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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燕九回到京城的那天,是个阴天。

八月的天,闷热得像蒸笼,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她骑在马上,远远地看见了京城的城门——朱红色的门洞,灰白色的城墙,和二十天前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陆晨在青州查到了周明,周明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在朝中,在她不在的这二十天里,做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定做了什么。

“陛下,”春桃策马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担心,“您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儿再进城?”

“不用。”燕九说,“早点回去,早点算账。”

春桃愣了一下:“算什么账?”

“有人趁我不在,动了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朝堂。”

燕九策马向前,马蹄声在官道上哒哒作响。春桃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陛下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硬了。像一块铁,被火烧了二十天,淬了水,变得更硬了。

城门到了。

守卫认出了她,扑通跪下:“陛、陛下回来了!快,快去通报——”

“不用通报。”燕九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守卫,“朕自己进去。”

她走进城门,穿过瓮城,走过长长的街道。街上的百姓看见她,先是愣住,然后跪下——“陛下回来了”“陛下万岁”——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像水一样涌来。

燕九没有停。她快步走着,龙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沙沙的响声。春桃小跑着跟在后面,几乎跟不上。

“陛下,您慢点——”

“慢不了。”

太极殿。

朝会还没散。燕九不在的这二十天,朝会由内阁主持,但今天,气氛不对。

燕九站在殿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

“张大人,户部的账目不对。你解释一下,这三十万两银子去哪儿了?”这是礼部尚书的声音,带着质问。

“李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户部的账目清清楚楚,你查了就知道。”这是户部侍郎的声音,带着愤怒。

“查?我查了。账目上写着‘办公耗材’,三十万两。什么耗材要三十万两?金子的耗材?”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那好,我们请陛下定夺。陛下呢?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殿中沉默了一瞬。

“陛下,”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冷冰冰的,“怕是回不来了。”

燕九的手指在殿门上慢慢收紧。

“你什么意思?”礼部尚书的声音变了。

“青州那么乱,陛下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也不是不可能。”

“你——你在诅咒陛下?”

“我没有诅咒。我只是说,陛下太年轻了,不知道外面的凶险。万一出了事,我们总要有人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谁来主持?”

“自然是太子——哦不,废太子。废太子虽然是庶人,但毕竟是先帝的嫡长子。如果陛下真的出了事,他回来主持大局,也是名正言顺。”

燕九推开了殿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她站在殿门口,龙袍加身,冕旒垂珠。二十天的奔波让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把烧红的刀。

“朕回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谁在说朕回不来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说“怕是回不来了”的大臣——工部侍郎赵铭——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燕九一步一步走进来,走过文武百官,走过九鎏金巨柱,走到龙椅前。

她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

“朕走了二十天。二十天里,你们做了什么,朕不知道。但朕知道,有人在趁朕不在的时候,动朕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赵铭身上。

“赵大人,你刚才说——‘万一陛下出了事,废太子回来主持大局,也是名正言顺。’朕问你,废太子已经被废为庶人,他有什么资格主持大局?”

赵铭的嘴唇在发抖:“臣、臣只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燕九打断他,“朕回来了。好好的,一头发都没少。你的‘万一’,不成立。”

赵铭扑通跪下:“臣失言!臣该死!”

“你该死吗?”燕九看着他,“朕觉得,你该死。但不是因为失言,是因为你在替别人说话。”

赵铭的身体猛地一颤。

“谁让你说的?”燕九的声音冷得像冰,“废太子?还是萧家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没、没有人让臣说……臣是自己说的……”

“自己说的?”燕九笑了,笑容很冷,“赵大人,你在工部了十五年,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今天突然‘自己说’了这么多,你当朕是傻子?”

赵铭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

燕九没有再看他。她转向所有人。

“朕回来了。你们的账,朕慢慢算。”

退朝后,燕九在御书房里召见了内阁大臣。

六部的尚书都来了,加上几个内阁学士,一共十来个人。他们站在书案前,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

燕九坐在书案后面,怀里抱着小花,表情平静。但她的眼睛不平静——像两团火,在平静的湖面下燃烧。

“说吧。”她说,“朕不在的这二十天,发生了什么。”

礼部尚书李仲先开口了。他是沈怀安的学生,也是燕九在朝中最信任的人之一。

“回陛下,您走了之后,朝中就开始有人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陛下不该去青州。说陛下太年轻,太冲动,不该以身犯险。说万一陛下出了事,朝廷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谁在议论?”

“很多人。但带头的是——工部侍郎赵铭,户部侍郎钱通,还有——”

李仲犹豫了一下。

“还有谁?”

“还有兵部尚书张衡。”

燕九的手指在小花背上慢慢收紧。

张衡。兵部尚书,掌握兵权的人。她一直以为他是中立的——不偏向她,也不偏向萧家。但现在看来,他不是中立的。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张衡做了什么?”燕九问。

“他称病不出。”李仲说,“您走了之后第三天,他就称病,不上朝了。但他的门生还在朝中活动,到处说陛下不该去青州,说陛下太鲁莽,说朝廷需要一个稳重的人来主持大局。”

“稳重的人?谁?”

