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的第二天,天还没亮,皇后的懿旨就下来了。
“奉皇后娘娘懿旨,即起,九公主移居延春阁偏殿,由巫医阿古达为其诊治。诊治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钦此。”
李姑姑念完懿旨,面无表情地看了燕九一眼:“公主,请吧。”
燕九坐在床上,抱着小花,头发散乱,眼神茫然。
“去哪儿?”她问,声音软绵绵的。
“去治病。”李姑姑说,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春桃挡在燕九面前,脸色发白:“李姑姑,公主的病一直由太医署照看,怎么就突然让一个南疆巫医来治?这不合规矩——”
“放肆!”李姑姑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
春桃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退开。
“这是皇后娘娘的懿旨,”李姑姑冷冷地看着她,“你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敢质疑?”
“春桃。”燕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春桃回头,看见燕九已经从床上下来,抱着小花,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地砖上。
“公主……”
“我们去治病。”燕九说,声音还是软绵绵的,但她伸出手,握住了春桃的手。
她的手很冷。
但很稳。
春桃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知道,公主不是在害怕。
公主是在告诉她——别怕。
“公主,”春桃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奴婢陪您去。”
“不行。”李姑姑冷冷地说,“诊治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你。”
春桃的脸色刷地白了。
“公主——”
“没事。”燕九松开她的手,笑了,笑容傻乎乎的,“我去治病,治好了就不傻了。春桃你等我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她转身,跟着李姑姑走了。
走出寝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春桃站在门口,捂着脸,眼泪不停地流。
燕九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净得像窗外的晨光。
然后她转过头,抱着小花,走进了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里。
延春阁偏殿,在皇宫的最深处。
这是一座荒废已久的殿宇,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腐的气味。殿内的家具积满了灰尘,墙壁上爬着水渍,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燕九被带进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屋子很小,只有一扇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光线从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惨白的光条。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木榻,榻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上有暗褐色的污渍。
是血。
燕九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公主在这里等着,”李姑姑把她推进屋子,声音冷淡,“阿古达大师一会儿就来。”
门关上了。
锁链在外面哗啦啦地响。
燕九站在屋子中央,抱着小花,听着锁链的声音。
三声。
三道锁。
她低头看了看窗户——木板钉死了,但钉子已经生了锈,用力踹的话,应该能踹开。
但门是铁的。
三道锁,从外面锁死。除非有人从外面打开,否则出不去。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壁、地面、房梁。
没有别的出口。
这是一间密室。
她坐到了木榻上。
褥子上的暗褐色污渍就在她手边。她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不是血。
是药汁。
熬过的药汁,渗进了褥子里,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低头看了看。
很多。
很多很多。
像是有很多人,在这张榻上躺过,喝过很多很多药。
然后——
她不用想“然后”了。
因为这间屋子,是皇宫里传说中的那间“病愈室”。
专门用来“治疗”那些碍了皇后眼的人。
进来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去。
燕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的霉味钻进鼻腔,她忍不住咳了两声。
“小花,”她轻声说,“我们好像,出不去了。”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她把它抱紧,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她在等。
等阿古达来。
等那碗药来。
等——陆晨来。
如果他来的话。
她想起昨天在御花园里,他站出来说话时的样子。白衣如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他帮了她。
但他为什么要帮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今天不来,她就死定了。
她会喝下那碗药,然后变成真正的傻子,或者直接死在这张榻上。然后皇后会对外宣布:九公主病重不治,薨。
没有人会追究。
一个傻子公主的死,不会有人在意。
燕九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正在网上爬。
“你也很孤独吧。”她看着那只蜘蛛,轻声说。
蜘蛛没有理她。
她笑了。
在这种地方,和一只蜘蛛说话,她大概真的离傻子不远了。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两个人的。
一个人脚步沉重,带着银铃的叮当声——阿古达。
另一个人的脚步轻而急促,像在赶路——李姑姑。
“大师,皇后娘娘说了,越快越好。”李姑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
“放心,”阿古达的声音沙哑低沉,“一碗药的事。”
“要多久?”
“喝下去,半个时辰就见效。她会越来越糊涂,越来越糊涂,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不会死?”
“不会。皇后娘娘说了,不能让她死。一个死了的公主,会引来太多麻烦。一个真正的傻子,就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了。”
“好。药在哪儿?”
“我带了。三碗。每天一碗,三天之后,她就彻底傻了。”
“三天?”
“三天。”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李姑姑说:“我在外面守着。大师请便。”
锁链响了。
一道。
两道。
三道。
门开了。
阿古达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进来。
碗里是漆黑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他看见燕九坐在榻上,抱着小花,缩在角落里,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你要什么?”燕九的声音在发抖。
阿古达没有回答。他把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在燕九对面坐下来。
“九公主,”他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知道这碗药是什么吗?”
