有靠过椅背。

看阿May的手指。她在递凭证的时候,指甲掐着纸张的边缘,用力很轻。但我注意到,每次递到和出货价有关的凭证时,她的指甲会多掐一下,在纸张边缘留下一个浅浅的月牙印。

十一点半的时候,周敏合上了最后一本凭证。

她没有说话,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自己,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阵。会议室里只剩下键盘的嗒嗒声。

然后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阿May能看到屏幕。

“刘秘书,我核对过了。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富韵电子的账面数据和原始凭证之间,存在大约八十七万的差额。”

阿May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惊讶的那种变,是“果然如此”的那种变。

“这八十七万,账面显示是经营亏损。但我看了原始凭证,进货价高于同期市价约百分之十二,出货价低于同期市价约百分之八。一进一出,刚好是这个数字。”

周敏摘下金边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不戴眼镜的时候,她的眼睛看起来没那么锐利,眼角的细纹露出来,显出一些疲惫。

“这不是经营亏损。是人为抽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大得刺耳。

“林振堂做的?”阿May问。

“凭证上的签字都是他。”

周敏重新戴上眼镜。

“但签字的人不一定就是做事的人。这八十七万的资金流向,我需要进一步追查。不过有一件事现在就可以确定。”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

“富韵电子目前的净资产,已经低于抵押金额。按照协议,郑总有权启动接管程序。”

阿May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周小姐。”我开口了。

这是三个小时里我第一次说话。周敏转过头看着我,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她好像忘了会议室里还有我这么个人。

“你说签字的人不一定就是做事的人。”

“对。”

“那做事的人,会不会不只一个人?”

周敏看着我,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边缘轻轻敲着,节奏和墙上的挂钟差不多。

“继续说。”

“八十七万,分五个月抽走。每个月十七万多。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改进货单,需要改出货单,需要改库存记录。林老板是老板,他可以签字,但他一个人改不了所有的原始单据。”

我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长条桌前。

“改单据的人,在厂里。而且现在还在厂里。”

周敏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但可以查。”

“怎么查?”

我走到那堆凭证前面,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今年二月的出货记录。翻到被我标记过的那一页——三块二改成两块八。

“这些涂改,每一处都有经手人签字。进货单上有采购签字,出货单上有仓库签字。林老板的签字在最上面,但最下面的签字,是同一个人。”

我把凭证翻过来,指着最底下一行小字。

“仓库管理:王德发。”

周敏接过凭证,看了一眼那个签名。王德发,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描红。

“王德发是谁?”

阿May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冷冷的。

“王主管的堂弟。去年九月入职,直接进的仓库。没有面试,王主管批的条子。”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墙上的挂钟秒针继续跳,一下,一下,一下。

周敏把凭证放回桌上,站起来。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看着窗外富韵电子的厂区。

“刘秘书,王主管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人事部。”

“请叫他过来。”

阿May站起来,走出会议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敏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个轮廓里。

“你叫什么?”

“陈锐。”

“陈锐。你怎么发现是王德发的?”

“昨天看账本的时候,我数了涂改的次数。五个月,十七处涂改。每一处涂改的经手人签字,笔迹都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样。一样的笔压,一样的倾斜度,一样的‘王’字最后一横收笔的方式。”

周敏看了我几秒钟。

“你以前学过会计?”

“没有。打螺丝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

“打螺丝的,能看出笔迹?”

我没回答。其实答案很简单。打螺丝打了一个多星期,我的手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每个人用力的方式不一样。芳姐拿电批的时候手腕往里收,阿珍往外撇,刘德富往下压。螺丝打在同一个孔里,但每个人留下的痕迹都不一样。

笔迹也是一样。

写字也是一种用力。王德发写自己的名字,和写涂改记录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只手。那只手留下来的痕迹,和螺丝打在孔里一样,骗不了人。

王主管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支没打开过的钢笔。

他看到周敏站在窗边,看到我站在长条桌前,看到桌上摊开的凭证。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他之前坐的那把椅子旁边,没有坐下。

“周小姐,有什么事?”

