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将天际染得一片沉郁的赤金,暮风卷着城郊土路的尘沙,扑在顾云舒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她扶着青黛的手臂,脚步轻缓,却每一步都踩得沉稳笃定,身后两名苦力扛着她们全部的家当——两卷半旧的被褥、三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一小箱顾云舒拼死也要带出来的草药与银针,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从战王府正门踏出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那个困在金丝笼中、任人轻贱厌弃的正妃顾云舒,而是手握鬼医传承、腹中藏着三月血脉、决心在这陌生王朝活出生天的孤女。
和离书被她仔细叠好,贴身藏在衣襟内侧,帛布上楚冽凌厉却冷漠的字迹,像是一道彻底斩断过往的封印。他给过她机会,让她留下,许她金银宅院、半生安稳,却被她一字一句脆回绝。
她不要他的怜悯,不要他的施舍,不要他看在腹中孩子份上勉强施舍的一席之地。
她要的,从来都是净净、彻彻底底的自由。
“小姐,就在前面了……”青黛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愧疚,指尖紧紧攥着顾云舒的衣袖,指节都泛白,“我托了以前认识的小姐妹帮忙打听,这是整个城郊最便宜的院子,月租只要五文钱,就是……就是破旧了些。”
顾云舒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座隐在荒草与矮树之间的小院。
土坯墙塌了小半角,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土渣,两扇木板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枢上,门板上裂痕纵横,连最基本的遮挡都勉强算得上。屋顶铺着的陈年茅草多处漏空,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梁,一看便知久无人居,风雨飘摇。
若是原主,见到这般境地,怕是早已崩溃落泪,怨天尤人。
可顾云舒只是静静看了片刻,唇角反而轻轻扬起一抹浅淡却安定的笑意:“很好,青黛,这地方很好。”
青黛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小姐?这院子这么破,连挡风都做不到,您还怀着身孕,怎么能住……”
“至少这里没有苏怜儿的刁难,没有楚冽的冷漠,没有下人的白眼,更没有时时刻刻压在头顶的规矩与羞辱。”顾云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却有力,“墙塌了可以补,草漏了可以修,只要人在,心定,再破的地方,也能住成安稳窝。”
她说着,率先上前,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刺耳冗长的响动,木板门应声而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霉味与尘土气,院里荒草长到半膝高,枯枝败叶堆积在角落,正房的窗户纸破了大半,冷风毫无遮拦地往里灌,地上甚至还留着野猫野狗踩过的泥印。
苦力将东西放在门边,拿了仅有的十文工钱,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沾染了晦气。
青黛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眼圈瞬间红透,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都怪我没用,跟着小姐从王府出来,却让小姐受这种苦……要是当初多留一点钱,也不至于……”
“傻丫头,哭什么。”顾云舒抽出袖中帕子,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语气平静从容,“王府荣华富贵,却不是我顾云舒的归宿;此处破旧简陋,却是我们真正能抬头挺做人的地方。苦只是一时,只要我们肯动手,肯用心,迟早能把子过起来。”
她弯腰拾起地上一枯的树枝,拨开脚边的荒草:“先把院子扫出来,窗户用破布糊上,屋里铺层草再垫被褥,今晚就能安安稳稳睡一觉。至于吃穿用度,我有手有艺,绝不会让我们娘仨饿肚子。”
青黛看着自家小姐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光芒,心头的慌乱与不安渐渐压了下去,用力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嗯!我听小姐的!我这就打扫!”
