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的话，让青竹听得心头一震。
她看着自家阁主，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的决断，却让青竹感到一阵激动。
“阁主，我们具体要怎么做？”青竹问。
马车已经停在了昭雪阁的楼下。
沈昭昭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下马车，径直向顶楼走去。
直到在书案后坐下，她才抬起头，看着跟进来的青竹。
“义庄的事情，你亲自去办。”沈昭昭说。
“是。”青竹立刻应道。
“谢家会处理好所有明面上的事情，比如土地、建材、官府文书。这些你不用管。”沈昭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要你做的，是另一件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册，递给青竹。
“这个人叫全安，是我三年前救下的一个老管事，为人忠厚，做事稳重。你找到他，让他担任义庄的大总管，负责每的施粥和人员登记。”
青竹接过名册，认真记下。
“然后，你告诉全安，我不要他只盯着那些饿肚子的普通百姓。”沈昭昭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要他留意三种人。”
“哪三种人？”青竹问。
“第一种，是那些站着排队领粥时，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不乱瞟，身上有旧伤疤的人。这些人，很可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
“第二种，是那些看起来瘦弱，但眼神锐利，走路悄无声息，喜欢观察周围环境，特别是义庄守卫换班路线的人。这些人，可能是斥候，也可能是江湖上的盗贼。”
“第三种，是那些手上有特殊老茧的人。比如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茧的，是常年握兵器的。指尖细密，有烫伤痕迹的，可能是工匠。你让全安把这些人的特征都记下来，单独列成一份名单，每向我汇报。”
青竹听得心惊，她没想到阁主想得如此深远。义庄在别人眼里是善堂，在阁主这里，却成了一个巨大的人才筛选场。
“是，阁主，我明白了。”青竹郑重地说。
“记住，只记录，不要惊动他们。”沈昭昭叮嘱道，“我要的是能为我所用的人，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耐心一点，网已经撒下去了，总会有鱼进来的。”
“是。”
金陵城外，昭雪义庄的建立速度快得惊人。
在谢家的全力支持下，短短十天时间，大片的营房就拔地而起。一口口巨大的铁锅被架设起来，锅里煮着能照出人影的米粥。
消息传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流民，在义庄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一个名叫全安，看上去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老者，正站在施粥棚前，指挥着伙计们维持秩序。
“大家不要挤，不要抢！人人有份，管饱！”全安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流民们都很顺从，他们排着队，一个个上前，用破了口的碗，接走那份能救命的食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感激。
全安一边指挥，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队伍里的人。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几个人。
队伍中间，有一个断了左臂的男人。他大概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虽然穿着破烂的衣服，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枪。别的流民都在交头接耳，只有他一言不发，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
队伍的末尾，有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人。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缩着脖子，好像很害怕。但全安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快速地扫视四周，从施粥的伙计，到外围巡逻的护院，每个人的位置他都看在眼里。
还有一个中年人，他领到粥后没有立刻喝，而是走到一旁，仔细地看着搭建营房的木头柱子，还伸出粗糙的手指摸了摸接口的位置。
全安将这几个人的样貌和特征，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到了晚上，义庄关门后。
全安将一份写满了字的纸，恭敬地交给了前来巡视的青竹。
“青竹姑娘，这是今天观察到的几个人，都符合阁主说的特征。”
青竹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
“做得很好，全叔。”青竹说，“阁主交代，可以开始接触了。你亲自去，一次只找一个，带到后院的南屋去。记住，要客气，但也要让他们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问话。”
“我明白。”全安点点头。
半个时辰后。
那个断臂的刀疤脸男人，被全安请到了南屋。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青竹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后。
“你叫什么名字？”青竹问。
“王五。”男人回答，声音沙哑。
“以前是做什么的？”青竹又问。
王五沉默了一下，说：“种地的。”
青竹没有说话，只是从桌下拿出一杆长枪，扔在了地上。
“你拿起来，刺我。”青竹说。
王五愣住了，他看着地上的长枪，又看了看青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我让你刺我。”青竹的声音变冷了。
王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弯腰捡起了长枪。他握住枪杆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那种农夫的畏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的肃。
他没有多问，低喝一声，脚下一蹬，长枪化作一道直线，直刺青竹的咽喉。
动作标准，脆，是战场上最直接的人招式。
青竹没有动，就在枪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伸出两手指，准确地夹住了枪头。
王五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把枪抽回来，却发现长枪像是被铁钳夹住一样，动不了分毫。
“玄甲军的枪法，第七式，‘破喉’。”青竹淡淡地说，“你使得不错，可惜，力道差了点。”
王五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松开手，后退两步，单膝跪了下去。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颤声问。
“给你一个机会的人。”青竹说，“你可以继续在外面喝粥，过一天算一天。或者，留下来，做你最擅长的事。这里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十两银子的安家费。你的家人，我们也会妥善安置。”
王五抬起头，看着青竹，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相信。
“我……我只是个废人。”他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袖。
“玄甲军里，没有废人。”青竹站起身，“你不能上阵敌，但你可以把你一身的本事，教给那些需要它的人。我们这里，有很多年轻人，需要一个好师傅。”
王五的眼眶红了，他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玄甲军”这三个字了。更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有用的人。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留下！”
同样的事情，在接下来的几个晚上，不断发生。
那个眼神锐利的年轻人，被带到了南屋。青竹只问了他一个问题：“义庄的守卫，一个时辰换一次岗，巡逻路线有三个视觉死角。我说得对不对？”
年轻人当场跪下，他一身的本事，是偷盗的技巧，没想到在这里，却成了被看重的才能。
那个看柱子的工匠，也被请了进来。青竹给了他一张图纸，问他：“如果要在金陵城里，挖一条从城南到城北，能容纳两人并行，还不会被人发现的地道，需要多久？”
工匠看着图纸，激动得双手发抖。他祖上三代都是皇家陵墓的工匠，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一个又一个在流民中不起眼的人，被悄无声息地请进了南屋。
他们之中，有退役的老兵，有懂追踪的猎户，有熟悉京城地下水道的工匠，甚至还有被朝廷通缉的义贼。
他们走进去时，是食不果腹的流民。
走出来时，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
他们被带到了义庄后山一处更加隐秘的院落里。这里有净的衣服，热腾腾的饭菜，还有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工具和训练场地。
昭雪阁的触角，就这样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延伸到了江南最底层的角落。
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悄然编织。
这天夜里，青竹来到顶楼，向沈昭昭汇报。
“阁主，第一批人已经安顿好了。一共三十七人，都是您要找的人才。”
沈昭昭正在看一封来自谢家的密信，她头也没抬。
“很好。”她平静地说，“告诉他们，从明天起，开始训练。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一支能用的队伍。”
“是。”青竹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沈昭昭叫住了她。
“阁主还有什么吩咐？”
沈昭昭放下密信，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异样。
“义庄今天，是不是来了一个断了手臂，沉默寡言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