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测试,又名“问心路”。
这是一条位于问心殿后面的小径,不长,大约只有百丈,但据说走起来比登天还难。因为这条路上布满了幻阵,会考验每一个走过它的人的心性——恐惧、贪婪、愤怒、悲伤、欲望……所有的心魔都会在这条路上被放大,像一面照妖镜,把你内心最深处的丑陋和软弱照得清清楚楚。
能走过这条路的,心性合格。走不过的,就地淘汰。
清虚宗的外门弟子选拔,已经用这条路考验了无数人。每年都有骨绝佳、悟性超群的天才在这条路上栽跟头——有人走到一半突然崩溃大哭,有人被幻象吓得屁滚尿流,有人被心魔迷惑,站在原地傻笑,怎么叫都叫不醒。
所以心性测试,往往是淘汰率最高的一轮。骨和悟性都可以靠天赋,但心性——只能靠磨砺。
辰时,问心殿后。
五十个人站在问心路的入口处。路不宽,大约只有三尺,两旁是茂密的竹林,竹叶遮天蔽,将阳光完全挡在外面。路面上铺着青石板,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湿滑无比。路的尽头隐没在一片浓雾之中,什么都看不见。
周明远站在入口处,表情比前两次更加严肃。
“问心路,百丈长。走过去了,进入下一轮。走不过去——淘汰。规则很简单:不许回头,不许停下,不许闭眼。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要往前走。一旦回头、停下或闭眼,就算失败。”
他看了看众人,补充了一句:“这条路不考验你的修为,不考验你的骨,不考验你的悟性。它只考验一件事——你的心。如果你的心有漏洞,这条路会把它撕开。如果你的心足够坚定,这条路对你来说就是一条普通的小路。”
“现在——开始。按编号顺序,一个一个来。第一个——一号。”
一号是一个瘦高的少年,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看起来紧张得不行。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了问心路。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浓雾中。
众人站在入口处等着,没有人说话。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浓雾中传来一声尖叫——那声音凄厉无比,像见了鬼一样。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号从浓雾中跑了出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有鬼!有鬼!”他喊着,“到处都是鬼!好多的鬼!”
周明远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淘汰。下一个。二号。”
二号比一号走得更远一些,大约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然后他停住了——不是他自己停的,是他的腿在发抖,抖得他本迈不动步子。他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最终,他坚持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淘汰。下一个。三号。”
三号、四号、五号……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去,一个接一个地被淘汰。有人尖叫着跑回来,有人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有人站在原地傻笑,有人哭得像个孩子。最惨的一个是一个女孩,走了不到十步就晕倒了,被两个年轻弟子抬了出来。
前十个人,只有一个走过了问心路——七号,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像散步一样走完了全程。走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看了周明远一眼,然后走到了一边。
“不错。”周明远点了点头,“第七个了,终于有一个通过的。”
第十一个到第二十个,又有两个人通过。
第二十一个到第三十个,四个人通过。
第三十一个是林小石。
叶无二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走就行了。不管看到什么,记住——都是假的。”
林小石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上了问心路。
他走了很久。
比前面任何一个人都久。久到叶无二开始担心了——他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但最终,浓雾中出现了他的身影。林小石从雾中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眶通红,但脚步很稳。他的脸上有泪痕——他哭过。但他走过来了。
他走到叶无二面前,哑着嗓子说:“我看到了我爹。”
叶无二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小石擦了擦眼睛,走到了一边。
第三十二个到第四十个,又有两个人通过。
第四十一个到第五十个——叶无二是第四十九号,倒数第二个。
轮到他了。
他走到问心路的入口处,看了看那条被浓雾笼罩的小径。青石板上的青苔绿得发亮,像一条绿色的蛇蜿蜒着伸向远方。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脚落在青石板上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忽然变了。
竹林消失了,浓雾消失了,青石板消失了。他站在一条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两边是高楼大厦,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这是他在现代上大学时所在的城市。他站在学校门口的那条街上,对面就是那个食堂——他吃红烧肉被噎死的那个食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白T恤,运动鞋。他回到了现代的样子。
“这是幻象。”他对自己说,“都是假的。是问心路的考验。”
他知道是假的。但他的心跳还是在加速。因为——太真实了。阳光的温度、空气的味道、街上的噪音、远处烧烤摊飘来的油烟味……一切都真实得让人怀疑自己的判断。
他迈步往前走。他知道不能停,不能回头,不能闭眼。他要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但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他看不见。他只能一直走。
他走过食堂门口,看见了那个胖子——就是拍他后背那个。胖子正站在食堂门口啃鸡腿,满嘴流油,看见他,笑呵呵地打招呼:“老叶!来吃饭啊?今天红烧肉不错!”
