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回到京城的那天,是个阴天。
八月的天,闷热得像蒸笼,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她骑在马上,远远地看见了京城的城门——朱红色的门洞,灰白色的城墙,和二十天前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陆晨在青州查到了周明,周明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在朝中,在她不在的这二十天里,做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定做了什么。
“陛下,”春桃策马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担心,“您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儿再进城?”
“不用。”燕九说,“早点回去,早点算账。”
春桃愣了一下:“算什么账?”
“有人趁我不在,动了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朝堂。”
燕九策马向前,马蹄声在官道上哒哒作响。春桃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陛下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硬了。像一块铁,被火烧了二十天,淬了水,变得更硬了。
城门到了。
守卫认出了她,扑通跪下:“陛、陛下回来了!快,快去通报——”
“不用通报。”燕九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守卫,“朕自己进去。”
她走进城门,穿过瓮城,走过长长的街道。街上的百姓看见她,先是愣住,然后跪下——“陛下回来了”“陛下万岁”——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像水一样涌来。
燕九没有停。她快步走着,龙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沙沙的响声。春桃小跑着跟在后面,几乎跟不上。
“陛下,您慢点——”
“慢不了。”
太极殿。
朝会还没散。燕九不在的这二十天,朝会由内阁主持,但今天,气氛不对。
燕九站在殿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
“张大人,户部的账目不对。你解释一下,这三十万两银子去哪儿了?”这是礼部尚书的声音,带着质问。
“李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户部的账目清清楚楚,你查了就知道。”这是户部侍郎的声音,带着愤怒。
“查?我查了。账目上写着‘办公耗材’,三十万两。什么耗材要三十万两?金子的耗材?”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那好,我们请陛下定夺。陛下呢?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殿中沉默了一瞬。
“陛下,”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冷冰冰的,“怕是回不来了。”
燕九的手指在殿门上慢慢收紧。
“你什么意思?”礼部尚书的声音变了。
“青州那么乱,陛下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也不是不可能。”
“你——你在诅咒陛下?”
“我没有诅咒。我只是说,陛下太年轻了,不知道外面的凶险。万一出了事,我们总要有人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谁来主持?”
“自然是太子——哦不,废太子。废太子虽然是庶人,但毕竟是先帝的嫡长子。如果陛下真的出了事,他回来主持大局,也是名正言顺。”
燕九推开了殿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她站在殿门口,龙袍加身,冕旒垂珠。二十天的奔波让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把烧红的刀。
“朕回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谁在说朕回不来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说“怕是回不来了”的大臣——工部侍郎赵铭——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燕九一步一步走进来,走过文武百官,走过九鎏金巨柱,走到龙椅前。
她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
“朕走了二十天。二十天里,你们做了什么,朕不知道。但朕知道,有人在趁朕不在的时候,动朕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赵铭身上。
“赵大人,你刚才说——‘万一陛下出了事,废太子回来主持大局,也是名正言顺。’朕问你,废太子已经被废为庶人,他有什么资格主持大局?”
赵铭的嘴唇在发抖:“臣、臣只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燕九打断他,“朕回来了。好好的,一头发都没少。你的‘万一’,不成立。”
赵铭扑通跪下:“臣失言!臣该死!”
“你该死吗?”燕九看着他,“朕觉得,你该死。但不是因为失言,是因为你在替别人说话。”
赵铭的身体猛地一颤。
“谁让你说的?”燕九的声音冷得像冰,“废太子?还是萧家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没、没有人让臣说……臣是自己说的……”
“自己说的?”燕九笑了,笑容很冷,“赵大人,你在工部了十五年,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今天突然‘自己说’了这么多,你当朕是傻子?”
赵铭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
燕九没有再看他。她转向所有人。
“朕回来了。你们的账,朕慢慢算。”
退朝后,燕九在御书房里召见了内阁大臣。
六部的尚书都来了,加上几个内阁学士,一共十来个人。他们站在书案前,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
燕九坐在书案后面,怀里抱着小花,表情平静。但她的眼睛不平静——像两团火,在平静的湖面下燃烧。
“说吧。”她说,“朕不在的这二十天,发生了什么。”
礼部尚书李仲先开口了。他是沈怀安的学生,也是燕九在朝中最信任的人之一。
“回陛下,您走了之后,朝中就开始有人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陛下不该去青州。说陛下太年轻,太冲动,不该以身犯险。说万一陛下出了事,朝廷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谁在议论?”
“很多人。但带头的是——工部侍郎赵铭,户部侍郎钱通,还有——”
李仲犹豫了一下。
“还有谁?”
“还有兵部尚书张衡。”
燕九的手指在小花背上慢慢收紧。
张衡。兵部尚书,掌握兵权的人。她一直以为他是中立的——不偏向她,也不偏向萧家。但现在看来,他不是中立的。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张衡做了什么?”燕九问。
“他称病不出。”李仲说,“您走了之后第三天,他就称病,不上朝了。但他的门生还在朝中活动,到处说陛下不该去青州,说陛下太鲁莽,说朝廷需要一个稳重的人来主持大局。”
“稳重的人?谁?”
