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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夏至那天,诊所同时来了三个病人。

老城区的夏至不热,闷。青石板路从早到晚覆着一层水膜,不是雨,是空气里的水汽饱和了,再也吞不下一滴,全吐了出来。常小伟蹲在门槛上,肚皮贴着湿的石板,四肢摊开,像一张被水浸透后又晒的黑色毛皮。它的竖瞳孔缩成两条极细极细的线,但不是警觉,是热的。老城区的猫妖化得再深,夏至这天也得摊开肚皮。

周悬把诊所的门窗全部打开。没有风。门楣上挂着的风铃一动不动,铃舌垂在铃口正中央,像一枚沉默的钟摆。他把诊桌上的处方笺用镇纸压住——不是正经镇纸,是石妖补石心用剩的那一小块青灰色石片,边缘凿得极平整,裂纹已经被石填满了,沉甸甸的。压在纸上刚好。

第一个来的是鹿妖。他每个月来测一次血糖,夏至这天正好到子。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塑料袋,超市的,红底白字,里面装着几盒无糖饼和一小袋杂粮米。他把袋子放在诊桌旁边,坐下来,卷起袖子,小臂外侧那层极淡极淡的棕黄色汗毛在闷热的光线里微微竖着。

“周医生,我最近血糖控制得不错。自己在家测,空腹都在六点几。”他把手伸出来让周悬采血,指尖上还留着上次采血的针眼痕迹,极淡的褐色小点,像一粒芝麻。

周悬采血,血糖仪读数跳出来。六点二。

“不错。二甲双胍继续吃,剂量不变。”

鹿妖把棉球按在指尖上,没有立刻走。他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台上那排容器——草妖的分株、鱼妖的鳞片、虫妖的桑树枝、石妖的石釉珠。四样东西在夏至湿的光线里各自泛着各自的颜色。常小伟从门槛上爬起来,走到他脚边,仰头看着塑料袋。

“不是给你的。”鹿妖把塑料袋往脚边拢了拢,“给周医生的。我老婆让带的。她说周医生一个人开诊所,夏至肯定没包饺子。她包了,素馅的,鸡蛋韭菜。韭菜是老城区菜市场买的,鸡蛋是乡下亲戚送的。不是妖界的,都是人界的东西。周医生能吃。”

周悬看着那袋饺子。塑料袋内侧已经凝了一层极细极细的水雾,饺子皮的面粉透过袋子隐约可见。

“你老婆是——”

“人。纯人。我是她第一个妖族丈夫。结婚之前我跟她说,我是鹿妖,三代,化得差不多了,就剩小臂上这点汗毛和体温比你高零点八度。她摸了摸我小臂上的汗毛,说手感不错,冬天靠着暖和。就嫁了。”他把棉球扔进垃圾桶,放下袖子。“她血糖也高。人界的血糖高,不是妖界的。我们俩一起控糖,吃同一锅杂粮饭,测同一台血糖仪。她的数字比我高,每次测完都嘟囔,说妖族的胰腺比人界的好使。我说不是胰腺,是我化得不够净,妖力残余还在替我活。她说那她也想当妖族。我说你已经是了。鹿妖的配偶,在人界法律上不算,在妖界的规矩里,已经入了妖籍。”

周悬想起妖界驻人间办事处那本诊疗手册上的一条备注——“妖族配偶,长期共同生活者,可申请妖界医保附属卡。附属卡享受与主卡同等报销比例。”他当时觉得这条备注是办事处的人手痒多写的,现在知道不是。

鹿妖拎着那袋饺子站起来。“诊费我刷了卡。饺子不算诊费,算夏至的节礼。周医生,你这边以后过节,饺子我们家包了。冬至也包,夏至也包。你一个人开诊所,老城区的妖族都看着。不能让你饿着。”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今天夏至,老城区几个妖族老人说要来你这儿坐坐。不是看病,就是坐坐。夏至是妖族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气,比冬至还重要。妖界的老话说,夏至阳气最盛,妖力最弱,是妖族最像人的一天。他们想在最像人的这一天,来诊所坐坐。”

