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竹林里的火把烧了整整一夜。
执法堂的弟子们散开,将沈墨围在中间。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扣在中指第二节的手诀已经松开了,手指一地舒展,像是一把终于放下了的刀。
殷世天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令牌。”
沈墨低头看了看腰间那块黑色的执法堂令牌,伸手解下来,放在殷世天掌心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你不怕我跑?”沈墨问。
“你不会跑。”殷世天把令牌收进袖子里。“你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想让人知道真相吗?现在人都来了,你跑了,谁听你说?”
沈墨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周墨走上前来,手里拿着那卷竹简。他没有看沈墨,而是转向殷世天。
“殷执事,掌门那边已经通报了。天亮之前,长老会会召开。沈墨的事,需要在长老会上议。”
“我知道。”殷世天说。“但他不能关在执法堂。”
“为什么?”
“因为执法堂关不住他。”殷世天看了一眼沈墨。“他如果想走,执法堂的牢房拦不住。他留在这里,是因为他选择留下。”
周墨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带到掌门那里,派人守着。”
殷世天转过身,看着苏灵。
“你跟我来。”
二
苏灵跟着殷世天走出竹林,沿着山路往上走。身后是执法堂弟子押送沈墨的队伍,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拖出一条长长的火龙。
“你要带我去哪?”苏灵问。
“去见掌门。”
苏灵的脚步顿了一下。“我一个杂役弟子,去见掌门?”
“你不是杂役弟子。”殷世天没有回头。“至少,从今晚开始不是了。”
“什么意思?”
“你查出了十二具尸体的真相,找到了三百年前的卷宗,让沈墨自己承认了人。这些事,任何一个内门弟子都做不到。掌门需要见你。”
苏灵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脑子里转得飞快。她不想见掌门。她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她只想待在寒尸堂里,做她该做的事——验尸,替死者说话。
但她也知道,从她冲进竹林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到那个默默无闻的杂役身份了。
三
冷悬宗的主殿在最高的那座山峰上。
苏灵从来没有上来过。杂役弟子不被允许进入主峰,她的活动范围只有后山和伙房。此刻她站在大殿门前,看着那两扇比她整个人还高的铜门,闻着空气中飘散的檀香,感觉自己像一只误闯了庙堂的老鼠。
殷世天推开门,走进去。苏灵跟在后面。
大殿里灯火通明。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道袍,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他的脸很瘦,眼窝深陷,但目光锐利得像刀。
冷悬宗掌门,明远真人。
两侧坐着七八个人,穿着各色长老袍服。苏灵认不出谁是谁,但她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殷世天停下脚步,拱手行礼。“掌门,人带到了。”
明远真人的目光从殷世天身上移到苏灵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就是那个看守寒尸堂的杂役?”
苏灵低头行礼。“弟子苏灵,见过掌门。”
“你抬起头。”
苏灵抬起头,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
明远真人看了她几息,然后点了点头。“殷执事跟我说了你的事。他说你会验尸,能看出‘走火入魔’的真相。他还说,你能在触碰尸体的时候,看到死者死前的画面。”
苏灵的心跳猛地加速。殷世天把“回影”的事说出去了?
“是真的吗?”明远真人问。
苏灵沉默了一瞬。她知道,如果承认,她会被当成异类。如果不承认,她之前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据。
“是真的。”她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窃窃私语。那些长老们在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露出怀疑的表情。
明远真人抬手,制止了那些声音。
“你跟我来。”
他站起来,走下台阶,朝大殿后面走去。殷世天对苏灵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
四
大殿后面是一间静室。比大殿小得多,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明心见性”四个字。
明远真人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苏灵犹豫了一下,坐了下去。殷世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殷执事说你是个聪明人。”明远真人说。“我不喜欢聪明人,但我喜欢说实话的人。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老,老到像是看过世间所有的谎言。
“我是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她说。“那个地方没有灵气,没有修士,只有普通人。我在那里是个仵作,专门检验尸体,找出死因。后来我死了,醒过来就在这里。”
明远真人没有惊讶,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点了点头。
“借尸还魂。虽然罕见,但不是没有。”他说。“你保留了前世的记忆和能力?”
“是。”
“那你为什么要查那些尸体?”
