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听闻阁主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知我等,是否有幸能再听阁主抚琴一曲,以洗我等凡俗之耳?”
谢玉庭的声音在画舫二楼响起,带着真诚的期盼。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昭昭身上。他们刚刚被她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所震慑,此刻又对她的才情充满了好奇。一个能将天下大势看得如此透彻的女人,她的琴声,又会是何等模样?
沈昭昭隔着帷帽,静静地看着谢玉庭。
“琴可以抚。”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我的曲子,怕是会扰了诸位的雅兴。”
“阁主说笑了。”谢玉庭立刻回答,“能听到阁主的琴音,是我等的荣幸,何来叨扰一说?”
“好。”沈昭昭不再多言,她对身后的青竹说,“去,取我的琴来。”
青竹应声而去。
画舫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乐师们停下了演奏,文人们也停止了交谈。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
很快,青竹捧着一张古琴走了上来。那琴通体漆黑,没有任何雕饰,看上去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久经岁月的沉静。
众人以为沈昭昭会亲自演奏,然而她并没有动。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琴谱,递给旁边的一位乐师。
“此曲名为《北望行》。”她说,“劳烦乐师,照谱奏来。”
乐师愣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琴谱。他展开一看,上面的谱子曲调古怪,和他平里弹奏的那些风花雪月的曲子完全不同。
他不敢怠慢,将琴谱放在面前,深吸一口气,试探着拨动了琴弦。
“铮——”
琴声响起。
画舫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琴声里,没有高山流水,没有渔舟唱晚。
那声音里,有风沙,有铁蹄,有刀剑碰撞的声音。
那不是江南的靡靡之音,那是来自北境战场的,金戈铁马的悲鸣。
整个画舫的喧嚣和浮华,仿佛被这一声琴响,劈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冷风从那道口子里灌了进来,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乐师越弹越投入,他的指法从生涩变得流畅。那悲凉肃的曲调,在秦淮河的上空回荡。
就在众人被这曲调所震慑时,沈昭昭开口了。
她没有唱,只是用一种清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随着琴声吟诵。
“北风吹,黄沙飞。”
“鹰愁涧下,白骨堆。”
简单的两句,十二个字,像十二把冰冷的刀子,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画舫上所有人的笑容都僵住了。
鹰愁涧,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三年前那场决定国运的大战,玄甲军几乎全军覆没的地方。朝廷的捷报上,只写了辉煌的胜利,却从未有人提过那里的白骨。
沈昭昭的声音还在继续,平静得可怕。
“爹娘死,家园毁。”
“儿女哭,向南跪。”
她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所有的声音。那画面感极强的词句,让在场的所有人,眼前都仿佛出现了那样的场景。
战火烧毁了家园,父母惨死刀下,年幼的孩子在废墟中哭泣,朝着富庶的南方,绝望地跪拜。
“千里路,万里悲。”
“人相食,泪成灰。”
画舫上的丝竹声彻底停了。
所有人的笑声都停了。
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摇着折扇的动作也僵住了。
他们仿佛能闻到那千里逃难路上的血腥味,能看到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之前还在嘲讽沈昭昭的王冕,脸色由红转白,他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酒水洒了一地。他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沈昭-昭。
那个轻佻的李子昂,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是全然的震惊和羞愧。
琴声变得更加急促,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沈昭昭的吟诵也到了最后。
“秦淮岸,笙歌醉。”
“谁人知,边关泪?”
最后一句问出,琴声戛然而止。
整个画舫,安静得可怕。
之前有多热闹,现在就有多安静。
秦淮河的风吹过,吹动着画舫上的旗帜,发出“呼啦啦”的声响。这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着沈昭昭。
他们看着这个戴着帷帽,静静地坐在那里的女人。
他们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说,她的曲子会扰了他们的雅兴。
这哪里是扰了雅兴。
这是在用最残酷的现实,抽打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他们在这里吟风弄月,醉生梦死,享受着江南的富庶与和平。却忘了这份和平,是多少人在北境用白骨换来的。
强烈的羞愧感,像水一样淹没了每一个人。
“啪!”
一个文人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清脆。
“我等……我等真是枉读圣贤书!”他声音哽咽,满脸通红。
“是啊,我们在这里谈论风雅,却不知边关将士的苦,不知流民的悲。我们算什么读书人!”
“这杯酒,我喝不下去了!”有人将杯中的美酒直接泼进了河里。
谢玉庭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沈昭昭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玉庭……代江南,谢过阁主此曲。”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无比的敬意。
之前那位主张“以和为贵”的周老先生,也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抚着胡须,老泪纵横。
“老夫活了七十年,自诩为江南文坛领袖。今方知,自己不过是个坐井观天的瞎子。”
“我等在此吟风弄月,谈玄论道,却忘了天下之大,尚有无数生民在水火之中。惭愧,惭愧啊!”
他说完,也对着沈昭昭,行了一个大礼。
画舫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不再有任何的轻视,不再有任何的探究。
他们的眼神里,只剩下最纯粹的敬畏和折服。
他们对着沈昭昭,齐齐拱手,弯下了腰。
“我等,受教了。”
声音汇聚在一起,在秦淮河上久久回荡。
如果说,之前沈昭昭用她对时局的分析,征服了他们的理智。
那么现在,她用这一曲《北望行》,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内心,征服了他们的情感。
从这一刻起,沈昭昭这个名字,在江南士林的心中,不再仅仅是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人。
她成了一种象征。
一种超越了金钱与权力的,心怀天下的风骨。
沈昭昭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
她看着这些被一首歌就点燃了情绪的文人,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歌,只是歌。”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歌,救不了人。”
众人愣住了,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沈昭昭的目光扫过全场,隔着帷幕,仿佛能看透每个人的内心。
“但人,可以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