周悬还没来得及问“他们是谁”,鹿妖已经拎着空了的塑料袋走出巷子了。

第二个来的是混血男孩。他推开诊所的门,校服换成了短袖,两只胳膊晒得黑亮黑亮的,进门先冲到检查床旁边,从床底下拖出那只周悬用来装杂物的纸箱,从里面翻出上次他藏在里面的彩色弹珠。那是他上次来拔牙时带来的,说藏在诊所比藏在家里安全,他妈打扫卫生会翻出来扔掉。

“周医生,我又掉了一颗牙。”他把弹珠揣进短裤口袋,然后张开嘴,用手指指着上颌左侧第一磨牙的位置。一个新鲜的血窟窿,牙龈还在渗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牙放在诊桌上——小小的,米白色的,牙几乎完全吸收了,只剩极短极细的一小截。

“什么时候掉的?”

“今天早上。吃肉包子,一口咬下去,嘎嘣,牙就松了。我没敢跟我妈说,自己用手晃了一天,刚才在你门口晃掉了。”他把那颗牙从诊桌上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牙末端那极短极细的一小截,在夏至的强光里几乎透明。“我爸说,妖族的牙掉了要收好。混血的牙也要收好。这是我的第九颗。”

周悬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空的药瓶。混血男孩把第九颗牙放进去,拧紧盖子。瓶子里已经有八颗了,大大小小,米白色的,在透明的瓶身里排成一排。他把药瓶举到眼前摇了摇,牙齿碰撞瓶壁的声音极清脆,像一小把碎瓷片。

“等我换完所有的牙,这个瓶子就满了。满了之后,我就不来了。”他把药瓶放回抽屉里,“不是不来,是不用来拔牙了。病还是要看的。我最近开始换恒牙了,恒牙掉了还能再长一次。就一次。我爸说我化得更深了。混血的孩子,换牙的次数比纯血少,比人界的孩子多一次。就一次。他用这一次,换了我在人界能正常长大。”

他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诊桌上。是一颗石头,青灰色的,表面光滑,边缘圆润,是从河床里捡的那种卵石。石头上用极细极细的记号笔画了一只鹿。角很长,分了很多叉,但每一叉的末端都是圆钝的,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我爸让我带给你的。他说鹿妖送饺子,他送石头。犬妖的规矩,夏至要送石头。不是妖界的石头,是人界的。从河床里捡的,在人界的水里冲刷了不知多少年,化得和妖界没有关系了。他说,化得没有关系了,就是最大的关系。”

周悬把石头接过来。很小,比拇指指甲大一圈,托在掌心里沉甸甸的。石头表面的记号笔画的那只鹿,鹿角的分叉末端圆钝,不是画的时候就画成圆钝的,是画好之后又用手指把尖端抹掉了。抹得很仔细,每一叉的末端都抹得净净。

“你爸叫什么?”

“不知道。他只让我叫爸。妖界的名字,化到四代就不用了。”他把弹珠从口袋里掏出来数了一遍,确认一颗没少,重新藏回检查床底下的纸箱里。“周医生,我下次掉牙还来找你。我走了。夏至快乐。”

他跑出诊所,短袖下摆在闷热的空气里一甩一甩的。跑到巷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诊所喊了一声:“我爸说,今晚五楼的窗户会开。让你别怕。不是坏事。”

然后他跑远了。

周悬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对面五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蓝光没有亮。窗台上,羽木树枝、鱼鳞、桑叶、石片,四样东西在夏至的强光里安静地搁着。石片边缘那粒将滴未滴的石,在湿的空气里凝得更大了,蓝白色的,像一小粒碎掉的星星。

第三个来的,是一群人。

准确地说,是三个。鹿妖说的“几个妖族老人”,就是三个。一个周悬认识——石妖,驼着背,整个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脚落下去的时候,诊所地板底下传来极闷极沉的回响。他今天穿了一件净的灰褂子,领口的补丁换了一块颜色稍浅的布,针脚密密匝匝,是缝纫机踩出来的。不是他自己缝的,他的手指弯不到那个角度。大概是小满的。

