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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江州城的黄昏,是被哭声浸透的。

低洼处的积水尚未退尽,在夕照下泛着浑浊的铜锈色。残垣断壁间,衣衫褴褛的灾民或蹲或卧,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支缓缓入城的车队。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追着马车跑,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嘴里含糊地喊着:“老爷…给口吃的…”

林烬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商铺十室九空,门板歪斜,招牌半坠。污水横流的街角,倒卧着几具用草席半掩的尸体,蝇虫嗡嗡。空气中弥漫着水腥、粪便和尸体腐败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而州衙,就矗立在城市中央的高地上。青砖灰瓦,门楼巍峨,门前两只石狮一尘不染。更诡异的是,衙内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女子娇笑,与城中的死寂形成刺眼对比。

“钦差大人到——!”引路的小吏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街上回荡。

州衙中门缓缓打开,一群人涌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白胖官员,身着四品孔雀补子官服,笑容满面,疾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江州知州周永年,恭迎钦差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身后,州同知、通判、推官、仓大使、税课使…一应属官皆在,个个衣冠楚楚,面色红润,与周遭灾民判若云泥。

林烬下马,将马鞭扔给雷火,目光在周永年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周大人好兴致。城外哀鸿遍野,衙内倒有雅乐。”

周永年笑容一僵,旋即更盛:“大人说笑了。这是…是为迎接大人,下官特意让府中乐班排演的。灾情紧急,下官等夜忧心,但礼仪不可废,不可废…”

“是吗?”林烬不再看他,径自向衙内走去,“本钦差奉旨赈灾,即刻起,江州一应政务,皆由本钦差节制。周大人,带路,先看粮仓,再看账册。”

“这…大人远来劳顿,不如先歇息…”

“带路。”林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周永年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只得侧身:“大人请。”

粮仓在州衙西侧,是数排高大库房。仓门紧锁,贴着封条。周永年示意仓大使开锁,门轴转动,发出刺耳呻吟。库内空空荡荡,只有墙角堆着几十袋发了霉的陈米,鼠虫横行。

“就这些?”林烬问。

仓大使冷汗涔涔:“回、回大人…去岁收成本就不好,今春又逢大水,粮仓…粮仓实在无粮啊!”

“朝廷拨下的三万石赈灾粮呢?”

“这…水势太急,冲毁了几处官道,粮食…粮食运不进来啊!”周永年接口,一脸痛心疾首。

“运不进来?”林烬走到一袋霉米前,抓了一把,米粒灰黑,粘结成块,“那这些霉米,又从何而来?”

仓大使语塞。周永年忙道:“这是…是仓中旧存,本想发放,奈何霉变,不敢发放,恐生疫病…”

“哦?周大人倒是体恤百姓。”林烬冷笑,转身,“去看账册。”

账房内,账册堆积如山。林烬让沈墨带人即刻核查。不过半个时辰,沈墨便面色铁青地捧来几本账册:“殿下,账目漏洞百出。去岁秋税收粮五万石,账面存粮四万,实际仓中不足五千。今春朝廷拨付赈灾银十五万两,购粮款八万两,账上已支,但粮未见。更有河工款、修堤款…账实不符,缺口不下二十万两。”

“周大人,解释。”林烬坐在主位,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周永年扑通跪倒,涕泪横流:“大人明鉴!下官冤枉!定是底下胥吏贪墨,中饱私囊!下官…下官失察,有罪!请大人严查!”

“胥吏贪墨?”林烬放下茶碗,目光如刀,“哪个胥吏,有这么大胃口,吞下二十万两?周大人,你当本钦差是三岁孩童么?”

“下官不敢!下官…”

“够了。”林烬起身,走到堂外,对聚集的衙役、灾民高声道:“本钦差奉旨赈灾,今查江州粮仓空虚,账目混乱,贪墨横行。灾民嗷嗷待哺,尔等却在此歌舞升平!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声震屋瓦。衙外围观的灾民越来越多,窃窃私语。

“仓大使张富何在?”林烬喝道。

那仓大使两股战战,出列跪倒。

“你掌一州粮仓,却任其空虚,霉米充数,该当何罪?”