燕九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是能让你变好的药。”阿古达说,“喝了它,你就不傻了。”
“我不喝!”燕九摇头,“苦!我不要喝苦药!”
“公主,”阿古达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想害你?”
燕九没有说话,只是把小花抱得更紧了。
阿古达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在赏花宴上的样子完全不同。没有精光四射的锐利,没有故弄玄虚的神秘。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面对一个孩子时,有些疲惫的笑。
“九公主,”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真的以为,我是皇后的人?”
燕九的瞳孔微微收缩。
阿古达看见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他笑得更深了,但笑容里没有恶意。
“别装了,公主。”他说,“在赏花宴上,我就看出来了。你的眼神,不傻。”
燕九没有说话。
她看着阿古达,目光慢慢变了。
浑浊褪去,清明浮现。
像冰面下的水,终于涌了上来。
“你到底是谁?”她问,声音不再软绵绵,而是清冷如泉。
阿古达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燕九。
玉佩是月白色的,雕着一朵兰花。
燕九接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两个字——
“南疆。”
她的手指收紧。
“你认识这块玉佩?”阿古达问。
燕九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记忆像水一样涌回来。
七岁那年,母后死的前一天,她在外祖父的书房里,见过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外祖父说:“九儿,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这块玉佩来找你,你可以相信他。”
她睁开眼睛,看着阿古达。
“你是我外祖父的人?”
“是。”阿古达点头,“你外祖父当年救过我的命。他让我在南疆等着,说有朝一,会需要我。”
“他让你来救我?”
“他让我来帮你。”阿古达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皇后三天前派人去南疆找我。我听说他们要对付你,就立刻来了。”
“所以赏花宴上的诊断——”
“是皇后让我说的。”阿古达的表情有些复杂,“但我说的,不全是假的。”
燕九的眉头微微皱起。
阿古达指了指那碗药:“公主,你闻闻看。”
燕九端起碗,凑近闻了闻。
刺鼻的苦味钻进鼻腔,但在这股苦味的下面,她闻到了另一股味道——
很淡,很轻,像深秋的桂花。
“这是……”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忘忧散的解药。”阿古达说,“皇后让我给你灌的是毒药。但我换了。这碗里是解药。”
“解药?”
“公主,你真的以为,你装傻了十一年,身体里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燕九的手指微微收紧。
“皇后每年都会让人在你的饭菜里下少量的忘忧散。”阿古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剂量很小,小到太医都查不出来。但十一年累积下来,你的身体里已经有不少毒素了。如果你继续装下去,不出三年,你会变成真正的傻子。”
燕九的脸色变得苍白。
她一直以为,自己装傻装得完美无缺。
她不知道,皇后早就在她的饭菜里下了毒。
难怪她偶尔会觉得头痛、会忽然忘记一些事情、会在夜里惊醒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以为是装傻太久,连自己都分不假了。
原来是毒。
“你外祖父让我来,不只是为了帮你脱困。”阿古达说,“也是为了救你的命。”
燕九看着碗里的药汁,沉默了很久。
“喝了它,”阿古达说,“三天之后,你体内的毒就清净了。”
“然后呢?”
“然后?”阿古达苦笑,“然后就看你自己了。皇后不会放过你的。这一次的计策失败了,她还会想别的办法。”
燕九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
药汁苦得她皱眉,但她没有停顿。
喝完之后,她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
“阿古达,”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阿古达站起来,“要谢,就谢你外祖父。他十年前就布好了这步棋,等的就是今天。”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公主,皇后让我每天来给你灌药。这三天,我会每天都给你送解药。但三天之后……”
“三天之后,我自己会想办法。”
阿古达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和你外祖父,真像。”
“哪里像?”
“都不怕死。”
门关上了。
锁链重新响起。
一道、两道、三道。
燕九坐在榻上,抱着小花,听着锁链的声音。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外祖父,”她轻声说,“你十年前就布好了棋。但你不知道,这盘棋上,又多了一个人。”
她想起陆晨。
白衣如雪,站在御花园里,替她挡了一刀。
他以为他在帮她。
他不知道,他帮的,是一个已经在棋盘上布局了十年的人。
“陆晨,”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到底想要什么?”