主仆二人便在这残阳暮色中,动手收拾起这方破败小院。
顾云舒怀有身孕,不便大幅度弯腰劳作,便坐在门槛上,择捡枯枝、整理草药,青黛则拿着破旧的扫帚,一点点清扫院里的尘土与荒草。风越来越凉,暮色越来越沉,两人额角都渗出汗珠,却谁也没有喊一声累。
等把正房勉强收拾出来,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城郊,远处村落零星亮起灯火,虫鸣犬吠此起彼伏。屋里没有灯油,青黛只能摸黑找来几块破布,糊在漏风的窗棂上,勉强挡住夜风。
被褥铺在草之上,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青黛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七文钱,心脏揪得发疼:“小姐,我去村口小摊子买两个麦饼回来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还怀着身孕,不能饿着。”
顾云舒却拉住了她,轻轻摇头,从草药箱里翻出几株晒的蒲公英、金银花与甘草,递到她手里:“不用浪费钱,把这些煮成水,喝一碗暖暖身子就行。今夜先将就,明天我自有办法。”
她是鬼医,自幼便识得百草,野外哪些植物能充饥、哪些能解渴、哪些能治病,她一清二楚。只是如今身子虚弱,又怀着孩子,不能随意乱吃野菜,只能先以草药水稳住气血。
青黛捧着草药,鼻尖一酸,却不敢再反驳,只能转身去外间残破的小灶房生火。
烟呛得她连连咳嗽,好不容易才煮出一碗泛着淡淡清香的草药水,端到顾云舒面前。
顾云舒小口小口喝下,微凉的药汁滑入喉咙,带着一丝清苦,却让她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稳。她靠在床头,指尖轻轻覆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心底一片柔软。
孩子,别怕。
娘一定会护着你平安长大,一定会让你活得堂堂正正,不再像娘从前那样,任人践踏。
这一夜,顾云舒睡得并不安稳。
破院四处漏风,夜风顺着窗缝、门缝往里钻,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小腹偶尔传来隐隐坠痛,提醒她胎象尚未完全稳固。她不敢深睡,一直运转鬼医门的心法,缓缓梳理体内虚弱的气血,护住腹中那一点微弱却顽强的生机。
天刚蒙蒙亮,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她便醒了。
刚一睁眼,一阵剧烈而苍老的咳嗽声便穿透薄薄的土墙,清晰地传进耳中。
那咳嗽声凄厉无比,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断断续续,却又连绵不绝,中间夹杂着妇人压抑的呜咽与低泣,听得人心头发紧。
顾云舒眉头微蹙,缓缓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推开房门。
院门外已经围了四五个邻里,都是穿着粗布衣裳的农户,有老有少,脸上满是焦急与无奈,对着隔壁小院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张婆婆这咳得越来越凶了,昨儿整夜都没停,再这么下去,怕是撑不过这两天了……”
“城里大夫都来看过了,把脉摇头,说是肺痨,不治之症,让直接准备后事呢。”
“可怜啊,无儿无女,就一个远房侄媳妇照料,连口像样的药都吃不起……”
“咱们这城郊穷地方,大夫都不愿意来,来了也治不好,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人家遭罪。”
顾云舒不动声色地走上前,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隔壁院内。
土炕边蜷缩着一位年约七旬的老妇,头发花白枯槁,面色蜡黄如纸,嘴唇裂泛着青紫,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每一次咳嗽都浑身剧烈颤抖,口起伏得吓人,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旁边一个穿着打补丁布衣的年轻妇人正握着她的手,不停抹泪,满脸绝望。
所谓肺痨,在现代医学里便是肺结核,可在这个年代,大夫医术粗浅,但凡久咳不愈、面黄消瘦,便一概推作肺痨,直接放弃医治。
顾云舒只一眼,便断定——这本不是肺痨。
是风寒久郁入肺,肺气耗伤,阴液亏虚,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情志抑郁,才拖成这般危重之象,绝非不治之症。
她脚步微抬,穿过围观的人群,淡淡开口:“让一让,我看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镇定力量,让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
众人齐刷刷回头,看向这位穿着粗布衣裙、身形单薄、明显怀有身孕的陌生女子,眼神里充满了疑惑、惊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你是谁啊?从没见过。”
“刚搬来的?住在隔壁破院子里?”
“你要看?你一个年轻媳妇,还怀着身子,懂什么看病?”
“城里大夫都治不好,你就别添乱了,万一出了人命,可担待不起。”
七嘴八舌的质疑声响起,顾云舒却丝毫没有退缩,依旧平静地往前走:“是不是肺痨,一把脉便知。耽误一刻,老人家便多一分危险,让开。”
她的眼神清澈而锐利,没有半分虚张声势,反倒让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一条路。
守在炕边的年轻妇人李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怔怔地看着顾云舒:“姑娘,你……你真能看病?”
