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暴风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月刚过,北风就开始呼啸,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在雁门镇的屋顶上咆哮。天空灰蒙蒙的,铅云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在镇子的屋檐上。到了午后,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然后就是千片万片,铺天盖地,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撕开了一个口子,将所有的雪都倾倒下来。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雁门镇就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阿萝站在药铺门口,看着这场雪,忽然想起了京城。
京城的雪没有这么大,也没有这么猛。京城的雪是温柔的,一片一片地落,像是有人在天空中轻轻地撒盐。母亲喜欢在下雪天煮红枣姜茶,父亲喜欢在下雪天写大字,她喜欢在下雪天堆雪人——虽然父亲说她堆的雪人“像是被人打过一顿”。
那些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收回目光,关上了门。
雪太大了,不会有病人来了。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姜茶,坐在柜台后面慢慢地喝。姜茶是辣的,辣得她舌头发麻,但喝了之后浑身暖暖的,从胃里一直暖到指尖。
她一边喝,一边翻看医书。医书她已经翻过无数遍了,书页都卷了边,有些地方还被药渍浸得发黄。但她还是喜欢翻,翻着翻着,就感觉父亲还在身边。
下午的时候,雪小了一些,但风更大了。
阿萝正准备提前关铺,忽然听见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阿萝姑娘!阿萝姑娘!救命啊!”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满身是雪,脸冻得发紫,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呼吸急促而微弱,像一只快要冻死的小猫。
“我儿子,发高烧,烧得抽抽了!”男人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王大夫不在家,我……我只能来找您了!”
阿萝没有多问,侧身让他进来。
“放在床上。”
男人将孩子放在诊床上,阿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是摸到了一块烧红的铁。她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心跳,然后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扔进药罐里,加水,上火。
“烧了多久了?”
“两天了。今天早上开始抽抽,我……我吓坏了……”
“家里还有别人吗?”
“还有他娘,身子也不好,下不了床。”
阿萝没有再多问。她一边煎药,一边用湿帕子敷在孩子的额头上,每隔一会儿就换一次。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男人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菩萨”。
阿萝没有说话。
她不信菩萨。
菩萨如果真有眼睛,就不会让沈家三百七十二口人死于非命。
药煎好了。她将药汁滤出来,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给孩子。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吞咽都很困难,阿萝就用手指轻轻按他的喉咙,帮助他咽下去。
一碗药喂了整整半个时辰。
喂完药,她又给孩子扎了几针。银入位的时候,孩子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哭。
“他烧退了。”阿萝说,收回银针,“今晚不会再烧上去了。但明早还要再喝一副药。”
男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阿萝没有扶他。她转身写了一张方子,递给男人。
“三文。”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收钱。但很快,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数了又数,找出三个最亮的,双手递给她。
阿萝接过铜板,放进抽屉里。
“回去吧。路上小心。”
男人抱起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阿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已经黑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比下午更大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走到诊床边,将孩子躺过的被褥换下来,抱到后院去洗。水井边结了冰,她用石头砸开冰面,打上一桶水,手指浸进去的那一刻,冷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她没有缩手。
她将被褥泡进水里,一下一下地搓洗。
洗完被褥,天已经彻底黑了。
阿萝回到屋里,准备关铺休息。她正在卸门板的时候,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到了药铺门口。
有人翻身下马,重重地拍门。
“阿萝姑娘!阿萝姑娘!”
是陌生人的声音,急切的,带着哭腔。
阿萝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边关守军的号衣,满身是雪,脸上有一道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姑娘,我兄弟受了伤,箭伤,快不行了!求您去救救他!”
阿萝犹豫了一瞬。
天黑了,外面在下暴风雪,路不好走。而且——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在哪儿?”
