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是在第三天清晨发现异常的。
那天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她睡不着,索性起来,披了件衣裳,去院子里查看那棵老槐树。
自从上次在巷口被地痞拦住之后,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清晨都要去树下看一看,确认密信还在。
雪已经停了,但院子里还积着厚厚的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老槐树的枝光秃秃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双枯瘦的手臂。
她走到树下,蹲下来,拨开落叶。
落叶还是昨天的样子,铺了厚厚一层,看不出有没有被动过。她伸出手,将落叶拨到一边,露出下面的泥土。
泥土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白。
她用手指轻轻拨开泥土。
挖了一寸深,油纸包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
但她没有马上站起来。她看着那个油纸包,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将油纸包取出来,托在手心,仔细看了看。
油纸包还是那个油纸包,麻绳还是那麻绳,蜡封还是那个蜡封。大小、形状、颜色,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
她将油纸包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然后她看见了。
底部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划痕很浅,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但阿萝的眼睛比一般人尖。她一眼就看见了。
那道划痕,不是她弄的。
她每次取放密信都很小心,从来不会用指甲去刮油纸。这道划痕,是别人留下的。
有人动过这个油纸包。
阿萝的手僵住了。
她蹲在树下,手里捧着油纸包,脑子里飞速地转。
是谁?
什么时候?
发现了什么?
信还在不在?
她解开麻绳,拆开油纸包。
一层,两层,三层。
信纸还在。
她将信纸展开,借着晨光看了看。
“太子宁王勾结契丹,出卖雁门关布防图。证据藏于城郊静安寺佛像底座。”
字迹还在,没有被涂改,没有被损坏。
信还在。
但有人动过它。
阿萝将信纸重新折好,用油纸包了三层,用蜡封住接口,用麻绳扎紧。
她没有把它放回树下。
这个地方,不安全了。
她捧着油纸包,走进屋里,关上门。
她需要找一个新地方。
一个更隐秘的地方。
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找了整整一个上午。
房间里、院子里、厨房里、柴房里,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考虑过了。
天花板上的横梁?太显眼,一抬头就看见了。
地板下面的地窖?太湿,信纸会发霉。
灶膛里面?太危险,万一忘了拿出来,一把火就烧没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选定了药铺。
药铺的柜台下面有一个暗格,是她刚搬进来时发现的。暗格在抽屉的后面,需要将整个抽屉抽出来才能看见。暗格不大,刚好能放进去一个油纸包。
她将抽屉抽出来,将油纸包塞进暗格里,再将抽屉推回去。
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抽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应该安全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如果那个人真的在找这封信,他迟早会找到。
她必须在他找到之前,先弄清楚——他是谁。
阿萝开始怀疑萧衍之。
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来雁门镇的时机太巧了。锦衣卫出现在镇上,他也出现在镇上。锦衣卫在找“沈家余孽”,他在接近她。
他说他在查沈家的案子。他说沈太傅是冤枉的。他说太子勾结契丹。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帮她。
但也许——只是在套她的话。
也许他就是太子的人,奉命来试探她,看她是不是沈家的余孽。
也许他知道密信的存在,知道密信在她手里,所以他接近她、讨好她、保护她,都是为了那封信。
也许那场“英雄救美”也是安排好的——那几个地痞,也许就是他的人。演一场戏,让她感激他,信任他,然后套出密信的下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阿萝的血液都凉了。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深邃的、沉静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她一直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算计。
她想起他对她说的话——“如果我只是想对一个人好,你信吗?”