“废太子。”

燕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冷笑。

“废太子。一个被废了的人,突然成了‘稳重的人’。有意思。”

“还有,”李仲继续说,“户部的账目不对。您走之前,户部的账目是清的。您走了之后,户部突然多了一笔三十万两的开支,名目是‘办公耗材’。臣查了,这笔开支是户部侍郎钱通批的,没有经过内阁。”

“钱通人呢?”

“今天没来上朝。”

“去哪儿了?”

“不知道。昨晚还在,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派人去找。找到之后,带他来见朕。”

“是。”

“还有呢?”

“还有——”李仲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人传言,说陛下在青州被叛军了。传言从京城传到各地,很多地方都在议论。有的地方已经开始乱了。”

燕九的手指停住了。

“被叛军了?”

“是。传言说,陛下到了青州,被北凉旧部抓住,了。朝廷秘不发丧,是在等废太子回来登基。”

燕九笑了。

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有意思。”她说,“朕还活着,就有人说朕死了。朕的朝堂上,有人在替废太子说话。朕的户部,有人趁朕不在贪了三十万两。朕的兵部尚书,称病不出,但他的门生在到处活动。”

她站起来,抱着小花,看着那些大臣。

“你们告诉朕——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的?”

没有人敢说话。

“朕告诉你们——不是巧合。是有人趁朕不在,在动摇朕的基。那个人很聪明,知道朕不在的时候动手。朕回来了,他就藏起来了。”

她看着每一个人。

“但朕会把他找出来。不管他藏得多深,朕都会把他找出来。”

当天晚上,燕九在质子府找到了陆晨。

他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北凉的地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燕九站在门口,龙袍还没换,冕旒摘了,头发有些乱。

“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

“来找你商量。”燕九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小花放在桌上,“朝中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陆晨坐下来,“赵铭被抓了,钱通跑了,张衡称病不出。”

“你觉得,谁是幕后的人?”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一群人?”

“萧家虽然倒了,但萧家的势力还在。他们散了,但没有死。你不在的这二十天,他们重新聚起来了。”

“聚在谁周围?”

“废太子。”

燕九的手指慢慢收紧。

“废太子。他被废了,还有什么用?”

“有用。”陆晨说,“他是先帝的嫡长子。只要他还活着,就有人觉得他应该当皇帝。你虽然登基了,但你是女的,又装了十一年的傻子,很多人不服你。他们只是不敢说。但你不在的时候,他们就敢了。”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要把废太子了?”

“不能。”陆晨说,“了他,你就成了兄夺位的人。那些本来中立的人,也会倒向反对你的一边。”

“那怎么办?”

“让他活着。但让他没有机会。”

“什么意思?”

“把他看管起来。不许他见任何人,不许他写信,不许他和外界联系。他活着,但和死了没有区别。”

燕九沉默了很久。

“陆晨,”她说,“你说得对。但我下不了手。”

“下不了手?”

“废太子虽然想我,但他毕竟是我哥哥。我七岁的时候,他带我放过风筝。虽然那是装出来的,但那天他笑得很好看。”

陆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燕九,”他说,“你不需要下手。我来。”

“你来?”

“我是北凉人。我动手,没有人会说你是兄夺位。”

燕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晨,”她说,“你为什么要替我背这个锅?”

“因为我是你的人。”

燕九的耳朵红了。

“你……你能不能不要老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那种话。”

陆晨笑了。

“好。不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燕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

“欠你一条命。”陆晨说,“你登基那天,本来可以把我送回北凉。但你没有。你把我留在京城,给了我官职,让我参与朝政。你信我。”

他转过身,看着她。

“在这座皇宫里,没有人信我。只有你。”

燕九的眼眶红了。

“陆晨,”她说,“你也信我,不是吗?”

“是。”陆晨说,“所以我要帮你。帮你把那些想害你的人,一个一个除掉。”

第二天,燕九下了一道旨意——

废太子燕承乾,迁居皇陵,终身不得离开。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通信,违者以谋反论处。

旨意一下,朝中再次哗然。

“陛下,废太子毕竟是您的兄长,您这样对他,不怕天下人议论吗?”

“陛下,废太子已经废了,您还要把他关起来,这是不是太狠了?”

“陛下,三思啊!”

燕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反对的大臣,表情平静。

“废太子趁朕不在,联络朝臣,图谋不轨。朕没有他,只是把他关起来,已经是念在兄妹之情了。”

“图谋不轨?有证据吗?”

“有。”燕九说,“赵铭的口供,钱通的账目,还有——废太子写给张衡的信。”

她拿出一封信,举起来。

“这是废太子写给兵部尚书张衡的信。信上写着——‘陛下若回不来,你率兵控制京城,我登基后,封你为王。’”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张衡称病不出,不是真的病了。是在等。等朕死在青州,然后废太子登基,他当从龙之臣。”

她看着所有人。

“你们还要替废太子说话吗?”

