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赵鹤年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脸色灰白,嘴唇裂,眼窝深陷,像是三天没有睡过觉。
事实上,他确实三天没有睡过觉。
这三天里,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地翻看过去的账目,一笔一笔地回忆这些年从陆家偷走的钱。每回忆一笔,他的心就沉一分。
五百三十七亿。
这是他在过去三年里,通过虚报预算、关联交易、海外转移等各种手段,从陆氏集团偷走的钱。
五百三十七亿。
这个数字大到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但更让他恐惧的,不是这个数字,而是——陆沉什么都知道。
“少爷,”赵鹤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这是我写的……全部。”
陆沉坐在椅子上,没有接。
他看了赵鹤年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全部?”
“全部。”赵鹤年点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一分钱都没有少。”
陆沉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一页一页地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纸的声音。
沙沙沙——
每一声都像一把刀,割在赵鹤年的心上。
十分钟后,陆沉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文件,放在桌上,看着赵鹤年。
“赵副总,”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确定这是全部?”
赵鹤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确……确定。”
陆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啪——
文件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鹤年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文件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赵鹤年海外账户明细”。
“这……”赵鹤年的腿在发抖,“这不可能……”
“不可能?”陆沉靠回椅背,“你以为把钱转到开曼群岛的账户里,就没人查得到了?你以为用你在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就能瞒天过海?”
他站起来,走到赵鹤年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二十六岁,一个五十三岁。
但此刻,五十三岁的那个,像一个被人当场抓住的小偷,浑身都在发抖。
“赵鹤年,”陆沉的声音很轻,“你从陆家偷了五百三十七亿。但你在‘自白书’里写的,只有三百一十二亿。剩下的两百二十五亿,去哪了?”
赵鹤年的脸白得像纸。
“我……”
“你是不是觉得,把大头藏起来,留一个小头交差,我就会放过你?”
陆沉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着赵鹤年的神经。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赵鹤年摇头。
“我最讨厌的,不是背叛。”陆沉说,“背叛我的人,我可以给他一个痛快。我最讨厌的是——不老实。”
他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来。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拿起桌上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把剩下的两百二十五亿,和那笔钱的下落,全部写出来。写完之后——”
他把笔放在桌上。
“你可以走。”
赵鹤年愣住了。
“走?”
“对。”陆沉点头,“带着你的五百三十七亿。我一分不要。”
赵鹤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少爷,您……您说的是真的?”
“我陆沉说话,从不食言。”陆沉看着他,“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那两百二十五亿,给了谁。”
赵鹤年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两百二十五亿,给了“那个人”。
那个藏在陆家内部、比他的级别更高的人。
如果他供出那个人,那个人不会放过他。
如果他不供出那个人,陆沉不会放过他。
他又一次被夹在了两堵墙之间。
“赵鹤年,”陆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是不是觉得,你不说,我就查不到?”
赵鹤年抬起头,看着陆沉。
“你错了。”陆沉说,“那两百二十五亿的去向,我已经查到了。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对我说实话。”
他拿起那份“海外账户明细”,翻到最后一页。
“这笔钱,分三次转到了一个叫‘鼎盛国际’的账户里。鼎盛国际,是许家的离岸公司。所以——那两百二十五亿,你给了许家。”
赵鹤年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少爷……我……”
“但你给许家的钱,不只是你从陆家偷的这两百二十五亿。”陆沉继续说,“过去三年,你通过孙明远,从陆氏的财务系统里,以‘亏损’和‘坏账核销’的名义,转移了至少八百亿到许家的账户。”
他站起来,走到赵鹤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八百亿。赵鹤年,你知道这八百亿,够你死几次吗?”
赵鹤年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我不会你。”陆沉转过身,走回座位,“因为你不值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一份认罪书。把你做过的事,一笔一笔地写清楚。写完之后,签上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
“然后,你可以走。”
赵鹤年抬起头,泪流满面。
“少爷……对不起……”
陆沉没有看他。
“对不起没有用。”他的声音很轻,“但你能写出来,至少证明你还有一点良知。”
赵鹤年从地上爬起来,颤抖着拿起笔,在认罪书上写了起来。
一笔一画,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半个小时后,他写完了。
他把认罪书递给陆沉,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少爷,这三年……对不起。”
陆沉接过认罪书,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赵鹤年,”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你吗?”
赵鹤年摇头。
“因为你这三年,虽然偷了陆家的钱,但你至少没有害过人。”陆沉看着他,“我父母的死,和你没有关系。”
赵鹤年愣住了。
“少爷,您……您知道老爷和夫人的事?”