“废太子。”
燕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冷笑。
“废太子。一个被废了的人,突然成了‘稳重的人’。有意思。”
“还有,”李仲继续说,“户部的账目不对。您走之前,户部的账目是清的。您走了之后,户部突然多了一笔三十万两的开支,名目是‘办公耗材’。臣查了,这笔开支是户部侍郎钱通批的,没有经过内阁。”
“钱通人呢?”
“今天没来上朝。”
“去哪儿了?”
“不知道。昨晚还在,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派人去找。找到之后,带他来见朕。”
“是。”
“还有呢?”
“还有——”李仲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人传言,说陛下在青州被叛军了。传言从京城传到各地,很多地方都在议论。有的地方已经开始乱了。”
燕九的手指停住了。
“被叛军了?”
“是。传言说,陛下到了青州,被北凉旧部抓住,了。朝廷秘不发丧,是在等废太子回来登基。”
燕九笑了。
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有意思。”她说,“朕还活着,就有人说朕死了。朕的朝堂上,有人在替废太子说话。朕的户部,有人趁朕不在贪了三十万两。朕的兵部尚书,称病不出,但他的门生在到处活动。”
她站起来,抱着小花,看着那些大臣。
“你们告诉朕——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的?”
没有人敢说话。
“朕告诉你们——不是巧合。是有人趁朕不在,在动摇朕的基。那个人很聪明,知道朕不在的时候动手。朕回来了,他就藏起来了。”
她看着每一个人。
“但朕会把他找出来。不管他藏得多深,朕都会把他找出来。”
当天晚上,燕九在质子府找到了陆晨。
他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北凉的地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燕九站在门口,龙袍还没换,冕旒摘了,头发有些乱。
“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
“来找你商量。”燕九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小花放在桌上,“朝中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陆晨坐下来,“赵铭被抓了,钱通跑了,张衡称病不出。”
“你觉得,谁是幕后的人?”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一群人?”
“萧家虽然倒了,但萧家的势力还在。他们散了,但没有死。你不在的这二十天,他们重新聚起来了。”
“聚在谁周围?”
“废太子。”
燕九的手指慢慢收紧。
“废太子。他被废了,还有什么用?”
“有用。”陆晨说,“他是先帝的嫡长子。只要他还活着,就有人觉得他应该当皇帝。你虽然登基了,但你是女的,又装了十一年的傻子,很多人不服你。他们只是不敢说。但你不在的时候,他们就敢了。”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要把废太子了?”
“不能。”陆晨说,“了他,你就成了兄夺位的人。那些本来中立的人,也会倒向反对你的一边。”
“那怎么办?”
“让他活着。但让他没有机会。”
“什么意思?”
“把他看管起来。不许他见任何人,不许他写信,不许他和外界联系。他活着,但和死了没有区别。”
燕九沉默了很久。
“陆晨,”她说,“你说得对。但我下不了手。”
“下不了手?”
“废太子虽然想我,但他毕竟是我哥哥。我七岁的时候,他带我放过风筝。虽然那是装出来的,但那天他笑得很好看。”
陆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燕九,”他说,“你不需要下手。我来。”
“你来?”
“我是北凉人。我动手,没有人会说你是兄夺位。”
燕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晨,”她说,“你为什么要替我背这个锅?”
“因为我是你的人。”
燕九的耳朵红了。
“你……你能不能不要老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那种话。”
陆晨笑了。
“好。不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燕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
“欠你一条命。”陆晨说,“你登基那天,本来可以把我送回北凉。但你没有。你把我留在京城,给了我官职,让我参与朝政。你信我。”
他转过身,看着她。
“在这座皇宫里,没有人信我。只有你。”
燕九的眼眶红了。
“陆晨,”她说,“你也信我,不是吗?”
“是。”陆晨说,“所以我要帮你。帮你把那些想害你的人,一个一个除掉。”
第二天,燕九下了一道旨意——
废太子燕承乾,迁居皇陵,终身不得离开。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通信,违者以谋反论处。
旨意一下,朝中再次哗然。
“陛下,废太子毕竟是您的兄长,您这样对他,不怕天下人议论吗?”
“陛下,废太子已经废了,您还要把他关起来,这是不是太狠了?”
“陛下,三思啊!”
燕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反对的大臣,表情平静。
“废太子趁朕不在,联络朝臣,图谋不轨。朕没有他,只是把他关起来,已经是念在兄妹之情了。”
“图谋不轨?有证据吗?”
“有。”燕九说,“赵铭的口供,钱通的账目,还有——废太子写给张衡的信。”
她拿出一封信,举起来。
“这是废太子写给兵部尚书张衡的信。信上写着——‘陛下若回不来,你率兵控制京城,我登基后,封你为王。’”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张衡称病不出,不是真的病了。是在等。等朕死在青州,然后废太子登基,他当从龙之臣。”
她看着所有人。
“你们还要替废太子说话吗?”