“略通医术。”顾云舒没有多言,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张婆婆枯瘦如柴的手腕,指尖稳稳搭在她的脉搏之上。
脉象细、数、弱,肺脉浮而无力,脾脉两虚,典型的久咳伤肺、气阴两亏,绝非传染凶险的肺痨。
她收回手,语气笃定:“婆婆不是肺痨,是风寒误治、久咳伤肺,只要用药对症,施针扶气,三内便能止咳,七便可下床,半月便能痊愈。”
一语落下,满院皆惊。
“什么?不是肺痨?”
“这姑娘真敢说!城里大夫都判了,她却说能治好?”
“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别是胡说八道骗人心吧!”
“李氏可别信她,万一把人治坏了,老人家当场没了,谁负责?”
李氏也愣住了,看着顾云舒年轻的脸庞,眼神犹豫不定,一边是绝望等死,一边是渺茫生机,让她难以抉择。
顾云舒看穿了她的顾虑,没有催促,只是平静道:“我若治不好,分文不取,也绝不推卸责任。但若是不治,婆婆撑不过今夜。你自己选。”
话音刚落,张婆婆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一口浓痰卡在喉间,脸色瞬间憋得发紫,呼吸几乎停滞。
李氏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顾云舒面前,连连磕头:“顾姑娘!我信你!求你救救我婆婆!只要能救她,我做牛做马都愿意!”
“起来吧。”顾云舒伸手扶起她,语气淡然,“救人要紧,不必如此。你在家中生火,我回去取针取药。”
她快步回到自己的破院,从草药箱里拣出黄芪、麦冬、百合、款冬花、五味子、紫菀几味药材,又取了一包银针,用净布巾包好,转身返回隔壁。
此时,院外围观的人更多了,几乎半个村的人都闻讯赶来,挤在门口看热闹,有人等着看她出丑,有人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窃窃私语从未停止。
顾云舒视若无睹,将草药递给李氏:“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煮两刻钟,只留一碗药汁。”
随后,她坐在炕边,让张婆婆侧身躺好,露出后背。
银针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顾云舒指尖稳如磐石,屏住呼吸,一针精准刺入肺俞,再取一针入太渊,紧接着膻中、气海、膏肓四依次落针。
她用的是鬼医门独有的扶气止咳针法,轻刺浅留,不伤胎气,亦不伤老人虚弱之身,专调肺气、止咳定喘。
银针入体不过半分,张婆婆原本紧绷的身体忽然一松,剧烈的咳嗽竟奇迹般地缓了下来,喉间的痰鸣也轻了许多,青紫的脸色渐渐褪去,露出一丝正常的血色。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倒抽一口冷气。
“不咳了!真的不咳了!”
“我的天!这针法也太神了吧!”
“刚才还咳得要死,这几针下去,立马就安稳了!”
“这姑娘不是普通人啊!年纪轻轻,医术竟然这么厉害!”
质疑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敬佩。
顾云舒依旧神色平静,留针半柱香的时间,才缓缓将银针一一取下,收好放入布包。
这时,药汁也煎好了。
她亲自接过药碗,吹到温热不烫口,一点点喂进张婆婆嘴里。老人此刻已经能微微睁眼,虚弱地吞咽着药汁,原本枯槁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舒服的神情。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张婆婆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不再粗重,不再急促,甚至轻轻闭上眼,发出微弱而均匀的鼾声——她竟然睡着了。
李氏站在一旁,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落下,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顾云舒收拾好东西,起身叮嘱:“这药每三剂,连续喝五。切记不可给婆婆吃生冷、油腻、咸腥之物,注意保暖,不可再受风。明这个时辰,我再来复诊施针。”
李氏连忙点头,转身摸出怀里仅有的三文钱,双手捧着递到顾云舒面前,声音哽咽:“顾姑娘,大恩不言谢……我家里穷,只有这么多,您别嫌少……”
顾云舒看着她手里皱巴巴的三文钱,又看了看炕上安稳入睡的老人,轻轻推开她的手,唇角微扬:“邻里之间,举手之劳,药是我自己的,针是我自己的,不收钱。你好好照顾婆婆即可。”
说完,她转身走出院门。
院外众人立刻自动让开一条路,看向她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疑惑与轻视,而是满满的敬畏与感激。
“顾姑娘,您真是活菩萨啊!”
“是啊!救了张婆婆一命,还不收钱,心太善了!”
