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最近非常热门的一本历史古代小说《洪乱》,已经吸引了大量书迷的关注和喜爱,小说的主角胡观以其独特的个性和魅力让读者们深深着迷,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119563字,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书荒必看。
洪乱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船离开大通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江面上的雾比往更重,白茫茫的,从水面一直漫到半空,把两岸的土坡和芦苇都吞掉了。老周蹲在船尾,旱烟锅子叼在嘴里,烟已经灭了,他没有点。他的眼睛眯着,看着前方的江面,瞳孔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雾里行船,全靠一双眼睛。
马差役缩在船舱里,裹着旧毯子,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昨晚他睡得死,连码头上的动静都没听见,今早起来还问刘忠:“刘头儿,昨晚上是不是有人哭?”刘忠说没有。他就信了。
胡观站在船头。雾很凉,凉得像是从江底翻上来的。雾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鱼的腥,是更深的、更沉的腥——水草腐烂、泥沙翻涌、死去的贝类被江水泡胀了之后散出来的那种腥。他把棉袍的领口紧了紧,指尖触到领口处一块磨得发亮的补丁。这件棉袍是刑部发的,不知道在多少流犯身上穿过了。领口的补丁是麻布的,针脚粗大,像是男人缝的。
船在雾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雾开始散。先是水面上的雾薄了,能看见水波的纹路——江水在这里变得比大通那段更急,水面上翻着细碎的浪花,浪尖上跳着金色的光。然后是两岸的土坡从雾里浮出来,坡上的野草被江水泡得发黄,东倒西歪地贴在地面上。再然后是远处的山。铜陵的山不高,一座一座地蹲在江边,像一群蹲着的巨兽。山上长满了灌木,青绿青绿的,被雾气一罩,绿得发黑。
“铜陵到了。”老周把旱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船舷上磕了磕。
铜陵的码头比大通小得多。大通的码头是石砌的,规规整整,条石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发亮。铜陵的码头是木头的,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缝隙里长出青黑色的苔藓。码头上停着几条渔船,船上没有人,渔网搭在船舷上,网眼上挂着涸的水草和银白色的小鱼鳞,在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码头后面是一片低矮的街市。房子是木头和土坯混搭的,屋顶盖着茅草,茅草被江风吹得东倒西歪,用石块压着边角。街面上没有什么人,只有一条黄狗趴在路中间,看见船靠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去了。
“今天在这里补给。”刘忠跳上码头,把缆绳系在一木桩上,“铜陵的米比大通便宜。多买几斗,够吃到湖广。”
马差役跟着跳上岸,跺了跺脚,把船板上的摇晃感从腿肚子里跺出去。“刘头儿,铜陵有什么好吃的?”
“不知道。”
“您不是来过吗?”
“来过。没吃。”
马差役嘟囔了一句什么,跟着刘忠往街市里走。胡观最后一个上岸。他踩在木码头上,木板在脚底下弯了弯,缝隙里的苔藓滑腻腻的。他站稳,回头看了一眼船。老周蹲在船尾,旱烟锅子又叼回嘴里了,烟已经点着了,烟雾从他酱红色的面皮前面升起来,被江风吹散。他没有下船的意思。船是他的家。到了码头,别人上岸,他守着船。
街市只有一条街。从码头往山脚方向走,两边的店铺稀稀拉拉的。一家米店,门口支着木斗,斗里装着米,米里着一竹签,签上写着“一斗四十文”。一家铁器铺,门口挂着打好的镰刀、锄头、菜刀,刀刃上涂着桐油,桐油在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黏稠稠的,像是要滴下来。一家药铺,门帘垂着,帘缝里传出极淡的草药味——当归、党参、黄芪,还有一味胡观说不上名字的,带着一点辛辣,冲进鼻子里,让人想打喷嚏。还有一家棺材铺。棺材铺门口摆着一口白木棺材,棺盖还没合上,斜斜地靠在墙上。棺材里面是空的,刨花和木屑还堆在棺底,没有清理。一个老头蹲在棺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刨子,一下一下地刨着一块木板。刨花从刨口翻出来,卷成一个个极薄的、淡黄色的卷儿,落在他脚边,堆成一小堆。
马差役在米店门口停下来,跟老板讨价还价。他的声音很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四十文?大通才卖三十五!”