“我知道。”陆沉的目光变得深邃,“那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的。”
赵鹤年的脸色变了。
“少爷,您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很多。”陆沉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但还不够。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带着你的五百三十七亿,离开陆家。然后——”
陆沉转过身,看着赵鹤年。
“等我的消息。”
赵鹤年愣住了。
“少爷,您是说……放我走?”
“对。”陆沉点头,“放你走。但不是放过你。”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需要你当一颗棋子。一颗放在外面的棋子。”
赵鹤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少爷,我听您的。”
陆沉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赵鹤年。
“这里面是你的新身份和新地址。离开之后,不要联系任何人。等我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找你。”
赵鹤年接过信封,深深地鞠了一躬。
“少爷,保重。”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踉跄,但脊背是直的。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沉一个人。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周伯庸推门进来。
“少爷,赵鹤年走了。”
“我知道。”
“您真的相信他会听您的?”
“不信。”陆沉转过身,“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那孙明远呢?”
陆沉走到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
“孙明远和赵鹤年不一样。”他说,“赵鹤年是贪,孙明远是坏。赵鹤年偷钱,是为了钱。孙明远帮许家转移资产,不是为了钱——”
他把文件翻到某一页。
“是为了权。”
周伯庸接过文件,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孙明远是许家的人?”
“不。”陆沉摇头,“孙明远不是许家的人。他是‘那个人’的人。”
“那个人?”
“对。”陆沉的目光变得深邃,“藏在陆家内部、比赵鹤年级别更高的那个人。孙明远是他的人,赵鹤年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那个人是谁?”
陆沉沉默了一瞬。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他说,“但我有一个怀疑的对象。”
“谁?”
陆沉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的人。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像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
但陆沉知道——那张慈祥的面孔下面,藏着一颗比蛇还毒的心。
“周叔,”他说,“您跟了我爷爷多少年?”
“四十年。”周伯庸说。
“四十年。”陆沉重复了一遍,“那您应该很了解我爷爷身边的人。”
“少爷的意思是……”
“我爷爷身边,有没有一个人——跟了他很久,他非常信任,但最近几年变得不太一样了?”
周伯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少爷,您是说……”
“先别说出来。”陆沉打断了他,“等我确认了再说。”
周伯庸点了点头,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因为他已经猜到了陆沉说的是谁。
那个人,如果真的有问题——那陆家,就真的完了。
不是钱的问题,是信任的问题。
一个跟了陆鸿远几十年的人,如果是叛徒——那陆鸿远的眼睛,就真的瞎了。
而陆鸿远,是陆沉的爷爷。
陆沉最信任的人。
与此同时,江城。
林若雪站在一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挂着的新招牌——
“若雪建材贸易有限公司”。
这是她用卖掉自己最后一点个人资产——一辆车、几件首饰、还有一些——凑了八十万,租下的一间办公室和一个小仓库。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林氏集团的总经理,不再是许文翰的未婚妻,不再是任何人眼中的“豪门少”。
她只是一个从零开始的小老板。
一个欠了别人三年的人。
“林总,”一个年轻女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这是咱们第一个月的客户名单。一共七家,都是江城本地的小装修公司。订单金额不大,但利润还可以。”
这个女孩叫小陈,是林若雪以前在林氏集团时的助理。林氏集团被查封后,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小陈留了下来。
“林总,您为什么还要做这个?”小陈问,“您明明可以……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为什么要留在江城?”
林若雪看着窗外江城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欠一个人。”她说。
“欠谁?”
“一个……我亏欠了三年的人。”
小陈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咱们好好,争取早点还上。”
林若雪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还不上。”她说,“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上。”
“那为什么还要做?”
林若雪转过身,看着小陈。
“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林若雪,只是一个只会后悔的人。”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本记本——陆沉留下的那本。
她翻开第一页,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迹:
“今天若雪感冒了,我熬了姜汤,她喝了一口就倒了。没关系,明天再熬。”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小陈,”她说,“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清歌。”
“沈清歌?”小陈愣了一下,“是京城沈家的那个沈清歌?”
