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瀚的府邸在城西,紧挨着工部衙门。
工部尚书是正二品,府邸的规制比四皇子府还要大一些。三进三出的院落,后院还带一个小花园。秦昭趴在程府对面的屋顶上,把整座府邸的格局收入眼底。
萧珩趴在她旁边。这是他们第二次一起趴屋顶了。
“你翻墙的本事见长。”她低声说。
“在扬州练出来的。”
秦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抬手指向程府后院。
“程文瀚的书房在后院东厢。门口有两个守卫,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班。后院围墙高一丈二,墙头有碎瓷片。翻的时候注意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平提前摸了三天。”
萧珩偏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分明,像北境的山脊——不是江南那种圆润起伏的丘陵,是被风刀霜剑切削出来的棱角。
“看什么?”她没回头,但知道他在看。
“看地形。”他说。
秦昭没有拆穿他。她从腰间解下一圈绳索,一端系着铁爪。铁爪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无声地扣住了程府后院墙内的一棵槐树。她拽了拽绳索,确认牢固,然后率先攀了过去。
她的身体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落地无声。
萧珩紧随其后。两个人贴着墙摸到东厢书房的后窗。窗户从里面闩上了。秦昭拔出匕首,进窗缝,轻轻一挑——窗闩滑开的声音比呼吸还轻。
两个人翻身入内。
程文瀚的书房比萧珩的大了一倍。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文书卷宗。桌上摊着一份未写完的折子,秦昭凑近看了一眼——是推荐程文瀚调任吏部尚书的奏折底稿,落款处盖的不是程文瀚自己的印,是五皇子府的印。
萧珩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秦昭开始翻书架上的文书。程文瀚是个谨慎的人,重要的东西不会摆在明面上。她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书架最底层的木板——有一块的声音不对。空的。
她撬开那块木板。
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三本账册。她取出账册,借着月光翻了几页。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账册上记载的不是工部的工程款项,是人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时间、金额、和经手的差事。不是工部的差事——是京营的。
周崇安的京营。武官晋升、军饷发放、兵器采购、营房修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经手人那一栏反复出现的名字只有一个——程文瀚。
“这不是工部的账。”她把账册递给萧珩,“这是京营的账。程文瀚在替周崇安管钱。工部尚书管京营的账,说明五殿下的钱袋子不是沈家,是程文瀚。程文瀚在工部贪的银子,全流进了京营。”
萧珩翻完三本账册,合上。
“这些账册,足够把程文瀚、周崇安、连同五皇兄全部拖下水。”
“但账册不能直接递上去。”秦昭说,“这是偷来的东西。在朝堂上,偷来的证据不叫证据,叫把柄。你用偷来的东西弹劾五殿下,他会反咬你一口,说你别有用心。”
“我知道。所以这个证据,不能由我来递。”
秦昭看着他。
“你打算让谁来递?”
萧珩把账册塞进怀里。
“让程文瀚自己递。”
秦昭眉头微皱,正要开口——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一把拽住萧珩,两个人贴身在书架与墙壁之间的夹缝里。窗外,灯笼光晃过。脚步声越来越近。
程文瀚的声音传来:“府里可有异动?”
“回老爷,一切正常。”
“把书房院子的守卫再加一倍。这几不太平,都打起精神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秦昭慢慢吐出一口气。
“走。”
两个人从后窗翻出,攀上槐树,翻过院墙。落地的时候,萧珩的手掌在墙头的碎瓷片上擦过,划出一道血口。他没有出声。
直到翻下对面的屋顶,回到巷子里,秦昭才看见他手上的血。
月光下,血珠子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成暗红色的小点。
“手给我。”她说。
萧珩把手伸过去。秦昭从袖中撕下一截布条,把他的手掌缠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她的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是常年在战场上替人裹伤练出来的手感。
“你怎么随身带着布条?”
“边军的习惯。战场上,布条和刀一样重要。刀是人的,布条是救人的。”
萧珩低头看着缠在掌心的布条。白色的棉布上洇出淡淡的血色。
“这是你第二次给我裹伤了。”
秦昭的手停了一下。
第一次。很多年前,北境。她请他喝酒那天,他的掌心在来的路上被刀鞘上的铁刺划破了。她说“手给我”,然后撕下衣摆给他裹了伤。那时候她十五岁,他十六岁。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秦昭。秦是秦国的秦,昭是昭告天下的昭。他说,好名字。
他没说自己的名字。她也没问。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四殿下萧珩。
“你还记得。”她说。
“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他的声音很轻,被夜风一裹就散了。
秦昭把布条打结的尾端塞好,松开他的手。
“走吧。天亮之前,要把账册誊抄一份。”
两个人并肩走在深夜的巷子里。月凉如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出一段路,萧珩忽然开口。
“秦昭。”
“嗯。”
“第一次你给我裹伤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姑娘的手,怎么比宫里的医女还稳。”
“然后呢?”
“然后我想,要是以后每次受伤,都能是她给我裹伤就好了。”
秦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但他看见了。看见她耳尖在月光下微微泛了红。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
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
又像是放开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