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灵成为执法堂仵作的消息,在冷悬宗传开了。
杂役弟子变成了执法堂的人,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议论。更何况她还破了三个月五具尸体的案子,抓出了藏在执法堂里的凶手。有人说她是天才,有人说她运气好,还有人说她本不是原来那个苏灵。
苏灵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她在执法堂得到了一间屋子。不大,但比后山的耳房好得多——有窗户,有床,有桌子,还有一盏不会冒黑烟的油灯。她把原主的笔记从墙缝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又把那片包了血痂的树叶和那黑色线头一起收进了一个木匣子里。
这些东西,她不会扔。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案子,结了不等于完了。
殷世天给她送来了执法堂的令牌。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法”字,和之前她见过的那块一模一样。
“从今天起,你就是执法堂的人了。”殷世天把令牌放在桌上。“你的职责是检验所有非正常死亡的弟子,出具验尸报告。如果发现可疑之处,直接报给我。”
“直接报给你?不用经过其他人?”
“不用。”殷世天看着她。“你是我的仵作,只对我负责。”
苏灵拿起那块令牌,在手里翻看了一下。“你就不怕我看错了?”
“你不会。”殷世天说完,转身走了。
苏灵把令牌收进袖子里,看着窗外。执法堂的院子比后山热闹得多,到处是来来往往的弟子,有人练剑,有人巡逻,有人坐在台阶上聊天。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真实。三天前她还是一个看守停尸房的杂役,现在她已经坐在执法堂的屋子里了。
她低下头,翻开原主的笔记,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
二
笔记的前半部分记录的是原主在寒尸堂的常:哪天送来了什么尸体,尸体有什么特征,执法堂的人来过几次,殷世天说过什么话。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很详细。
苏灵翻到中间的时候,看到了一条她之前没注意过的记录。
“甲子年三月初九。药堂送来一具尸体,男,内门弟子,死因写的是‘走火入魔’。口有掌印,和之前的一样。但这一次,尸体送来的时候,右手腕上有一道勒痕,像是被绳子绑过。”
苏灵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右手腕有勒痕。被绳子绑过。一个被掌力震碎心脉的人,死前为什么会被绑?凶手在他之前,先绑住了他?
她继续往下看。
“甲子年三月十二。执法堂来人,把尸体抬走了。殷执事也在,他看了尸体的右手腕,没有说话。”
殷世天也看到了那道勒痕。但他没有记录,没有上报,甚至没有在笔记里写下任何结论。他只是看了,然后沉默了。
苏灵把笔记合上,靠在椅背上。
她在想一个问题:沈墨了十二个人,手法几乎一模一样——一掌震碎心脉,净利落。但这一具尸体不同。他被绑过。为什么?是因为他反抗了?还是因为凶手不想让他死得太快?
苏灵站起来,走出屋子,去找殷世天。
三
殷世天在执法堂的档案室里。那间屋子在石楼的最深处,没有窗户,只有一盏长明灯挂在屋顶,发出昏黄的光。四面的墙上全是木架,木架上堆满了竹简和纸册,有些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碎。
苏灵推门进去的时候,殷世天正蹲在地上,翻看一个落满灰的木箱。
“你在找什么?”苏灵问。
“五姓的名单。”殷世天头也没抬。“陈昭、周青、孙阳、刘义、赵衡。这五个人的祖上,都在三百年前那件事里。但还有七个人,我只知道名字,不知道他们的祖上是谁。”
“你是说,另外七个死者,可能不是五姓的后人?”
“可能。”殷世天抬起头,看着她。“也可能是另外的家族。三百年前参与炼制禁药的人,不止五姓。但卷宗被销毁了,我只找到了这些。”
他从木箱里拿出一卷竹简,递给苏灵。
苏灵接过去,展开。竹简上写着十几个名字,大部分被墨涂掉了,只剩下几个还能辨认。她看到了“沈”字,看到了“赵”字,看到了“周”字。还看到了一个她没见过的姓——“韩”。
“韩?”苏灵抬起头。“这个姓在冷悬宗里还有吗?”
“有。”殷世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药堂的韩长老,就是韩家的后人。”
苏灵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药堂。韩长老。药堂里藏着宋远,药堂里有人在治疗那个受伤的杂役,药堂里有碎脉草的气味,药堂里有沈墨的同伙?还是沈墨的帮凶?
“你怀疑韩长老参与了?”苏灵问。
“我不知道。”殷世天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宋远被送到药堂的时候,他的伤不是沈墨一个人能处理的。有人帮他清理了现场,有人帮他掩盖了痕迹。那个人在药堂里,而且位置不低。”
苏灵想到了周墨。那个跛脚的内门弟子,殷世天的线人。他一直在帮殷世天,但他也是药堂的人。他知不知道韩长老的事?