延春阁偏殿外,陆晨站在一棵老槐树后面。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看着李姑姑把燕九送进去,看着阿古达端着碗走进去,看着门关上,听着锁链响了三声。
他的手放在袖子里,捏着一包粉末。
那是他昨晚配好的药。
如果阿古达端进去的是毒药,他会想办法进去,把这包粉末倒进阿古达的水里——那不是解药,是一种能让人心脏骤停的毒。
了阿古达,皇后就不能“治疗”燕九了。燕九会被送回去,至少能多活几天。
但代价是——他暴露了。
一个质子,在燕国的皇宫里毒皇后请来的巫医。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他都必死无疑。
他知道。
但他还是来了。
他站在老槐树后面,等着。
等阿古达出来,看看燕九的表情,判断她喝了什么。
如果她喝了毒药——他就动手。
半个时辰后,门开了。
阿古达端着空碗走出来,对李姑姑点了点头。
“喝完了?”
“喝完了。”
“怎么样?”
“很顺利。明天继续。”
李姑姑满意地点头,锁上门,跟着阿古达走了。
陆晨从老槐树后面走出来,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粉末。
然后他把粉末放回袖子里。
他不知道燕九喝的是什么。
但他看见了阿古达出来时的表情——
不是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是一种如释重负。
像一个人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做成了,松了一口气。
陆晨转身,沿着宫墙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燕九昨天在赏花宴上的眼神。
浑浊的、涣散的、傻乎乎的眼神下面,藏着的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绝望。
是——
等待。
她在等什么?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线索串起来。
阿古达在赏花宴上说燕九中了忘忧散——这是皇后的安排。
阿古达今天端着碗进去——这是皇后的“治疗”。
但阿古达出来时的表情不对。
如果他是皇后的人,完成任务后应该是邀功的表情、得意的表情、冷漠的表情。
不是如释重负。
如释重负,是一个人在做了违背命令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陆晨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阿古达不是皇后的人。
他是燕九的人。
或者——他是燕九背后的人的人。
而燕九,从一开始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她不是被进密室的。
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因为她要利用这三天,做一件她一直想做、但不能在外面做的事。
什么事?
陆晨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燕九,”他低声说,“你到底是谁?”
他转身,消失在宫道尽头。
没有人看见他来过。
也没有人看见他笑过。
深夜。
密室里一片漆黑。
燕九坐在榻上,把小花翻过来,摸索着后背的缝线。
缝线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用指甲挑开了缝线。
棉絮从破口里涌出来,白花花的,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她把手伸进去,摸索了很久。
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
方形的。
她把它掏出来。
是一块绢布。
绢布已经发黄了,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绢布上写着——
“朕之九女燕九,聪慧仁德,堪当大任。若皇后萧氏残害忠良、祸乱朝纲,九公主燕九可持此旨,废后清君侧。百官见此旨如见朕,违者以抗旨论处。”
下面是先帝的玉玺。
鲜红的。
像凝固的血。
燕九看着这道密旨,手指微微发抖。
十一年了。
她等了十一年。
这道密旨,是她最后的底牌。只要她拿着这道密旨出现在朝堂上,皇后就完了。百官不敢违抗先帝的遗旨,太子也不敢。
但她不能。
因为这道密旨,只能在她安全的时候用。
如果她在密室里拿出来,没有人会知道。李姑姑会把密旨抢走,烧掉,然后灌她喝真正的毒药。
她必须活着出去。
活着走到朝堂上。
活着把这道密旨,当着百官的面,展开来。
她把密旨重新折好,塞回小花的肚子里,然后把缝线仔细地缝上。
缝完之后,她把小花抱在怀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外祖父,”她轻声说,“谢谢你。”
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上没有泪。
但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月光本身。
第二天。
阿古达又来了。
还是那碗漆黑的药汁。
还是那个刺鼻的苦味。
但燕九端起碗的时候,闻到了和昨天一样的桂花香。
她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
“公主,”阿古达压低声音,“外面的情况不太对。”
“怎么了?”
“皇后今天一早召见了太子,两个人在御书房谈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太子的脸色很难看。”
“说了什么?”
“不知道。但我听说了一件事——有人昨晚闯入了太子的书房,偷走了一封信。”
燕九的眉头微微皱起。
“谁?”
“不知道。守卫说没看见人,但桌上的信确实少了一封。太子大怒,把当值的侍卫全部杖责了。”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信?”
“不知道。但能让太子这么紧张的,一定不是普通的东西。”
阿古达走了之后,燕九坐在榻上,抱着小花,开始想。
有人闯入了太子的书房,偷走了一封信。
谁?
谁会去偷太子的信?
为什么要偷?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她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
陆晨。
他昨天在御花园里,知道忘忧散的症状,知道解药需要雪莲,知道只有太医院有。
他一个质子,从哪里知道这些?
除非——他在宫里有暗线。
除非——他一直在搜集太子的把柄。
除非——那封信,是他偷的。
燕九的手指在小花的背上慢慢敲着。
如果真的是他偷的,那他偷的是什么信?
