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光把竹林切成无数细碎的银片。
殷世天站在空地中央,背脊挺得笔直,灰色的道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对面三丈之外,沈墨像一截黑色的枯木,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苏灵蹲在竹林边缘的阴影里,不敢靠得太近。她屏住呼吸,透过竹叶的缝隙看着那两个人。
殷世天先开口了。
“十二个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竹林里听得清清楚楚。“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十二个人。他们都是你的?”
沈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拇指扣在中指第二节——那个手诀的起手式。
“你陈昭,是因为他帮你写了东西。你周青,是因为他知道了太多。你孙阳,是因为他撞见了你。你赵衡,是因为他想跑。”殷世天往前走了一步。“我说得对吗?”
沈墨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查了很久。”
“三年。”
“三年才查到是我?”沈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殷执事,你比我想的慢。”
“我不慢。”殷世天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看懂那些尸体的人。”
沈墨的目光微微移动,从殷世天身上移开,扫向竹林边缘。苏灵的心猛地一缩——他在看她。
“你说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沈墨说。“那个姓宋的杂役,我已经替你了结了。”
“宋远不是我要等的人。”
“那是谁?”
殷世天没有回答。
沈墨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苏灵听到了。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声,像是冰块在杯子里碰撞。
“不管是谁,都已经晚了。”沈墨说。“十二个人,够了。”
“什么叫够了?”
“够让那些人知道,三百年前的债,该还了。”
殷世天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果然是为了那件事。”
“不然呢?”沈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冰冷的、压抑了很久的恨意。“你以为我他们是为了好玩?你以为我在这破地方待了三年,就为了几个无冤无仇的人?”
“他们的祖上害死了你的人,但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沈墨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笑话。“我的曾曾祖父,被按上叛宗的罪名,当众处死。他的罪名是什么?是他发现了有人在用宗门弟子的命炼制禁药。他把这件事报了上去,然后他就变成了叛徒。他的家人被逐出宗门,他的后代世世代代不能修炼。我三岁那年,我爹死在矿场上,口塌了一个坑——和那些人的死法一模一样。”
沈墨抬起右手,月光照在他的手腕上。那块铜钱大小的黑色胎记,形状像一片被虫蛀过的枯叶。
“这是胎记?”沈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这不是胎记。这是我曾曾祖父死的时候,那个他的人在他血脉里留下的诅咒。每一代都有,去不掉。它提醒我,我的命从一开始就是被人踩在脚下的。”
竹林里安静了很久。
殷世天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二
苏灵的手指攥紧了袖子。
她不知道这些。殷世天没有告诉她。原主的笔记里也没有。三百年前的冤案背后,还藏着“炼制禁药”的秘密。沈墨的曾曾祖父不是因为叛宗被处死的——是因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而那些被沈墨死的人,他们的祖上,就是当年参与构陷、参与炼制禁药的人。
十二具尸体,不是复仇的终点。是复仇的开始。
“那些人呢?”殷世天的声音响起。“炼制禁药的人,你找到了吗?”
沈墨没有回答。
“你不是不知道,是那些人已经死了。”殷世天说。“三百年前的事,参与者早就化成了灰。你他们的后代,能改变什么?”
“改变不了什么。”沈墨说。“但能让那些人知道,沈家的血不是白流的。”
“宋远呢?”殷世天的声音突然变硬了。“宋远的祖上没有参与那件事。他只是一个杂役,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他?”
沈墨沉默了一下。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只是路过。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你他,不是因为怕他告密——是因为你想。”
沈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殷执事。”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平静。“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认罪?”
“你认不认,不重要。”
“那什么是重要的?”