苏灵想了想。
“因为那些尸体在说话。”她说。“他们告诉我,他们不是走火入魔。他们是被的。我听到了,就不能假装没听到。”
明远真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三百年前的事,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那桩冤案,我知道沈家是被冤枉的。我知道五姓参与了炼制禁药。我都知道。”
苏灵愣住了。“你知道?”
“我知道。”明远真人说。“但我不能说。三百年前,冷悬宗刚刚立宗,基不稳。如果揭穿这件事,宗门会分裂,会内斗,会毁于一旦。所以上一任掌门选择了沉默。我接任之后,也选择了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老手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沉默了三百年,死了十二个人。”他说。“这个代价,太大了。”
苏灵没有说话。
“沈墨的事,会有一个交代。”明远真人抬起头,看着苏灵。“那十二个人的死,也会有一个交代。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留下来。”
苏灵皱了一下眉。“我一直都在这里。”
“不是作为杂役。”明远真人说。“作为执法堂的仵作。冷悬宗从今天起,正式设立仵作一职。由你担任。”
五
苏灵走出静室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殷世天站在门口,靠在一柱子上,双手抱,像是在等她。
“他跟你说了什么?”殷世天问。
“他让我当仵作。”
“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苏灵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不想被人当刀使。”
殷世天沉默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你从一开始就是刀。”他说。“从你掀开赵衡的白布那天起,你就是一把刀。只不过之前没人知道你是谁,现在知道了。”
“那你呢?”苏灵问。“你是什么?”
殷世天想了想。
“我是磨刀石。”
苏灵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眼白上那片暗红色的血痕,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的要累得多。三年的时间,他一个人扛着这些秘密,一个人设局,一个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沈墨会怎么样?”苏灵问。
“长老会会判。可能是废去修为,逐出宗门。可能是终身监禁。了他也没有意义——死人不能还十二个人的命。”
“你觉得应该怎么判?”
殷世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远处天边那抹即将升起的曙光。
“他是人犯。”殷世天说。“但他也是受害者。三百年前的债,压在他身上,他扛不住了。我不觉得他无辜,但我也不觉得他该死。”
苏灵没有说话。
“走吧。”殷世天迈开步子。“天亮之后,还有一堆事要做。那些尸体要重新验,卷宗要重新整理,五姓的后人要一个一个查。你不是不想当仵作吗?不当也得当。”
苏灵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
她想起了原主。那个在寒尸堂里默默查了两年、最后被人毒死的女孩。如果原主还活着,今天站在这里的会是她。她会成为冷悬宗的第一个仵作,她会替那些死者说出真相。
苏灵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虎口那道旧疤。
“我答应。”她说。
殷世天停下来,转过身。
“什么?”
“我答应当仵作。”
殷世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真。
“好。”
六
苏灵回到寒尸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后山的雾气还没有散尽,阳光透过雾层,把整个山谷照得像蒙了一层纱。她站在寒尸堂的石门前,看着那扇厚重的门,看着门缝里那些发黑的符纸,看着门框上那些被风吹晒剥落的漆皮。
她在这里醒来,在这里碰了第一具尸体,在这里用了第一次“回影”,在这里遇到了殷世天,在这里找到了原主的笔记,在这里发现了地下二层的秘密。
现在,她要离开了。不是永远离开,而是换一个身份回来。
苏灵推开石门,走进去。
石室里还是那三口石棺,棺盖已经盖好了,白布也重新铺平了。发光苔藓的冷光在晨光中显得暗淡了许多。她走到每一口石棺前,伸手拍了拍棺盖。
赵衡。孙阳。周青。
“你们的案子,结了。”苏灵轻声说。“凶手抓到了。真相会公开。你们可以安息了。”
她转过身,走出寒尸堂,把石门关好。
山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松脂和腐叶的味道。远处的山峰上,晨钟响了,沉闷的钟声在山谷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那些死去的人送行。
苏灵沿着山路往下走,走进那片还没有散尽的晨雾里。
身后,寒尸堂的石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的符纸在风中簌簌地响,像是在说:去吧,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但苏灵知道,事情还没有完。
五姓的后人还没有查清楚。炼制禁药的记录还没有完全找到。三百年前的债,不是抓一个沈墨就能还清的。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山路。
第二卷,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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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