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在御书房门口站了很久。
手里捏着那封信——从张衡府里搜出来的那封,没有寄件人的信。信上的字迹,他比对了一整夜,确认了。是李仲的。礼部尚书李仲,沈怀安的学生,燕九在朝中最信任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燕九正趴在书案上看奏折,龙袍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小花被她夹在胳膊和身体之间,像一只被挤扁的猫。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笑了。
“你来了?正好,这份奏折我看不懂,你帮我看看。”
陆晨没有笑。他走过去,把那封信放在书案上。
燕九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慢慢消失了。
“这是什么?”
“从张衡府里搜出来的。没有寄件人,但字迹我比对过了。”他顿了顿,“是李仲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
燕九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个字都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信,抬起头,看着陆晨。
“你确定?”
“确定。”
“会不会是有人模仿他的笔迹?”
“我比对了他最近三年的奏折。字迹一致。不是模仿。”
燕九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放在小花的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个受伤的孩子。
“李仲,”她说,声音很轻,“是我外祖父的学生。他帮我扳倒了皇后,帮我稳住了朝堂。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站在我这边的人。”
“我知道。”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陆晨说,“所以要问他。”
燕九低下头,看着那封信。信上的字迹她很熟悉——李仲的字,方正、工整、一丝不苟,和他的人一样。
“陆晨,”她说,“你说,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好人,又是坏人吗?”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他说,“大多数人都是。好人和坏人不是天生的,是选择的。他们选了好人做的事,就是好人。选了坏人做的事,就是坏人。”
“那李仲选了坏人做的事,他就是坏人?”
“是。”
燕九的眼眶红了。
“我不想相信。”她说,“但我知道,你说的可能是真的。”
李仲被召进御书房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六十岁的人了,精神矍铄,腰板笔直,像一棵不老松。
“陛下,”他行礼,声音沉稳,“您找臣?”
燕九坐在书案后面,看着这个老人。他是她外祖父的学生,是她母后的故交,是她从七岁起就认识的人。她装傻的十一年里,他每年都会来看她,带她最爱吃的桂花糕,陪她说说话,虽然她不能说实话。
“李大人,”她说,“坐。”
李仲坐下来,目光平静。但当他的视线落在书案上那封信时,平静出现了一道裂痕——很细,很短,像冰面上的第一道裂纹。
燕九看见了。
“李大人,”她把信推到他面前,“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李仲低头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燕九。
“是。”他说。
御书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树上鸟叫的声音。
“为什么?”燕九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李仲沉默了很久。
“因为陛下太急了。”他说。
“太急了?”
“陛下登基才四个月,就推行新政,裁撤冗官,清理萧家,给北凉百姓平等待遇,还亲自去青州平乱。这些事,都是对的。但太急了。急到朝中人心惶惶,急到百官夜不能寐,急到有人要反。”
“所以你就要反我?”
“臣没有要反陛下。臣只是想——让陛下慢一点。”
“慢一点?”燕九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怎么慢?让废太子回来,让他登基,然后我慢一点?李大人,你是要我死。”
“不是!”李仲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眼眶红了,“臣从来没有想要陛下死!臣只是——臣只是觉得,陛下太年轻了,太冲动了,太……”
“太什么?”
“太不像一个皇帝。”
御书房里再次安静了。
燕九看着李仲,看了很久。
“李大人,”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装傻吗?”
李仲愣了一下。
“因为不装,我会死。我装了十一年,活下来了。我登基了,推行新政,裁撤冗官,给北凉百姓平等待遇,亲自去青州平乱。这些事,你觉得太急了。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急?”
李仲没有说话。
“因为我怕来不及。”燕九说,声音终于有了泪意,“我母后死了,我外祖父死了,我装了十一年的傻子,错过了太多。我不想再错过了。我想在有生之年,看到这个国家变好。看到种粮食的人能吃饱饭,看到当兵的人不用去送死,看到死了儿子的人不用跪在城门口哭。”
她站起来。
“你觉得我不像皇帝。但皇帝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坐在龙椅上,什么都不做,等着别人来?还是每天上朝听大臣吵架,吵完了退朝,明天继续吵?”
她看着他。
“李大人,你是我外祖父的学生。你应该知道,我外祖父是怎么死的。他是被皇后害死的。他手里有先帝的密旨,但他没有用。因为他怕。怕用了会乱,怕乱了会死人,怕死人了会收不住。他怕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做,死了。”
李仲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外祖父死了。死之前,他让人带话给我——‘九儿,不要恨。’我不恨。但我不要像他一样,怕一辈子,什么都没做就死了。”
她坐下来,看着李仲。
“李大人,你是好人。你帮我扳倒了皇后,帮我稳住了朝堂。但你做了坏事——你和周明合谋,挑拨青州的百姓,让他们打起来,死了十七个人。”
李仲的身体猛地一颤。
“十七个人。”燕九说,“十七条命。他们的名字,朕都记住了。赵大牛,十七岁。石头,十五岁。铁蛋,十四岁。还有十四个人,朕不在这里念了,朕念不完。但朕记住了。”
她看着他。
“李大人,你记住了吗?”