殷世天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但苏灵注意到他的站姿变了——重心放低,双脚分开,像是一个即将出手的姿势。
沈墨也注意到了。他的右手从垂着的状态慢慢抬了起来,拇指扣在中指第二节,其余三指微微张开。
“你不是我的对手。”沈墨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殷世天没有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
苏灵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决定。她从竹林里冲了出来,站在殷世天和沈墨之间。
三
沈墨看着苏灵,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是好奇。
“你没死。”他说。
“没有。”苏灵的声音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那个姓苏的杂役,我记得她死了。心疾。”
“她死了。我来了。”
沈墨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玩味的、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的表情。
“你不是她。”他说。
苏灵没有说话。
“你是从哪来的?”沈墨问。
“这不重要。”
“那什么是重要的?”
苏灵看着沈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十二个人。你要的人,已经完了。收手吧。”
沈墨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看了看手腕上那块黑色的胎记,然后抬起头,看着苏灵。
“收手?”他重复了一遍。“我收手了,那十二个人能活过来吗?”
“不能。”
“那我的曾曾祖父能活过来吗?”
“不能。”
“那我爹呢?”
苏灵沉默了。
“既然都不能,”沈墨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平静,“我为什么要收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
殷世天从苏灵身后伸出手,把她拉到一边。他的力气很大,苏灵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
“退后。”殷世天的声音很低。
“你打不过他。”苏灵说。
“我知道。”
“那你——”
“我说过,有些事比活着重要。”
殷世天推开苏灵,朝沈墨走了过去。
四
沈墨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殷世天一步步走近,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距离。
三丈。两丈。一丈五。
沈墨出手了。
没有灵光,没有巨响。他只是把手从身前推了出去,朝殷世天的口轻轻一按。动作和赵衡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甚至更轻,像是拍掉桌上的灰尘。
殷世天没有躲。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外,迎上了沈墨那一掌。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石头砸进泥土里。殷世天后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沈墨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沈墨说。
“我知道。”殷世天抹掉嘴角的血,又往前走了一步。
苏灵站在后面,看着殷世天的背影。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明知打不过,还要硬上。他在拖延时间?还是在等什么?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从山路的各个方向,杂沓的、急促的脚步声,在夜色中越来越近。
竹林四周亮起了火把。
殷世天停下了脚步。
沈墨转过头,看了看那些从黑暗中涌出来的火把,然后转回来,看着殷世天。
“你设了局。”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把那封信放在寒尸堂门口的那天。”
沈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封信是你放的?”
“留影石也是我放的。”殷世天说。“宋远确实是你的。但让他去送信,是我设的局。我用他做饵,引你出手。”
沈墨盯着殷世天,沉默了几息。
“殷执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比我想的狠。”
“我只是比你想的认真。”
殷世天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留影石,举到沈墨面前。
“你宋远的画面,清清楚楚。你的脸,你的手,你的手诀,全都录下来了。”
殷世天把留影石收回袖子里,转过身,看着那些举着火把走过来的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执法堂的副首席,身后跟着十几个执法堂弟子,还有几个穿着内门长老袍服的老人。
苏灵认出了其中一个人。药堂的周墨,那个跛脚的内门弟子。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殷执事。”周墨走到殷世天面前,把竹简递给他。“你要的东西。”
殷世天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然后转向沈墨。
“这是三百年前的旧案卷宗。沈家被冤枉的证据。五姓参与炼制禁药的记录。全在这里。”
他把竹简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冷悬宗三百年前欠沈家一条命。今天,该还了。”
沈墨站在那里,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释然又像是疲惫的东西。
“殷执事。”他说。“你以为这些能换回什么?”
“换不回什么。”殷世天说。“但能让真相被看到。十二个人的死,三百年前的冤案,都该有个说法。”
火把的光把竹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苏灵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
她想起了宋远。那个替她死了的杂役。她想起了原主。那个在寒尸堂里查了两年、最后被人毒死的女孩。她想起了陈昭、周青、孙阳、赵衡,想起了地下二层那六具没有名字的尸体。
真相被看到了。但人回不来了。
苏灵抬起头,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够了。真的够了。
—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