第二个是个老妇人,极瘦,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小髻。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小臂上覆着一层极细极细的白色绒毛——不是汗毛,是羽妖的绒羽。四代以上化不净的那种。她的眼睛是圆的,瞳孔是极淡极淡的灰色,在夏至的强光里几乎透明。她进门的时候,门槛上蹲着的常小伟站起来,竖瞳孔缩成两条极细极细的线,耳朵缺了左耳尖的那只朝她的方向微微转动。然后它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仰头看着她。羽妖老妇人低头看了它一眼,弯腰把它抱起来。常小伟没有挣扎。它在羽妖的臂弯里蜷成一团,把缺了左耳尖的脑袋埋进她的肘弯,尾巴垂下来,尾尖轻轻摆动。

“六代猫妖。化得只剩瞳孔和体温了,还认得羽妖的气味。”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擦过纸面。“我孙女也是六代。她不会化形了,就是一只猫。在老城区垃圾站后面生了窝,上个月被野狗咬死了。一窝小猫,活了一只。黑的,左耳缺了一小块。和它一模一样。”她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常小伟的耳。常小伟的呼噜声从她肘弯里传出来,像远处有发动机在怠速。

第三个周悬也认识。是犬妖,混血男孩的父亲。他之前没见过。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袖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肘弯。他的脸削瘦,颧骨高凸,眼眶微陷,瞳孔是深褐色的,圆的。但他的犬齿——上颌两侧的尖牙,比正常人的长出一截,嘴唇合上的时候,牙尖微微抵在下唇外侧,形成两个极浅极浅的凹陷。他进门先环顾了一圈诊室,目光在窗台上那排容器上停了一下,在检查床底下露出纸箱一角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诊桌上。是一颗牙。人类的臼齿大小,牙完整,牙冠的釉质泛着极淡极淡的黄色——不是没刷净,是化得太深,牙釉质里的妖力残余已经褪到了和人界牙齿无法区分的程度。

“我的。第四代犬妖,最后一次换牙换下来的。我爹的牙是淡蓝色的,我爷爷的牙是深蓝色的。我的牙是黄的。和人的牙一样。我把这颗牙送给周医生。我儿子在你这里攒了九颗牙,等他攒满一瓶,你把我的这颗也放进去。告诉他,这是爸的最后一次换牙。换完了,就和人一样了。和人一样了,他就不用再换牙了。他娘是人,他化得比我还深。这是好事。”

他把那颗淡黄色的犬牙放在诊桌上,和鹿妖的饺子、混血男孩的青灰色卵石并排。三样东西在夏至的强光里各自安静着。

石妖从褂子口袋里摸出那块补过的石心。裂纹全部消失了,表面光滑完整,在诊室灯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蓝白色荧光——不是石渗出来的光,是石填进裂纹透之后,石心本身被补全了,恢复了它该有的光泽。他把石心放在诊桌上,和那三样东西排成一排。

“小满今天给我扎了辫子。”他转过身。后脑勺上,花白的头发被扎成了七八极细极细的小辫子,每一的末端系着一彩色的皮筋,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扎得歪歪扭扭,碎头发掉了一脖子。“她扎了半个钟头。我弯着腰,她站在小凳子上。扎完最后一,她趴到我背上数石头。一块,两块,三块。数到第七块,她把脸贴上去,说爷爷的背今天不凉了。我说,夏至了,石头也热了。她说,那冬天还会凉吗。我说,会的。她说,那冬天我再帮你暖。”

诊室里极安静。羽妖老妇人抱着常小伟坐在治疗椅上,常小伟在她肘弯里打着极轻极轻的呼噜。犬妖中年男人靠在门框上,深褐色的圆瞳看着窗台上那排容器。混血男孩从巷子里跑回来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啪嗒啪嗒,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跟才落下去。他在巷口喊了一句“忘了拿弹珠”,冲进诊室,从检查床底下拖出纸箱,把弹珠全部揣进短裤口袋,然后看见了他爸。

“爸。”

“嗯。”

“你也是来坐坐的?”