李仲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臣……臣没有想让他们死……臣只是……只是想让青州乱起来……让陛下知道……新政推行太快会出问题……”
“所以你让十七个人死?”燕九的声音终于冷了,“李大人,你知道朕在青州看到了什么吗?朕看到一个妇人,儿子死了,跪在城门口哭。朕看到一个汉子,儿子死了,把儿子的刀交给朕,让朕保管。朕看到两群人,站在城门口,中间隔着十几步的空地,空地上有血。”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道那十几步,朕走过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朕感觉,每一步都踩在血上。”
李仲跪下了。
“臣该死。”他说,“臣该死。”
“你是该死。”燕九说,“但朕不你。”
李仲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我外祖父教过你。你是他的学生。他要是还活着,不会让我你。”
她看着他。
“但朕也不会再用你。你告老还乡吧。今天就走。不要留在京城。”
李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陛下——”
“走。”燕九说,“趁朕还没有改主意。”
李仲走了。
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脚步踉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陛下,”他说,声音沙哑,“臣对不起沈老师。对不起您。对不起青州的百姓。”
“我知道。”燕九说。
“臣走了。陛下保重。”
他走了。
门关上了。
燕九坐在书案后面,抱着小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埋进小花的肚子里,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哭。像一个孩子,失去了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陆晨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躲开,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口,哭得更厉害了。
“为什么?”她哭着说,“为什么他要这样做?我那么相信他。”
“因为他怕。”陆晨说,“怕你太急,怕你出事,怕你像你外祖父一样,什么都没做就死了。他做错了事,但他的心不坏。”
“他害死了十七个人!”
“是。所以他走了。”
燕九哭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子也红了。
“陆晨,”她说,“我是不是很没用?连个人都下不了手。”
“不是没用。”陆晨说,“是心善。”
“心善有什么用?心善的人被人欺负。”
“心善的人,才会有人愿意跟着你。”
燕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跟着我,是因为我心善吗?”
陆晨沉默了一瞬。
“不是。”他说,“是因为你是你。”
李仲告老还乡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朝堂。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告老还乡。有人说他病了,有人说他累了,有人说他和陛下吵了一架。各种说法都有,但没有人知道真相。
燕九没有解释。她只是说——“李大人年事已高,朕准他告老还乡。”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像水一样涌来。
“李大人是三朝元老,怎么说走就走?”
“陛下,李大人是沈太傅的学生,是朝中的栋梁,您不能让他走啊!”
“陛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燕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大臣,表情平静。
“没有误会。李大人累了,想休息。朕准了。谁还有意见?”
没有人敢说话了。
当天晚上,燕九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李仲留下的那封信——写给周明的那封。
她看了很久。
信上的字迹,方正、工整、一丝不苟。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想起小时候,李仲每次来看她,都会带一盒桂花糕。她把桂花糕藏在枕头底下,晚上偷偷吃。有一次被春桃发现了,春桃说——“公主,您不能吃这么多甜的,对牙不好。”她说——“李大人送的,不吃浪费。”
她想起登基那天,李仲站在百官之中,第一个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最大,最响亮,最真诚。
她想起青州出事那天,李仲站在朝堂上,说——“陛下,臣请代陛下去青州。”她拒绝了。她自己去。
她想起今天,李仲跪在她面前,老泪纵横——“臣对不起沈老师。对不起您。对不起青州的百姓。”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小花的肚子里。
“小花,”她闷闷地说,“我又少了一个人。”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她把小花抱紧,闭上眼睛。
“母后,外祖父,李大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小花的肚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陆晨来的时候,燕九已经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奏折摊了一桌,小花被她抱在怀里,脸上的泪痕还没。龙袍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太细了,细得像一折就断。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脱下外衣,轻轻披在她身上。
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睡觉的样子。眉头皱着,嘴抿着,像在做噩梦。
他伸出手,想帮她抚平眉头,但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燕九,”他在心里说,“你太累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御书房里,两个人,隔着书案,一个睡着,一个醒着。
灯还亮着。
燕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外衣——白色的,有桂花味。陆晨的。
她抬起头,看见陆晨坐在对面,也睡着了。头靠在椅背上,呼吸很轻很稳,眉头舒展着,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想帮他理一理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但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她收回手,把陆晨的外衣裹紧了一点。
“陆晨,”她轻声说,“谢谢你。”
他没有醒。
她笑了。
“你睡着了,听不见。那我就多说几句。”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谢谢你帮我。谢谢你陪我去青州。谢谢你替我背锅。谢谢你查出了李仲。谢谢你没有让我变成一个冷血的人。”
她顿了顿。
“谢谢你喜欢我。”
她的耳朵红了。
“好了,说完了。你继续睡。”
她闭上眼睛。
嘴角翘着。
天亮了。
陆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毯子。燕九坐在对面,已经醒了,正在看奏折。小花被她夹在胳膊和身体之间,像一只被挤扁的猫。
“醒了?”她头也没抬,“你睡相真差。打呼噜了。”
“我不打呼噜。”
“你打了。特别响。我都被你吵醒了。”
陆晨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哭了。”他说。
燕九的手指在奏折上停了一瞬。
“没有。”
“你的眼睛肿了。”
“那是没睡好。”
“你哭了。”
燕九放下奏折,看着他。
“是。我哭了。行了吧?”
陆晨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眼角。
那里还有没的泪痕。
“下次别一个人哭。”他说,“找我。”
燕九的眼眶又红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赶出京城。”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舍不得。”
燕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晨笑了。
“我去给你做早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
“那就桂花糕。”
“一大早就吃甜的?”
“我高兴。”
陆晨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燕九。”
“嗯?”
“你会没事的。”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李仲走了,你会难过的。但你会没事的。因为你身边还有人。”
他没有回头,走了。
燕九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门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小花的肚子里。
“小花,”她闷闷地说,“他说得对。我身边还有人。”
她笑了。
眼泪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全是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