太子的信——能让她和皇后翻脸的信——只有一种可能。
通敌。
太子在通敌。
而那个敌人——
燕九的手指停住了。
陆晨是北凉的质子。
如果太子通敌的对象是北凉——
那陆晨偷走的,就是太子通敌的罪证。
而他偷走罪证,不是为了帮燕九。
是为了——复国。
燕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陆晨,你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三天,不只是她在解毒。
陆晨也在做他的事。
他们两个人,在同一座皇宫里,各自布着自己的局。
而她,必须比他快一步。
因为三天之后,她走出这间密室的时候,要么翻盘,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她把小花抱紧,对着黑暗说了一句话——
“陆晨,别让我失望。”
第三天。
最后一碗药。
燕九喝完,把碗放下。
阿古达看着她,表情复杂。
“公主,毒已经清净了。从今天开始,你不会再头痛,不会再忘事,不会再分不假。”
“谢谢。”
“不用谢我。”阿古达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公主,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你外祖父的死。”
燕九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是病死的。”阿古达的声音很轻,“他是被皇后害死的。他手里有先帝的密旨,皇后知道,但她找不到。所以她派人给他下了毒。”
燕九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死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一句话。”阿古达转过身,看着她,“他说——‘九儿,不要恨。恨会让你变得和他们一样。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燕九的眼泪掉了下来。
十一年来,第一次。
她以为她不会再哭了。
但听到外祖父的遗言,她还是哭了。
不是因为她恨。
是因为——外祖父到死,都在保护她。
阿古达走了。
锁链响了。
三道锁。
燕九坐在榻上,抱着小花,泪流满面。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把脸埋进小花的肚子里,无声地流泪。
哭了很久之后,她抬起头,擦眼泪。
“外祖父,”她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我不恨。但我要让她们付出代价。”
她把小花抱紧,看着门的方向。
明天。
她走出这扇门。
然后——游戏开始。
第四天。
天还没亮,延春阁偏殿的门开了。
李姑姑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燕九。
“公主,诊治结束了。您可以回去了。”
燕九抱着小花,从榻上站起来。
她的腿有些软——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身体虚弱得像一张纸。
但她站得很直。
“李姑姑,”她说,声音不再软绵绵。
李姑姑愣了一下。
“我好了。”燕九说,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不是傻笑,不是天真,不是伪装。
是清冷的、锋利的、像刀锋一样的笑。
李姑姑的脸色变了。
“公主——你——”
“我说了,我好了。”燕九从她身边走过,步伐稳健,“谢谢皇后娘娘的关心。改,我会亲自去谢她。”
她走出延春阁,走进晨光里。
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
不是药里的桂花香,是真正的、活着的、在枝头盛开的桂花。
她抱着小花,沿着宫道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因为她看见,宫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
陆晨。
他站在晨光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继续走。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一个抱着布偶娃娃,一袭皱巴巴的宫装,头发散乱。
一个白衣如雪,面容清冷,目光深沉。
谁都没有先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燕九开口了。
“陆晨,”她说,声音清冷如泉,“你偷了太子的信。”
不是疑问。
是陈述。
陆晨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笑了。
“九公主,”他说,“你果然不是傻子。”
燕九也笑了。
两个人在晨光里对视。
一个笑容清冷,一个笑容温润。
但笑容的下面,是一样的东西——
野心。
或者,不叫野心。
叫——活路。
“你偷了什么信?”燕九问。
“太子通敌北凉的密信。”陆晨说。
“通敌的对象是你?”
“是。”
“你要用这封信做什么?”
“复国。”
燕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要用太子的信,要挟他帮你复国?”
“是。”
“你觉得他会帮你?”
“他没有选择。”
燕九笑了。
“陆晨,你知不知道,你偷了这封信,就是在和皇后翻脸?”
“我知道。”
“你一个质子,和皇后翻脸,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陆晨看着她,目光平静。
“所以,”燕九说,“你需要我。”
陆晨的笑容深了。
“九公主,”他说,“你在和我谈条件?”
“不是条件。”燕九摇头,“是。”
“什么?”
“你帮我扳倒皇后,我帮你复国。”
陆晨看着她,看了很久。
晨光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条金色的河。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偷了太子的信,因为你昨天在赏花宴上帮我,因为你今天站在这里等我。”燕九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没有退路的人。”
陆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愉快,九公主。”
燕九看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握上去。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花。
“小花,”她轻声说,“你说,这个人能信吗?”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她笑了。
然后她抬起头,握住了陆晨的手。
“愉快,陆晨。”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个亡国的质子,一个装傻的公主。
在晨光里,结成了同盟。
远处,皇宫的钟声响了。
咚——咚——咚——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盘棋,终于要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