“嗯。”

男孩站到他爸旁边,也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青灰色的卵石——不是他爸让他带给周悬的那颗,是另一颗,更小,更圆,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他把卵石放在诊桌上,和他爸的犬牙、鹿妖的饺子、石妖的石心排成一排。

“这颗是我自己捡的。夏至送石头,犬妖的规矩。我化得再深,规矩得守。”

周悬站在诊桌后面,看着桌上一字排开的五样东西。鹿妖的饺子,塑料袋内侧凝着水雾。犬妖的淡黄色犬牙,牙完整。混血男孩的两颗青灰色卵石,一颗画着鹿角被抹圆了的鹿,一颗光滑得像被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石妖的石心,裂纹全部消失,蓝白色荧光恢复了它该有的光泽。五样东西在夏至的强光里各自安静着,各自泛着各自的光。

常小伟从羽妖老妇人的肘弯里跳下来,跳上诊桌,在五样东西旁边趴下来,把缺了左耳尖的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从桌沿垂下去,尾尖轻轻摆动。它的竖瞳孔在夏至的强光里慢慢变圆,变成两枚饱满的、琥珀色的满月。

周悬把五样东西收好。饺子放进冰箱——诊所的小冰箱是他从旧货市场淘的,冷藏室刚好能放下两袋饺子。犬牙和卵石放进抽屉,和混血男孩那瓶攒了九颗牙的药瓶并排。石心还给石妖,石妖没接。

“放你这里。小满说,爷爷的石心补好了,放在医生那里比放在家里安全。家里有老鼠。”

周悬把石心放进那只装石釉质珠的药瓶里。釉质珠沉在瓶底,石心压在它上面,蓝白色的荧光透过透明的瓶身,把整只药瓶照成极淡极淡的蓝白色,像一小截被月光浸透的冰。

黄昏的时候,他们走了。石妖驼着背走在最前面,脚落下去的时候巷子的青石板底下传来极闷极沉的回响。羽妖老妇人走在中间,臂弯里空着,常小伟从她肘弯里跳下来之后没有再跟上去,蹲在门槛上目送她。她走到巷口,回过头,朝常小伟轻轻摆了摆手。常小伟的耳朵——缺了左耳尖的那只——朝她的方向微微转动了一下。犬妖父子走在最后。男孩的短袖下摆在闷热的空气里一甩一甩的,他爸的手搭在他后脑勺上,拇指正好落在他刚掉了第九颗牙的那个位置。他歪了歪头,没有躲。

周悬把诊所的招牌灯打开。“周氏诊所”四个字在老城区夏至的暮色里亮起来。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从冰箱里拿出鹿妖家的饺子,素馅的,鸡蛋韭菜。咬开来,韭菜还脆着,鸡蛋炒得极嫩,饺子皮擀得薄厚不匀——是人界的手法,不是妖界的。妖界的饺子不这么包。

巷子对面,五楼的窗户在暮色里慢慢亮起了灯。不是蓝光,是正常的、暖黄色的、人界的光。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极窄极窄的一条。窗台上,羽木树枝、鱼鳞、桑叶、石片,四样东西被灯光照成暖黄色。一个人影站在窗后,不是林见微——更高,肩膀更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鸟妖。他站在窗后,隔着整条巷子的暮色,和周悬对视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窗玻璃。三下。不是求救,是通知。我到了。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

常小伟从门槛上站起来,竖瞳孔缩成两条极细极细的线,朝五楼窗户的方向盯了一会儿。然后它重新趴下来,把缺了左耳尖的脑袋搁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噜。

周悬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把空碗放在膝盖上。暮色从巷口一寸一寸漫进来,漫过青石板,漫过门槛,漫过他的脚背。夏至的暮色比其他节气都慢,像妖族的老人们说的,阳气最盛的一天,连天黑都舍不得快。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空碗,碗底还剩一小层蘸醋。醋里沉着极细极细的蒜末,是鹿妖的老婆剁的。人界的蒜,人界的醋,人界的碗。妖族的饺子。

碗底映着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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