林若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听说过。”小陈说,“京城沈家的大小姐,华夏四大隐世豪门之一。听说她不仅家世好,自己也很厉害,哈佛商学院毕业,二十五岁就接手了沈家在华东地区的所有业务。在商界,人称‘冷面女王’。”
冷面女王。
林若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还有吗?”她问。
小陈犹豫了一下:“听说……她和陆氏集团的陆沉,走得很近。”
林若雪的手指猛地收紧,记本的纸张被捏出了褶皱。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去忙吧。”
小陈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若雪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江城,忽然笑了。
笑容很苦涩,但眼底有一丝坚定。
“沈清歌,”她喃喃自语,“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需要被点醒的时候,打来了那个电话。
谢谢你,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帮陆沉撑了一把伞。
谢谢你,在我还想自欺欺人的时候,把真相摔在我脸上。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去找陆沉。
不是因为我不想了,而是因为——我不配。
但我会努力,努力成为一个配得上站在他面前的人。
不是为了挽回他,而是为了——对得起他三年来的每一杯水。
林若雪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记本。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
“第三年,第三百二十一天。今天她笑了,是对我笑的。虽然只是因为我把菜做咸了。但没关系,我还能等。”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陆沉,”她轻声说,“对不起。还有——谢谢。”
窗外,阳光正好。
江城的天,从来没有这么蓝过。
江北,老码头火锅。
陆沉坐在包间里,面前是一锅沸腾的火锅。
对面坐着沈清歌。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散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没有西装,没有发髻,没有那种“冷面女王”的气场。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坐在火锅面前、等着吃肉的女孩子。
“你又约我吃火锅?”沈清歌看着陆沉,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是不是只会请人吃火锅?”
“不好吗?”陆沉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七秒,多一秒就老了。”
“上次你已经说过了。”沈清歌托着腮,看着他,“你是不是每次请人吃火锅,都要说一遍毛肚七秒的故事?”
“不是每次。”陆沉把毛肚捞出来,放进她碗里,“只跟你说。”
沈清歌的耳微微泛红。
“陆沉,”她说,“你是不是在撩我?”
“没有。”陆沉的表情很认真,“我只是在说事实。”
“什么事实?”
“我只想跟你吃火锅。”
沈清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毛肚。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说一些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陆沉笑了。
“那你喜不喜欢听?”
沈清歌抬起头,看着他。
“喜欢。”她说,“但你能不能别在吃火锅的时候说?毛肚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沉笑了,笑得很开心。
这是沈清歌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也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快乐。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什么都值了。
三年的等待,三年的寻找,三年的孤独。
在这一刻,全部值了。
“陆沉,”她忽然开口,“赵鹤年的事,处理好了?”
“嗯。”陆沉点头,“他写了认罪书,我放他走了。”
“放他走了?”沈清歌有些意外,“你不怕他跑?”
“跑不了。”陆沉说,“他的护照、银行卡、身份证,全在我手里。他能跑到哪去?”
“那你为什么要放他走?”
“因为他还有用。”陆沉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是钓出幕后黑手的鱼饵。”
“幕后黑手?”
“对。”陆沉放下筷子,看着沈清歌,“赵鹤年只是棋子。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藏在陆家内部,级别比赵鹤年高得多。”
“你怀疑谁?”
陆沉沉默了一瞬。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他说,“但快了。”
沈清歌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知道,陆沉不说,一定有他的理由。
“陆沉,”她说,“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陆沉看着她,目光温柔。
“沈清歌,”他说,“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沈清歌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说‘在你身边’。”陆沉看着她,“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沈清歌的脸红了。
“我……我只是说作为朋友……”
“只是朋友?”陆沉问。
沈清歌低下头,没有说话。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沈清歌,”陆沉的声音很轻,“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你帮我付了医药费,然后说了一句话。”
沈清歌抬起头,看着他。
“‘你会回来的。我等你。’”陆沉重复了一遍,“三年了,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等我?”
沈清歌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陆沉看着她,“你不是在等陆家的继承人回来。你是在等——我回来。”
沈清歌的眼眶微微泛红。
“陆沉……”
“我回来了。”陆沉说,“所以,你不用再等了。”
沈清歌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是——如释重负的泪。
三年了。
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等了三年,找了他三年,孤独了三年。
现在,他回来了。
而且,他没有让她失望。
“陆沉,”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三年。”陆沉说。
“三年零四十七天。”沈清歌纠正他,“从那天晚上到现在,一千一百四十二天。”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沈清歌仰着头,看着他,泪眼模糊。
“那你以后,还走吗?”
“不走了。”陆沉说,“哪都不去。”
沈清歌破涕为笑。
“这可是你说的。”她伸出手,小指翘起来,“拉钩。”
陆沉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出手,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清歌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孩子气。
陆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妹妹陆晚晴,又多了一个他想保护的人。
“沈清歌,”他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回来真好的人。”
沈清歌看着他,笑了。
“那你以后,每天都要跟我说一遍。”
“说什么?”
“‘回来真好’。”
陆沉笑了。
“好。”他说,“每天一遍。”
窗外,月光正好,火锅正烫,而他们——正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