“以后我们村里谁生病了,就找顾姑娘!再也不去城里找那些黑心庸医了!”
“活菩萨!真是老天爷派来救我们的活菩萨!”
“活菩萨”这三个字,就在这一刻,深深扎进了这些淳朴农户的心里,随着晨光,随着风声,一点点传遍了整个城郊村落。
顾云舒回到自己的破院,青黛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她回来,激动得眼圈发红:“小姐!我都听见了!您治好张婆婆了!大家都在说您是活菩萨!”
“不过是治了一个小症候,当不起活菩萨。”顾云舒笑了笑,语气淡然,“青黛,这只是开始。我们要在京城立足,靠的不是王府的名头,不是别人的施舍,而是我的医术,是我们自己的双手。”
她知道,张婆婆这一案,是她在这个世界立足的第一块基石。
口碑,是最稳、最牢、最不会被人夺走的东西。
接下来的三,顾云舒每按时前往张家复诊施针、调整药方。张婆婆的身体一好过一,第一天便能睁眼说话,第二天能喝下半碗稀粥,第三天竟然能靠着枕头坐起身,咳嗽彻底消失,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野火燎原之势,从城郊村落一路传进京城内城。
第五清晨,顾云舒刚打开破院的木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微顿住。
小小的院门口,竟然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有抱着发烧啼哭孩儿的农妇,有拄着拐杖、腿疼难忍的老人,有肩扛锄头、跌打损伤的壮汉,还有被头痛、胃痛、风湿折磨多年的妇人,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鸡蛋、蔬菜、粗粮,甚至是几文零钱,眼神里满是期盼与敬畏。
见到顾云舒出来,众人立刻齐齐躬身行礼。
“顾神医!求您救救我家孩儿!”
“顾菩萨,我这腿疼了十年,求您给扎几针吧!”
“姑娘,我吃不下饭,渐消瘦,求您给看看!”
青黛站在顾云舒身后,吓得手足无措,小声道:“小姐,怎么这么多人……”
顾云舒却异常镇定。
她早已料到,只要医术过硬,心术端正,自然会有人慕名而来。这不是麻烦,是她立足世间的本。
“青黛,搬一张桌子到门口,把草药和银针摆好。”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大家,有序排队,先来后到,老弱优先,我一个个看,绝不落下一人。”
“是!小姐!”
青黛立刻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把院里唯一一张破旧木桌搬到院门口,又将顾云舒的草药箱打开,分门别类摆好银针、药草、脉枕。
顾云舒端坐桌后,衣衫朴素,容颜清丽,虽怀着身孕,气质却沉静如松,让人一见便心生安定。
第一个病人,是一个三岁左右高烧不退的孩童,小脸烧得通红,嘴唇裂,昏迷不醒,农妇急得泪流满面,城里大夫开了药,越吃烧越重。
顾云舒指尖搭在孩子腕上,不过一瞬便收回手:“风寒入里化热,高热惊厥,再拖下去会伤脑子。”
她取出三寸银针,快速刺入孩子少商、商阳两,轻轻一挤,两滴黑紫淤血渗出,紧接着又在大椎浅刺一针。
不过片刻,孩子原本滚烫的额头便渗出细密的汗珠,高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下去,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哭声也清亮了许多。
农妇当场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感激涕零。
第二个病人,是一位六旬老汉,膝关节风湿疼痛十余年,阴雨天更是痛得不能下床,多方医治无效。
顾云舒为他针灸足三里、阳陵泉、膝眼三,配合外敷自制的活血化瘀药膏,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老汉便惊喜地大叫:“不疼了!真的不疼了!我能站直了!”
他当场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好几步,引得周围一片欢呼。
第三个病人,是年轻妇人,产后气血亏虚,月经不调,常年头晕乏力,面黄肌瘦。
顾云舒为她把脉开方,以当归、熟地、白芍、川芎补血养血,叮嘱她饮食调理,不过三五剂便能见效。
一整个上午,顾云舒没有休息一刻,看病、施针、开方、抓药,有条不紊,从容不迫。
她看病有三原则:老弱妇孺优先,家境贫寒不收分文,药钱只取成本,绝不漫天要价。
有人给她送钱,她只取够草药成本的几文钱;有人给她送鸡蛋、蔬菜、粗粮,她便收下,算作药费;实在一贫如洗的,她分文不取,照样尽心尽力医治。
淳朴的百姓最懂感恩,谁真心待他们,他们便记谁一辈子。
“顾神医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医术比城里太医还好,心还这么善!”