没有人敢说话。
“退朝。”
当天下午,张衡被抓了。
他的府邸被抄了,搜出了大量金银、密信、和废太子的往来书信。他的门生也被抓了,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燕九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些密信,一封一封地看。
信上的字迹,她认识。是废太子的。小时候,他教过她写字。那时候她刚装傻,装得不像,被他发现了。他笑着说——“九妹,你装得不像。但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
那是真的笑吗?还是假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带她放风筝的哥哥,已经死了。死在权力的游戏里。
“陛下,”春桃走进来,声音很轻,“您该休息了。都三更了。”
“再看一会儿。”燕九说。
“陛下——”
“春桃,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春桃愣了一下。
“人……人都会变吧。”
“废太子以前对我很好的。虽然可能是装的,但那天他带我放风筝,笑得很好看。”
春桃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有些人,笑得好不好看,和是不是好人,没有关系。”
燕九看着她,笑了。
“春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陆公子学的。”
“陆晨?他教你的?”
“不是教。是看。看多了,就学会了。”
燕九笑了,笑得很轻。
“春桃,你说,陆晨会变吗?”
“不会。”春桃说,“陆公子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变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您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燕九的耳朵红了。
“你……你胡说。”
“奴婢没有胡说。奴婢看得清清楚楚。陆公子看您的眼神,和您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燕九低下头,把脸埋进小花的肚子里。
“小花,”她闷闷地说,“春桃欺负我。”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春桃笑了。
“陛下,您该睡了。明天还要早朝呢。”
“嗯。”
燕九躺到床上,抱着小花,看着头顶的帐幔。
帐幔是素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母后喜欢素净,这间寝殿里的一切,还保持着母后生前的样子。
“母后,”她轻声说,“废太子被我关起来了。张衡被抓了。萧家的势力,这次真的倒了。”
她闭上眼睛。
“您高兴吗?”
没有人回答。
但她在心里,给自己回答——“高兴。但不完全高兴。因为死的人太多了。”
同一时刻,质子府。
陆晨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些从张衡府里搜出来的密信。他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很快,但每一封都看得仔细。
看到最后一封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青州之事,按计划行事。务必让两边的百姓打起来。死的人越多越好。事成之后,不会亏待你。”
落款处,有一个印章。
他认识这个印章。
不是废太子的。不是张衡的。不是萧家的。
是——周明的。
周明。已经被革职查办、家产充公的周明。被赶出京城、逃到青州的周明。
这封信,是周明写给谁的?信上没写。但陆晨知道,不是写给废太子的,不是写给张衡的,不是写给萧家的。是写给——另一个人的。
一个还在朝中的人。
因为信的最后一行写着——“京城那边,你来安排。”
京城那边。你来安排。
也就是说——朝中有人,和周明合谋,制造了青州的冲突。那个人负责京城这边——散布谣言,动摇朝局,为废太子回来铺路。
陆晨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个人是谁?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
第二天早朝,燕九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废太子迁居皇陵,终身监禁。
第二,张衡革职查办,家产充公。
第三,户部侍郎钱通,全国通缉。
朝堂上安静得像坟墓。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敢反对。
燕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低着头的大臣,表情平静。
“朕知道,你们不服。”她说,“你们觉得朕太狠了。废太子是朕的哥哥,朕把他关起来,太狠了。张衡是三朝元老,朕把他革职查办,太狠了。钱通是户部侍郎,朕通缉他,太狠了。”
她站起来。
“但朕告诉你们——朕不狠,他们就要朕。朕不想死。所以朕要让他们死。”
她看着每一个人。
“你们谁想朕,可以来。朕等着。但朕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不了朕,朕就你们。”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燕九坐下来。
“退朝。”
退朝后,燕九回到御书房,把冕旒摘下来扔到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说。
春桃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笑嘻嘻的:“陛下刚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刚才您可威风了。”
“装的。”燕九接过茶,喝了一大口,“我跟陆晨学的。他说,当皇帝最重要的是——让别人怕你。”
“那陆公子怕您吗?”
“不怕。”
“那他不听您的?”
“他听。但不是因为怕。”
“那是因为什么?”
燕九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茶是龙井。陆晨喜欢的。
“春桃,”她说,“你去质子府一趟,告诉陆晨,张衡的事办妥了。问他下一步怎么办。”
“好嘞。”春桃转身要走。
“等等。”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那个……他吃早饭了吗?”
春桃的眼睛亮了。
“陛下,您又关心这个?”
“谁关心了?”燕九低下头,翻奏折,“我就是随便问问。去吧去吧。”
春桃笑着跑了。
燕九趴在书案上,把脸埋进奏折里。
“小花,”她闷闷地说,“我完了。”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但她的嘴角,翘了很久。
远处,质子府的书房里,陆晨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封没有寄件人的信。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那个名字。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快了。”他说,声音很轻。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作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宫殿。
金碧辉煌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但这座牢笼,正在一点一点地坍塌。
而他,正在一点一点地,走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