“你这米是去年的陈米吧?颜色都不对了。”
“四斗,一百五十文,卖不卖?不卖我走了。”
他说走,脚底下纹丝不动。老板是个瘦高个,面皮黄黄的,颧骨很高,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差爷,四十文一斗,真的是底价了。铜陵这地方,米从池州运过来,运费就要五文一斗。您总不能让我赔本吧?”马差役又磨了半天,最后以三十八文一斗的价格买了五斗。他扛着米袋子往回走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打了胜仗的光彩。“胡公子,小的跟他磨了半天的价。省了十文钱。”
胡观没有说话。他站在棺材铺门口,看着那个刨木板的老头。老头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露出头皮。头皮上有一块褐色的老年斑,指甲盖大小。他的手很稳,刨子推出去,拉回来,再推出去,节奏不快不慢。刨花一卷一卷地落下来,堆在他脚边,被江风一吹,散了几片,飘到街面上。
“老丈,”胡观开口,“这口棺材,是谁订的?”
老头抬起头,看了胡观一眼。他的眼睛是灰褐色的,瞳仁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翳,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花了。“没人订。”
“没人订,为什么做?”
“闲着也是闲着。”老头低下头,继续刨木板。刨子推出去的声音细细的,像蛇在草丛里爬。“做完了,放着。总会有人用的。”
胡观没有继续问。他站在棺材铺门口,看着那口白木棺材。棺材的内壁还带着刨过的痕迹,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波。棺底堆着刨花和木屑,还有几片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的枯叶。
铜陵这地方,山多田少。种地的人不够吃,打鱼的人也不够吃。年轻人被征去当兵、当漕夫、当矿工。铜陵有铜矿,从汉代就开了。到了本朝,矿由官府经营,矿工从各地卫所征发,编入匠籍。进了矿坑的人,十个里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七个。活着出来的那些人,肺里吸满了铜粉,三五年之后开始咳,咳出来的痰是绿色的。再过几年,人就没了。
棺材铺的老头说,棺材做完了,放着,总会有人用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胡观看见,他说完之后,刨子推出去的节奏乱了一拍。很轻,轻到常人察觉不到。然后他调整了一下握刨子的手势,节奏又恢复了。
街尽头有一棵大樟树。树粗得三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条街都罩在树荫里。树下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砌的,被井绳磨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凹槽。一个女人蹲在井边洗衣裳,木盆里泡着粗布衣裳,她拿着一木棒槌,一下一下地捶着。捶衣声很闷,传不远,被樟树的叶子吸进去了大半。
胡观走到井边,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井水。水很凉,凉得指关节发僵。他把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捶衣裳。她的手很粗,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冻疮结痂后留下的紫黑色的疤痕,跟芜湖码头边那个叫二小的孩子手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大嫂,”胡观说,“跟您打听个事。”
女人没有抬头,棒槌一下一下地捶着。“客官问。”
“铜陵的铜矿,离这里远吗?”
女人的棒槌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她又继续捶。“不远。往南走,翻过两座山就是。”
“矿上的矿工,是从哪里来的?”
“各地卫所征来的。”女人的声音很平,“也有本地人。本地人种地不够吃,打鱼也不够吃,就去矿上。”
“矿上的子好过吗?”
女人没有回答。她把捶好的衣裳翻了个面,继续捶。棒槌落在湿衣裳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樟树的叶子被江风吹得簌簌响,树荫在她背上晃来晃去。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家男人,就在矿上。”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平了,“去了三年。去年冬天没回来。”
“去哪儿了?”