没有人敢说话。

“退朝。”

当天下午,张衡被抓了。

他的府邸被抄了,搜出了大量金银、密信、和废太子的往来书信。他的门生也被抓了,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燕九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些密信,一封一封地看。

信上的字迹,她认识。是废太子的。小时候,他教过她写字。那时候她刚装傻,装得不像,被他发现了。他笑着说——“九妹,你装得不像。但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

那是真的笑吗?还是假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带她放风筝的哥哥,已经死了。死在权力的游戏里。

“陛下,”春桃走进来,声音很轻,“您该休息了。都三更了。”

“再看一会儿。”燕九说。

“陛下——”

“春桃,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春桃愣了一下。

“人……人都会变吧。”

“废太子以前对我很好的。虽然可能是装的,但那天他带我放风筝,笑得很好看。”

春桃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有些人,笑得好不好看,和是不是好人,没有关系。”

燕九看着她,笑了。

“春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陆公子学的。”

“陆晨?他教你的?”

“不是教。是看。看多了,就学会了。”

燕九笑了,笑得很轻。

“春桃,你说,陆晨会变吗?”

“不会。”春桃说,“陆公子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变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您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燕九的耳朵红了。

“你……你胡说。”

“奴婢没有胡说。奴婢看得清清楚楚。陆公子看您的眼神,和您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燕九低下头,把脸埋进小花的肚子里。

“小花,”她闷闷地说,“春桃欺负我。”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春桃笑了。

“陛下,您该睡了。明天还要早朝呢。”

“嗯。”

燕九躺到床上,抱着小花,看着头顶的帐幔。

帐幔是素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母后喜欢素净,这间寝殿里的一切,还保持着母后生前的样子。

“母后,”她轻声说,“废太子被我关起来了。张衡被抓了。萧家的势力,这次真的倒了。”

她闭上眼睛。

“您高兴吗?”

没有人回答。

但她在心里,给自己回答——“高兴。但不完全高兴。因为死的人太多了。”

同一时刻,质子府。

陆晨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些从张衡府里搜出来的密信。他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很快,但每一封都看得仔细。

看到最后一封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青州之事,按计划行事。务必让两边的百姓打起来。死的人越多越好。事成之后,不会亏待你。”

落款处,有一个印章。

他认识这个印章。

不是废太子的。不是张衡的。不是萧家的。

是——周明的。

周明。已经被革职查办、家产充公的周明。被赶出京城、逃到青州的周明。

这封信,是周明写给谁的?信上没写。但陆晨知道,不是写给废太子的,不是写给张衡的,不是写给萧家的。是写给——另一个人的。

一个还在朝中的人。

因为信的最后一行写着——“京城那边,你来安排。”

京城那边。你来安排。

也就是说——朝中有人,和周明合谋,制造了青州的冲突。那个人负责京城这边——散布谣言,动摇朝局,为废太子回来铺路。

陆晨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个人是谁?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

第二天早朝,燕九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废太子迁居皇陵,终身监禁。

第二,张衡革职查办,家产充公。

第三,户部侍郎钱通,全国通缉。

朝堂上安静得像坟墓。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敢反对。

燕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低着头的大臣,表情平静。

“朕知道,你们不服。”她说,“你们觉得朕太狠了。废太子是朕的哥哥,朕把他关起来,太狠了。张衡是三朝元老,朕把他革职查办,太狠了。钱通是户部侍郎,朕通缉他,太狠了。”

她站起来。

“但朕告诉你们——朕不狠,他们就要朕。朕不想死。所以朕要让他们死。”

她看着每一个人。

“你们谁想朕,可以来。朕等着。但朕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不了朕,朕就你们。”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燕九坐下来。

“退朝。”

退朝后,燕九回到御书房,把冕旒摘下来扔到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说。

春桃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笑嘻嘻的:“陛下刚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刚才您可威风了。”

“装的。”燕九接过茶,喝了一大口,“我跟陆晨学的。他说,当皇帝最重要的是——让别人怕你。”

“那陆公子怕您吗?”

“不怕。”

“那他不听您的?”

“他听。但不是因为怕。”

“那是因为什么?”

燕九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茶是龙井。陆晨喜欢的。

“春桃,”她说,“你去质子府一趟,告诉陆晨,张衡的事办妥了。问他下一步怎么办。”

“好嘞。”春桃转身要走。

“等等。”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那个……他吃早饭了吗?”

春桃的眼睛亮了。

“陛下,您又关心这个?”

“谁关心了?”燕九低下头,翻奏折,“我就是随便问问。去吧去吧。”

春桃笑着跑了。

燕九趴在书案上,把脸埋进奏折里。

“小花,”她闷闷地说,“我完了。”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但她的嘴角,翘了很久。

远处,质子府的书房里,陆晨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封没有寄件人的信。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那个名字。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快了。”他说,声音很轻。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作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宫殿。

金碧辉煌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但这座牢笼,正在一点一点地坍塌。

而他,正在一点一点地,走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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