周敏从窗边转过身。

“王主管,审计过程中发现,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富韵电子的原始凭证存在十七处涂改,涉及金额约八十七万。每一处涂改的经手人签字,都是仓库管理员王德发。据人事记录,王德发是你的堂弟。去年九月入职,没有经过正常面试程序。”

王主管的脸色没有变。

“王德发是我堂弟不假。但他入职是林老板批的,不是我能定的。至于涂改——他是仓库管理,出货单有涂改,经手人是他,这很正常。”

“正常?”周敏的声音依然不带情绪,“王德发是仓库管理,他的职责是核对出货数量,在经手人一栏签字。但涂改出货单价,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除非有人授意他这么做。”

“那是林老板授意的。我只是人事主管,不管经营。”

“你不管经营,但你管工资。”

周敏从桌上拿起另一本凭证,翻开。

“这是今年一月的工资表。王德发的工资,基本工资六百,岗位津贴四百,合计一千。一个仓库管理员,工资比产线拉长还高。肥波的工资,基本工资五百五,岗位津贴两百,合计七百五。”

她把工资表放下。

“王德发凭什么?”

王主管沉默了。不是那种被问住的沉默,是那种在重新计算局面的沉默。他的手指捏着那支钢笔,指关节发白。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有细微的油光。

“林老板批的。”他最后说。

“林振堂批的。林振堂跑了。那这笔账,就得算在你头上。”

周敏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像螺丝打在孔里一样正。

“王主管,我现在代表郑总通知你:从今天起,你被停职了。富韵电子的接管程序启动之前,请你不要离开东莞。”

王主管手里的钢笔,终于被打开了。

不是打开,是捏断了。塑料笔帽裂开一条缝,墨水渗出来,染蓝了他的手指。他看着自己的手,好像不认识那只手似的。

然后他笑了。

和肥波一样的笑。银牙没有,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一模一样。

“行。我等着。”

他把断成两截的钢笔扔在桌上。钢笔在深绿色绒布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周敏看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钟。

“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得意,是一种经历太多类似场景之后才会有的、疲惫的笃定。

她转过头看着我。

“陈锐,你明天也来。C拉的成本数据,需要你继续协助。”

“我一个打螺丝的——”

“你现在不是打螺丝的了。”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递给那个年轻男人。拎密码箱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至少这几天不是。”

走廊里,阿May靠在墙上。

会议室的门关着,周敏和她的两个人还在里面收拾东西。走廊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车间里传送带的哗啦声和电批的嗡嗡声。那些声音从二楼传上来,经过水泥楼板的过滤,变得闷闷的。

“王主管走了。”我说。

“我知道。我看见他下楼的。”

阿May从墙上直起身。她的发夹歪了,一缕头发从盘起来的发髻里掉出来,垂在耳朵旁边。她没有去理。

“陈锐。”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关于笔迹、关于王德发——是昨天看账本的时候就想到了,还是今天临时想出来的?”

我想了想。

“一半一半。昨天看出涂改的经手人是同一个人。今天周敏说到‘签字的人不一定就是做事的人’,我才把王主管连起来。”

阿May点了点头。

“你知道王主管走之前,最后去的是哪里吗?”

“不知道。”

“仓库。”

她看着我,垂下来的那缕头发被风吹起来。

“王德发今天没来上班。他的工位是空的。和王主管一样,私人用品全拿走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车间的噪音从楼下传上来,模糊而持续。

“跑得真快。”我说。

“不是快。”阿May把掉下来的头发别回耳后,“是早就准备好了。林老板跑的那天,王主管就知道轮到他了。他今天来会议室,不是配合审计,是拖时间。让王德发有时间清空仓库。”

“仓库里有什么?”

阿May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我脊背发凉。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我去仓库看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原材料少了三分之一。成品少了将近一半。不是账面上的少,是实实在在的少。王德发这几个月,不只在账本上涂改。他在真的往外搬东西。”

三分之一。一半。

那不是一个仓库管理员能搬走的量。也不是一个王主管能搬走的。

“林振堂知道吗?”我问。

阿May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觉得呢?”

风吹过来,把她垂下的那缕头发又吹起来了。这次她没有去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富韵电子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发着光。白色的铁皮牌子,红字。漆掉了一块,“电”字的最后一笔缺了一个角。

我到东莞第十天。

厂子被掏空了。

老板跑了。主管跑了。仓库被搬空了。

剩下的,是两百多个还在产线上打螺丝的工人。和他们这个月不知道能不能发出来的工资。

还有周敏。还有阿May。还有我。

“明天还来吗?”阿May问。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解放鞋。老周做的,鞋底厚实,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稳稳当当。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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