“矿坑里。”
井水从胡观的指缝间滴下去,滴在青石井沿上,洇出几个极小的深色圆点。女人把捶好的衣裳拧,水从她指缝间挤出来,落在井沿上,和胡观手上的井水滴在一起。她把衣裳抖开,搭在井边的竹竿上。衣裳是一件短褐,粗麻布的,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口处有一块深色的补丁。补丁的针脚很密,密得像一排蚂蚁趴在上面。
和大通那件被扔回江里的粗布短褐一样。
女人把衣裳搭好,端起木盆,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樟树后面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是土夯的,墙头上长着野草。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木盆端在腰间,盆里的棒槌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着。
刘忠走过来,站在胡观身后。“胡公子,米买好了。该回船上了。”
胡观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井沿边的青苔屑。他拍了拍,没有拍净。青苔屑是深绿色的,沾在棉袍上格外显眼。他又拍了一下,还是没拍净。
“走吧。”
他往码头走。经过棺材铺的时候,老头还在刨木板。刨花又堆高了一小截,被江风吹散了几片,落在街面上、落在棺材里、落在老头花白的头发上。老头没有掸,继续刨。刨子推出去,拉回来,再推出去。节奏不快不慢。
经过米店的时候,老板蹲在门口,用一把小扫帚扫着地上的米糠。米糠细细的,黄白色,被江风一吹就散。他扫了半天也没扫净,索性不扫了,把扫帚往门框上一靠,站起来拍了拍手。
经过铁器铺的时候,门口挂着的镰刀、锄头、菜刀还在桐油里泛着暗黄色的光。铁器铺的老板不在,大概是进屋吃饭去了。一只花猫蹲在门口,舔着自己的前爪。它舔得很仔细,一爪尖一爪尖地舔,舔完了一只,换另一只。
胡观走上码头。木板在脚底下弯了弯。缝隙里的青苔还是滑腻腻的,和来时一样。
船离开铜陵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江面上的浪比来时大了些,船身微微晃动着。老周把舵一扳,船头偏向江心。铜陵的码头在船尾越来越小,先是看不见那条黄狗了,然后是看不见那棵大樟树了,然后是看不见棺材铺门口那口白木棺材了,然后是整条街市都缩成了一线灰蒙蒙的影子,最后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胡观站在船尾,看着铜陵的方向。江风吹过来,把他棉袍领口那块磨得发亮的补丁吹得翻了起来。
马差役蹲在船舱里,把买来的米一斗一斗地倒进米缸。米从布袋里倾泻出来,发出细细的、连续的沙沙声,像是一阵极小的雨。
“胡公子,”他忽然开口,“您说,铜陵那个棺材铺的老头,他做的那口棺材,最后会给谁用?”
胡观没有回答。
船继续往上走。过了铜陵,江面渐渐开阔。两岸的山退远了,芦苇荡又出现了,青绿青绿的,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声。有几只水鸟从芦苇里惊起来,扑棱着翅膀掠过江面,在浑黄的水面上投下极短的影子,然后消失在对岸的芦苇丛里。
刘忠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胡观旁边。他的腰刀挂在腰间,刀鞘的尖端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摆动着。
“胡公子,”他说,“往前再走两天,到池州。”
“池州之后呢?”
“安庆。过了安庆,就是湖广地界了。”
胡观把目光从铜陵的方向收回来,看着前方的江面。江面越来越宽,浑黄的江水浩浩荡荡地往下游推。水面上偶尔漂过一团水草,或是一截被冲断的芦苇,在水流里打着旋,转几个圈就不见了。
背上的杖伤已经不疼了。结的痂开始变,边缘翘起来,和完好的皮肤之间裂出一道极细的缝。他在船尾坐下来,把手伸到背后,隔着棉袍,指尖触到一片翘起的痂。轻轻一按,痂的边缘动了动。
池州。安庆。湖广。
四千里路,才走了不到三成。
他把铜陵码头上的青苔、棺材铺门口的刨花、樟树下的井水、女人手里那件领口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一个一个地装进脑子里。装进去,压紧。再装下一个。
江水拍打着船舷,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