“你想让我查韩长老?”苏灵问。
“不是现在。”殷世天把竹简放回木箱里。“现在你要做的,是验一具新的尸体。”
四
苏灵跟着殷世天走出档案室,穿过走廊,来到执法堂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
院子中央停着一口石棺。不是寒尸堂那种大石棺,是小的,只够装一个人。棺盖半开着,里面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药味。
“今天早上送来的。”殷世天说。“内门弟子,昨天晚上死的。死因写的是‘走火入魔’。”
苏灵走到石棺前,推开棺盖。
里面躺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内门弟子的深蓝色长袍。他的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嘴唇发紫,眼窝深陷。苏灵掀开他的衣襟,看到了口。
一片青紫色的淤血。和赵衡他们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位置。
但有一个不同。
这个人的右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不是绳子勒的——绳子的痕迹是环形的,但这个勒痕是纵向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掌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刮过。
苏灵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道勒痕。不是新伤,也不是旧伤。是死前不久留下的,皮肤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在死之前,手腕被什么东西绑过,然后用力挣脱了。”苏灵说。“绳子或者布条,绑得很紧,他挣的时候磨破了皮。”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想死。他在反抗。”
苏灵把手贴在尸体的手背上,闭上眼睛。
世界塌缩。
画面很暗。一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死者坐在椅子上,右手被一布条绑在扶手上。他在挣扎,布条勒进肉里,但他挣不开。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不是沈墨。不是黑色斗篷。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药”字。药堂的人。
苏灵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画面太暗了。她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微微驼背,走路的姿势像是在地上拖着步子。
那个人走到死者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的太多了。”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你不该查那件事。”
死者的嘴唇在动,但苏灵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那个人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刻着符文。他把那块石头按在死者的口,嘴里念了几句什么。
死者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他的口开始塌陷——不是被掌力震碎的,是被那块石头吸的。
苏灵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气。
不是掌力。是那块石头。那块石头在吸食死者的灵力,吸了他的心脉,造成了和掌力震碎一模一样的结果。
沈墨的人手法,不是他自己的。是有人教他的。那块石头,就是那个人的武器。
五
苏灵睁开眼睛,看着殷世天。
“不是沈墨。”她说。“这个人不是沈墨的。”
殷世天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谁?”
“药堂的人。”苏灵站起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用一块黑色的石头,吸了死者的灵力。死者的心脉是被吸碎的,不是被掌力震碎的。”
殷世天沉默了很久。
“黑色石头?”他问。
“上面有符文。我看不清。”
殷世天走到石棺前,低头看了看死者口的淤青,然后直起身,转向苏灵。
“你确定不是沈墨?”
“确定。沈墨用的是掌力。这个人用的是石头。手法不一样,凶器不一样,连人的方式都不一样。”
“但死因都是‘走火入魔’,口都有淤青。”
“对。”苏灵说。“有人在模仿沈墨的人手法。或者——沈墨的人手法,本来就是从这个人这里学来的。”
殷世天转过身,看着院子外面的天空。天快黑了,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
“韩长老。”他说。“他用的就是这种石头。”
苏灵的心沉了下去。
“你有证据吗?”
“没有。”殷世天说。“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药堂里藏着的不止一个凶手。韩长老,还有那个用石头人的人。他们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两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苏灵。
“从现在起,你不要再去药堂。”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们知道你能看到这些东西,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苏灵看着他,没有说话。
殷世天的眼睛里有血丝,比之前更深了。他在害怕。不是怕自己死,是怕苏灵死。
“好。”苏灵说。“我不去药堂。但你得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殷世天沉默了一下。
“我打算先找出那块石头。”
六
苏灵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坐在桌前。
她把原主的笔记翻开,找到那条关于“右手腕勒痕”的记录,又找到今天这具尸体的勒痕,对比了一下。形状不一样。原主记录的那道勒痕是环形的,像是被绳子绑过。今天这道是纵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两种勒痕,可能来自两个不同的凶手。
苏灵把笔记合上,吹灭了油灯,躺在黑暗里。
她想睡觉,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药堂的人蹲在死者面前,用那块黑色的石头按在死者的口,死者无声地尖叫,口慢慢塌陷。
那个人是谁?是韩长老吗?还是药堂里的另一个人?
苏灵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药堂里见过的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周墨,那个跛脚的内门弟子,殷世天的线人。林薇,那个高傲的女弟子,负责诊室的常。老杂役,煎药房里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还有韩长老,她没有见过,但殷世天提过。
她想到了一件事。
沈墨被抓的时候,没有反抗。他站在那里,等着执法堂的人来抓他。他认了所有的罪,承认自己了十二个人。但他没有提过药堂,没有提过那块石头,没有提过任何同伙。
他在保护一个人。
苏灵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房梁。
案子没有结。远远没有。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