她差点就信了。
她想起他送她的东西——大氅、手套、红糖、红枣、桂圆。
她差点就被这些东西收买了。
她想起那天夜里,他站在巷口,剑尖抵在地痞的咽喉上。
她差点就以为他是来救她的。
但如果那些地痞是他的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安排人拦住她,他出现救她,他赢得她的信任。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就像当年的太子——温文尔雅,笑容可掬,谁见了都说他是好皇子。但就是他,了沈家三百七十二口人。
阿萝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
她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
尤其是他。
尤其是萧衍之。
她必须弄清楚,他到底是谁,他来这里做什么,他接近她有什么目的。
她必须主动出击。
那天夜里,阿萝决定去萧衍之的客栈。
她等到了深夜,等镇上所有的灯都灭了,等街上再也没有行人的脚步声,等月亮躲进了云层后面。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将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用炭灰抹黑了脸。她在腰间别了一把匕首,在袖口藏了一包迷药——万一被发现,可以用来自保或者脱身。
她翻过院墙,穿过小巷,绕到了云来客栈的后门。
后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闪身进去。
客栈的后院很安静。所有的房间都熄了灯,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她不知道萧衍之住在哪一间。
她猫着腰,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找。
第一间,没有人。第二间,没有人。第三间,有人——但那个人是阿九,她听见了他打呼噜的声音。
第四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有人在。
阿萝蹲下来,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里面没有声音。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一细竹管,轻轻捅破窗户纸,将竹管伸进去,吹了一口迷药。
迷药是她自己配的,用的是曼陀罗花和川乌,药效很强,吹进去之后,一盏茶的工夫就能让人昏睡过去。
她等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门。
门没有锁。
她闪身进去,将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很小,像一颗黄豆,在风中摇摇欲坠。
她适应了一下光线,开始打量房间。
房间很大,比她的整个药铺都大。家具很讲究,紫檀木的桌子、花梨木的椅子、红木的屏风,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桌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壶茶,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她走到书桌前,翻开那些书。
不是普通的书,是兵书和地理志——《孙子兵法》《六韬》《三略》,还有一本《边防守备志》。
她的心沉了一下。
一个商人,看兵书做什么?看《边防守备志》做什么?
她又翻了翻桌面上其他东西——几张信纸,上面写着字,但她来不及细看,只扫了一眼,看见几个字:“北境”、“布防”、“契丹”。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将信纸放回原处,转身去翻床头的柜子。
柜子里有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和他大氅上的味道一样。
她伸手在衣物下面摸了摸,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取出来,是一块令牌。
铜制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字——“萧”。
不是普通的萧,是篆书的萧,笔画繁复,气势恢宏。令牌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北境行军总管”。
北境行军总管。
这不是商人的令牌。
这是军中将领的令牌。
阿萝的手开始发抖。
她将令牌放回原处,继续翻找。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一封信,也许是一份文书,也许是什么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她翻遍了柜子,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转身去翻床铺。
床铺很整洁,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她掀开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她掀开被褥,下面也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来,检查床底下。
床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包袱。她将包袱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一把短刀。短刀的刀鞘上镶着宝石,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
她拿起短刀,抽出刀刃。
刀刃上刻着两个字——“衍之”。
衍之。
萧衍之。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名字,她在哪里听过。
不是在这里,不是在雁门镇。是在更早之前,在京城,在沈府。
她想起来了。
萧衍之。七皇子。萧衍之。
当朝皇帝第七子,生母卑微,不受宠爱,自幼在军中长大,以军功封王。他在朝中没有什么存在感,太子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
但他在边关很有名。
北境的士兵叫他“铁面皇子”——因为他治军严苛,从不徇私,但也因为他爱兵如子,从不克扣军饷。
他是萧衍之。
他是皇子。
他来雁门镇,不是来做生意的。
他是来查案的。
查沈家的案。
查太子的案。
阿萝握着那把短刀,手在发抖。
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萧衍之。七皇子。萧衍之。
她见过他。
三年前,太子代天子祭天,路过沈府门前。他也在队伍里,骑着一匹黑马,穿着银色的铠甲,面容冷峻,不和任何人说话。
她当时跪在母亲身后,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队伍很长,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她那时候不知道,三年后,她会和这个人坐在同一间药铺里,他会给她披上大氅,他会对她说——“如果我只是想对一个人好,你信吗?”
她握着短刀,蹲在床前,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不知道该信他还是不该信他。
如果他是七皇子,如果他在查太子的案,那么他就是她的盟友——不是敌人。
但如果他是在演戏呢?如果他是太子的人呢?如果他接近她只是为了那封信呢?
她分不清。
她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阿萝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阿萝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
她猛地转过身。
萧衍之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看着她。
他穿着白色的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一件外袍,头发散着,没有束起来。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表情看不太清。
但他的眼睛很亮。
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阿萝僵在原地。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被抓了现行。
她手里还握着他的短刀,包袱还敞开着,衣裳散了一地。她的脸上抹着炭灰,头上戴着帽子,穿着一身夜行衣。
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萧衍之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上扫到地上的包袱,从地上的包袱扫到敞开的柜子。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阿萝姑娘,”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走错房间了。”
阿萝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地转。
说什么?怎么解释?怎么办?
她不能承认她在找东西。不能承认她在翻他的房间。不能承认她在怀疑他。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说得通的、不会引起他怀疑的理由。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的茶壶上。
“我……”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强迫自己稳住,“我来给你送安神汤。”
萧衍之挑了挑眉。
“安神汤?”