叶无二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胖子的笑容凝固了。“老叶?你怎么不理我?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不是故意的啊!我真的只是想救你!”
叶无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胖子——王浩,他的室友。虽然大大咧咧的,但人不坏。拍他那一巴掌确实是想救他,只是力气大了点。如果非要说谁害死了他,那应该怪那块红烧肉,怪他自己吃得太急,而不是怪王浩。
但王浩大概会内疚一辈子吧。
叶无二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不回头。
街道的尽头是一个教室。他走进去,里面坐满了人,正在考试。他看见了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张试卷,试卷上写着“期末考试成绩单”,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数字——第二名。
他拿起那张成绩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找了一支笔,想写点什么。笔有墨水,他写了一个字——“天”。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远,很轻,但很清晰——
“天第一,我第二。”
他猛地抬起头。
教室里空无一人。所有的学生都消失了,桌椅也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但那个声音还在回荡。
“天第一,我第二。”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教室。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他推开门——门后面是问心路。青石板,青苔,竹林,浓雾。他回来了。
他站在问心路的尽头。回头一看,百丈长的路,他已经走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他只知道,当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所有的幻象都消失了。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让他从幻象中走了出来。
他站在问心路的出口处,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周明远站在出口处,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走了多久?”叶无二问。
“一炷香。”周明远说。
一炷香。不算长,也不算短。和前面那些通过的人差不多。
“你看到了什么?”周明远问。
“我原来的世界。”叶无二说。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的心性……不错。你没有被幻象迷惑,也没有被心魔击垮。你找到了出路。”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叶无二意想不到的话:
“你走过了问心路,但你的心性测试成绩——不是第一。”
叶无二愣了一下。“那是第几?”
“第二。”
叶无二:“……”
第二。
又是第二。
“第一是谁?”他问。
周明远指了指旁边。叶无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沈无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靠在一棵竹子上,双手抱,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他的白衣在竹林中格外显眼,像一片落在绿海中的雪花。
“他走了多久?”叶无二问。
“半炷香。”周明远说,“而且——他在问心路上,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的心如止水,问心路上的幻象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叶无二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沈无垢不像是人,更像是——一把剑。一把没有感情的、锋利的、完美的剑。
而他自己——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会害怕,会愤怒,会悲伤,会被幻象迷惑。他需要用尽全力才能从幻象中走出来。而沈无垢——他甚至不需要努力。因为幻象对他来说本就不存在。
这就是天灵上等加先天剑体和一个人灵下等的废柴之间的差距吗?
不。这不是骨的差距。这是心性的差距。是天生和后天之间的差距。是“生而知之”和“学而知之”之间的差距。
叶无二忽然想起了那句话——天第一,我第二。
也许,沈无垢就是那个“天”?不,沈无垢是人,不是天。但他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人,像天意。
叶无二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沈无垢不是天。他只是比叶无二更强的人。一个在骨、悟性、心性上都碾压叶无二的人。
但叶无二不嫉妒。因为他知道——嫉妒没有用。而且,他是“万年老二”。他的位置上,永远有一个比他更强的人。这个人可以是沈无垢,也可以是别人。总之,会有一个第一在他前面。
这就是他的宿命。
但他不恨这个宿命。
因为——在问心路上,他听到了那句话。那句话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够好。他只是位置不同。
天第一,我第二。
这个“我”,不是他叶无二一个人,而是所有人。所有人都是“第二”。因为天永远是第一。没有人能超越天。那些自以为天下第一的人,不过是在人间的排名里称王称霸,但在天面前,他们也是第二。
所以,“万年老二”不是诅咒,而是真相。
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真相。
叶无二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很真。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叶无二说,“我只是觉得——当第二也挺好的。”
周明远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他说,“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