“在城门口的军营里。骑马去,一刻钟就到。”
阿萝回头看了一眼药铺。
烛火在风中摇曳,墙上的草药影子晃来晃去。她想了一瞬,转身走进屋里,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塞进药箱。又从抽屉里拿出匕首,别在腰间。最后披上一件厚棉袄,戴上风帽。
“走。”
年轻男人牵马过来,她翻身上马——动作净利落,不像一个深闺小姐,倒像是一个经常骑马的人。
男人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风雪中。
军营在雁门镇以北五里处,是一处不大的营寨,驻扎着大梁边军的一个百人队。
阿萝赶到的时候,那个受伤的士兵已经奄奄一息了。
箭射在口,离心脏只差一寸。箭杆已经被拔掉了,但箭头还在里面,伤口周围发黑发紫,感染得很严重。
“能救吗?”百夫长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阿萝没有回答。她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小刀、镊子、金疮药、布条,一样一样地摆好。
“按住他。”
两个士兵扑上来,按住了伤者的四肢。
阿萝用小刀划开伤口,脓血涌出来,带着一股恶臭。她用镊子探入伤口,找到了箭头——很小,但倒钩很深,嵌在两肋骨之间。
她深吸一口气,夹住箭头,用力一拔。
伤者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剧烈地弹了一下,然后昏了过去。
箭头出来了。
阿萝用烈酒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她的手指在灯光下飞快地移动,像一只蝴蝶在花丛中穿梭。
“好了。”她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他命大,箭头偏了一寸。养一个月,能活。”
百夫长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有这样的医术?”百夫长摇了摇头,“真是人不可貌相。”
阿萝没有接话。她将工具收进药箱,背在肩上。
“诊金三文。”
百夫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数了三文递给她。
“姑娘,你这价钱,比白菜还便宜。”
“白菜能救命吗?”阿萝接过铜板,放进袖中。
百夫长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
从军营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阿萝裹紧了棉袄,翻身上马。
年轻男人要送她,她拒绝了。
“你守着你兄弟。我自己回去。”
“姑娘,这大半夜的,路上不安全——”
“我说了,我自己回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违逆的坚定。年轻男人张了张嘴,没有再坚持。
阿萝策马离开了军营。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阿萝凭着记忆往回走,走了大约两刻钟,终于看见了雁门镇的轮廓。
镇子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只有零星的几点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中显得格外温暖。
阿萝骑马到了镇口,下马,将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明天让那个年轻男人自己来取。
她背着药箱,踩着没膝的积雪,一步一步往药铺走。
风很大,雪很密,她几乎睁不开眼睛。风帽被吹掉了,雪花落在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她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个雪人了。
从镇口到药铺,平时只需要走一盏茶的工夫。但今天,她走了很久。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巷口站着三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堵着。
三个男人,穿着破旧的羊皮袄,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们靠在墙上,嘴里叼着烟杆,烟头的火光在风雪中一闪一闪的。
看见阿萝,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哟,这不是药铺那个小娘子吗?”领头的一个歪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这么晚了,一个人啊?”
阿萝没有理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别走啊。”那人伸手拦住她,“大冷天的,哥几个请你喝杯酒,暖暖身子。”
阿萝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人。
月光被乌云遮住了,只有远处人家的灯光映在雪地上,昏黄黄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双浑浊的眼睛,像两颗发霉的珠子。
“让开。”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冷。
“哟,脾气还不小。”那人笑了,伸手来抓她的胳膊,“小娘子,别不识好歹,哥几个是看得起你——”
他的手还没碰到阿萝的衣袖,一柄长剑从她身后递出,剑尖抵在了那人的咽喉上。
剑身修长,在风雪中泛着冷冷的寒光,像一条银色的蛇。剑尖很利,刺破了那人的皮肤,一滴血沿着剑身滑下来,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再碰她一下,这只手就别想要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那种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人后背发凉,汗毛倒竖。
三个地痞的脸一下子白了。
领头的那人低头看着抵在喉咙上的剑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大……大爷……我们……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滚。”
一个字。
三个地痞像被踩了尾巴的狗,连滚带爬地跑了。领头的那人跑了几步,腿一软,摔倒在雪地里,又爬起来继续跑,连头都不敢回。
巷口安静下来。
只有风雪在呼啸。
阿萝转过身。
萧衍之站在她身后,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大氅上落满了雪,像是披了一层白纱。他的头发也被雪染白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关切,甚至不是松了一口气。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剑,剑尖还在往下滴血,看着阿萝。
阿萝看着他。
四目相对。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一片,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我不需要你救。”阿萝说。
萧衍之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将剑收入鞘中,然后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走上前来,披在她肩上。
大氅很大,将她整个人裹住了。大氅里面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一种淡淡的松木香味。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
“但风雪需要。”他说,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风雪需要一个不怕冷的人,把大氅让给更怕冷的人。”
阿萝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怕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冷。