“对。安神汤。”阿萝将短刀放在床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好,睡眠肯定有问题。我配了一副安神汤,给你送过来。”
她说着,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萧衍之。
“喏,安神汤。”
萧衍之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是凉的,颜色很深,看起来和普通的茶没有什么区别。
“这是安神汤?”他问。
“对。”
“你确定不是凉茶?”
“安神汤。”阿萝面不改色,“凉了也是安神汤。”
萧衍之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微动,是真的笑了。笑意从眼底漫开,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春光从缝里照进来。
那笑容很好看。
好看得阿萝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萝姑娘,”他接过茶杯,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她,“你半夜三更,穿着夜行衣,翻墙进入我的房间,在我的房间里翻箱倒柜,把我的短刀拿在手里——就是为了给我送一碗安神汤?”
阿萝沉默了一瞬。
“对。”
“这碗安神汤,还凉了。”
“凉了也能喝。”
萧衍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油灯的光,像一块深色的琥珀。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涩的,带着一股隔夜的陈味。
他咽下去,放下茶杯。
“好喝。”他说。
阿萝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明明知道她在撒谎。
他明明知道她不是来送安神汤的。
他明明知道她是在翻他的东西,在找他的秘密。
但他没有拆穿她。
他配合她演戏,喝了她倒的凉茶,说了“好喝”。
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她?
为什么不问她到底在找什么?
为什么不叫人来抓她?
阿萝不明白。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的刀鞘,看着萧衍之,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衍之走到床边,将被褥重新铺好,将包袱重新包好,放回床底下。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阿萝。
“你的安神汤,我喝了。”他说,“很管用。我现在就想睡觉了。”
阿萝愣了一下。
这是在下逐客令?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萝姑娘,”萧衍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距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味,“你下次来送安神汤,可以走正门。不用翻墙。”
阿萝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
“我没有翻墙。”她说。
“那你怎么进来的?”
“后门没锁。”
“后门没锁?”萧衍之挑了挑眉,“那我要跟掌柜的说说了。后门不锁,不安全。”
阿萝沉默了一瞬。
“萧公子。”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翻你的柜子?”
“你说了,你在找茶杯倒安神汤。”
阿萝被噎了一下。
这个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破。他像一潭水,你扔一块石头进去,水面只是荡几圈涟漪,然后就恢复了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喜欢把所有事情都摆在明面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这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像是蒙着一层纱,你看不清,猜不透。
“萧公子,”她说,“你到底是谁?”
萧衍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一个喝了你的安神汤的人。”他说。
阿萝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萧衍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但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有没有好处,是我说了算,不是你。”
萧衍之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阿萝姑娘,”他说,“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阿萝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在边关这几个月,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要问不该问的问题。不要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不要惹不该惹的人。
但他是她该惹的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就这样离开。
她来这里,是为了找答案的。现在答案没找到,反而被他抓了个现行。她不甘心。
“萧公子,”她说,“你那天跟我说,沈太傅是冤枉的。你说你在查这件事。你说太子勾结契丹。”
萧衍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想知道,”阿萝深吸一口气,“你说的是真话,还是试探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萧衍之看了她很久。
久到阿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是真话。”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是真话。沈太傅是冤枉的。我在查这件事。太子勾结契丹。”
阿萝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是坚定?是诚恳?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想相信他。
她想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好人,还有公理,还有正义。
她想过不要那么累,不要时时刻刻都绷着,不要对每一个人都竖起刺。
但她不敢。
她不敢信。
“萧公子,”她说,“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萧衍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从衣领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阿萝。
是一枚玉佩。
白玉的,圆形的,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孔,穿着一红绳。玉佩上刻着一个字——“信”。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萧衍之说,“她临死前告诉我,这世上最难的事情,不是活着,是相信。她说,如果你遇到一个值得你相信的人,就把这枚玉佩给他。”
阿萝看着那枚玉佩,没有接。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做抵押。”萧衍之说,“你不是不相信我吗?这枚玉佩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把它押在你这里。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就把它扔掉。或者摔碎。随你。”
阿萝看着那枚玉佩,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它。
玉佩很温润,还带着他的体温,握在手心,暖暖的。
“我会还给你的。”她说,“等我相信你的时候。”
萧衍之笑了。
“我等。”
阿萝将玉佩收进袖中,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萧公子。”
“嗯?”
“那碗安神汤,是凉的。”
“我知道。”
“凉的对胃不好。”
“我知道。”
“下次我给你送热的。”
萧衍之靠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他说。
阿萝走出房间,穿过走廊,从后门离开了客栈。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大又圆,像一枚银白色的玉佩。
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托在手心。
“信”。
她将玉佩贴在口,闭上了眼睛。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她只知道,她想相信他。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会输。
哪怕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