“以后我们就认顾神医了!”
“活菩萨下凡,真是我们城郊百姓的福气!”
“活菩萨顾云舒”的名号,越传越广,从城郊传到内城,从平民百姓传到小吏商贾耳中。
正午时分,人群渐渐散去,青黛累得胳膊发酸,却笑得眉眼弯弯:“小姐,我们今天收了两百多文钱,还有半筐鸡蛋、一袋子青菜、三升麦子!够我们吃好久了!”
顾云舒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肩膀,指尖轻轻抚着小腹,眼底一片温柔:“辛苦你了,青黛。我们不仅能吃饱穿暖,再过不久,就能攒够钱,在城里开一间真正的医馆。”
她要的从不是一时的温饱,而是长久的安稳与尊严。
她要让顾云舒这三个字,不再是“战王弃妃”的代名词,而是“妙手回春、仁心济世”的鬼医之名。
就在这时,一阵马车轱辘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破院门口。
一匹高头大马,一辆青绸围帘的马车,一看便知是城里的富贵人家。
马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头戴圆帽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下,一眼便看到了院门口的顾云舒,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重重磕头。
“顾神医!求您救命!求您救救我家老爷!”
顾云舒微微挑眉:“起来说话,你家老爷怎么了?”
管家抬起头,满脸焦急与泪痕:“我家老爷是京城绸缎庄的王掌柜,三前忽然中风倒地,半身不遂,口不能言,太医们都来看过,束手无策,说……说顶多再撑三!我听闻顾神医妙手回春,能起死回生,特意赶了几十里路来求您!只要您能救我家老爷,王家愿意倾家荡产报答您!”
中风,在这个年代同样是九死一生的急症,太医束手无策,也在情理之中。
顾云舒沉吟片刻。
她如今胎象未稳,不宜长途奔波劳累,可医者仁心,见死不救,绝非鬼医门所为。
更重要的是——
王掌柜是京城有名的富商,人脉广、声望高,若能治好他,她的鬼医之名,便能真正打入京城上层,再也无人敢轻易轻视。
她看着管家焦急欲绝的神情,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可以随你进城医治,但我有一个条件。”
管家喜出望外,连连磕头:“顾神医请讲!别说一个,一百个、一千个我都答应!”
“我要在京城内城,开一间属于我自己的医馆。”顾云舒目光清澈,字字清晰,“我要你家老爷出面,帮我寻一处临街铺面,租金全免,再资助我药材与启动银两。治得好,你家老爷活命;治不好,我顾云舒以命抵命,绝不推诿。”
管家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场高声应下:“好!我答应!只要顾神医能救我家老爷,铺面、药材、银两,王家全包!绝无半句虚言!”
顾云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备车,即刻进城。”
青黛连忙上前:“小姐,我陪您一起去!”
“好。”
顾云舒扶着青黛的手,踏上王家的马车。
车轮滚滚,驶向繁华喧嚣的京城内城。
车帘之内,顾云舒轻轻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梳理中风医治之法,鬼医门的醒脑通脉针法在心底一一闪过。
她知道,这一去,她将彻底告别城郊破院的清贫安稳,踏入京城更复杂的风云之中。
楚冽、苏怜儿、战王府、昔恩怨……或许很快便会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但她已经不再害怕。
她有医术,有银针,有草药,有忠心的丫鬟,有腹中的孩子,有百姓口中的“活菩萨”之名,更有一颗百折不挠的心。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战王府弃妃顾云舒。
只有鬼医顾云舒。
破院的星火,终将燎原。
而那个亲手签下和离书、放她离去的冷面战王楚冽,此刻正在王府高阁之上,听着手下关于城郊“活菩萨顾氏”的零星禀报,眉头微蹙,心底那股莫名的空落,再次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他还不知道,他曾经弃如敝履的女子,正在以一种光芒万丈的姿态,一步步走向属于她的盛世。
他更不知道,不久的将来,他会为今的冷漠与轻视,付出怎样痛彻心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