她一直都怕冷。
小时候,每到冬天,母亲都会在她的房间里放两个炭盆,被褥要晒三遍才给她铺上。她还要抱着汤婆子睡觉,不然就会冻得睡不着。
现在她不抱汤婆子了。
不是因为不怕冷,是因为没有人给她准备了。
萧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他转身,朝药铺的方向走去,“但我想送。”
阿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很高大,肩很宽,腰很直,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军人特有的挺拔。风雪打在他身上,他不缩脖,不弯腰,像一棵松树,任你风吹雪打,我自岿然不动。
她低下头,看着肩上披着的大氅。
大氅是黑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料子,但摸上去很厚实,很柔软。领口处有一圈黑色的貂毛,贴着她的脸颊,痒痒的。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风雪中。
雪很深,没过了脚踝。阿萝踩出来的坑,萧衍之也踩进去。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并排延伸,像两条平行的线,偶尔交汇,偶尔分开。
谁也没有说话。
风在耳边呼啸,雪在眼前飞舞,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阿萝看着前面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感激,甚至不是温暖。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从那道缝里钻了进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身边,而不是后面。
萧衍之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走着。
药铺到了。
阿萝站在门口,从袖中掏出钥匙,开了锁。她推开门,转身,将大氅从肩上解下来,递还给萧衍之。
“你的。”
“放你那儿。”萧衍之说,“明天还要下雪。”
阿萝看着手中的大氅,又看了看他。
“我不需要。”
“我知道。”萧衍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但大氅需要。”
阿萝沉默了。
这个人,总是有办法把话说得让你无法反驳。
她将大氅搭在手臂上,转身走进药铺。
“关门。”她说。
萧衍之没有动。
阿萝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看着他。
“我说关门。”
“我知道。”萧衍之说,“但你还没进去。”
“我进去了你就走?”
“你进去了我就走。”
阿萝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屋里。
她走到柜台后面,放下药箱,将大氅搭在椅背上。然后她转过身,看见萧衍之还站在门口,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没有拍掉,也没有动。
“你怎么还不走?”
“你还没关门。”
阿萝走过去,手搭在门板上,准备关门。
门板合上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萧衍之。”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谢谢。”
两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但萧衍之听见了。
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不客气。”
阿萝将门板合上,上门闩。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风雪在呼啸,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只知道,刚才那两个字,她不该说。
说了,就欠了他的。
欠了,就还不清了。
但她还是说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云萝,你真是个傻子。
夜里,阿萝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很大,很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
她手里握着那件黑色的大氅,大氅上的雪已经化了,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圈貂毛,软软的,滑滑的,像小动物的皮毛。
她想起他站在巷口的样子——剑尖抵在那人的咽喉上,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她想起他给她披上大氅的样子——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她想起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双手抱,嘴角微扬,说“但大氅需要”。
她想起他转身离去的样子——背影很高大,在风雪中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白色的世界里。
她将大氅放在床头,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
很快。
比平时快。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再想了。
他是谁,跟她没有关系。
她是谁,也跟他没有关系。
她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也不需要未来。
她只需要活着。
活着,等机会,翻案,报仇。
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心跳还是很慢不下来。
她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匕首,握在手里。
匕首是冷的,冷得她指尖发麻。
她将匕首贴在口,感受着那股凉意。
凉意让她冷静下来。
心跳慢了。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想他。
她想了父亲,想了母亲,想了琴儿,想了沈家三百七十二口人。
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从她眼前经过。
最后,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火光,没有鲜血,没有头颅在雪地上滚动。
梦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一个人在雪地上走。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等她。
第二天清晨,阿萝打开门,发现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包东西。
油纸包着,外面系着一麻绳。
她蹲下来,解开麻绳。
里面是一双棉手套,厚厚的,里面絮了棉花,外面是藏青色的棉布。手套的掌心处缝了一块皮子,耐磨,方便活。
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谁送的。
她将手套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她不需要。
她转身走进屋里。
但走到一半,她又折返回来,蹲下来,将手套捡起来,拿进了屋里。
她将手套放在床头,和大氅放在一起。
黑色的,藏青色的,并排放在那里。
她没有戴。
但也没有扔。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戴,但也不想扔。
就像她不想见他,但每次他来的时候,她的心都会多跳一下。
就像她不想说谢谢,但昨天夜里,她还是说了。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只知道,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对自己的控制。
这种感觉,比死亡还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