“大人饶命!小人…小人是奉…”

“奉谁之命?!”林烬厉声打断,不让他说出背后之人。

仓大使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林烬抽出身旁雷火腰间佩刀,雪亮刀光一闪,在众人惊呼声中,刀锋已架在仓大使颈侧。“贪墨赈灾粮,等同人。今,本钦差便以尚方剑之权,行国法,正纲纪!”

“大人饶命!是周大人!是周大人让我做假账,倒卖官粮!粮都卖给了赵家的商行!银子…银子周大人分我三成!”仓大使魂飞魄散,嘶声喊道。

“血口喷人!”周永年暴跳如雷。

林烬收刀,却未他,只对雷火道:“拿下,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又看向周永年,“周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周永年脸色铁青,忽然狞笑:“林烬!你以为你是钦差,就能在江州为所欲为?这江州,是赵家的江州!是二殿下的江州!你动我,便是动赵家,动二殿下!”

“哦?赵家?二皇子?”林烬缓步走近,声音压低,只他二人可闻,“周永年,你可知,本钦差离京前,陛下已下旨暗查江南盐税,赵家自顾不暇。二皇子为避风头,自请督修皇陵。你,不过是一枚弃子。”

周永年瞳孔骤缩。

“不过,本钦差可以给你一条生路。”林烬声音更冷,“将赵家在江州的势力、账目、罪证,一一交代。我可保你不死,甚至…让你家人无恙。否则,贪墨赈灾款,致民变,按律,当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

周永年浑身颤抖,死死盯着林烬,眼中恐惧、挣扎、疯狂交替。最终,腿一软,跪倒在地:“罪臣…愿招。”

当夜,州衙灯火通明。沈墨带人连夜审讯周永年及一犯官,整理口供、账目。林烬则坐镇二堂,翻阅着雷火递上的一份密报——是陈老(云韶郡主舅公)暗中派人送来的,详列江州官场势力网:知州周永年,赵家女婿;同知李茂,赵家门生;通判钱友谅,赵家钱庄掌柜之子;驻军千户赵雄,赵家远房子弟…整个江州,从官府到驻军,几乎成了赵家私产。

更触目惊心的是,此次水患,并非天灾那般简单。去岁朝廷下拨修堤款五万两,被层层克扣,真正用于堤防的不足五千。而赵家控制的商行,则趁机囤积粮食、药材,哄抬物价,甚至暗中收购灾民田地,人为奴。

“殿下,周永年交代,赵家与漕帮、盐枭皆有勾结,此番刺,恐是赵雄指使驻军所为。他们…怕是不会让殿下活着离开江州。”雷火低声道。

林烬合上密报,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我们带的粮,还能撑几?”

“不足十。且灾民越聚越多,今城外已近万人。”沈墨进堂,面色凝重,“更麻烦的是,城中已现霍乱苗头,谢太医说,若再不隔离救治,恐成大疫。”

内无粮,外有敌,疫病将至。林烬沉默片刻,忽道:“开仓。”

“可仓中无粮…”

“开我们自己的粮。”林烬斩钉截铁,“明卯时,于城外高地设粥棚,开棚放粮。沈先生,你带人登记灾民姓名、原籍,按丁发粮,老弱妇孺优先。谢太医,你带人设立疫区,将病患隔离,按防疫四要处置。所需药材,先从我们带的用,不够的,让苏文柏在江南其他州县采购,走漕运,快马加鞭。”

“那赵家…”

“他们不是要我么?”林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来。雷火,你带人,暗中盯紧驻军大营。赵雄若有异动,即刻来报。另,让墨铮赶制的东西,何时能到?”

“最快还需五。”

“来不及了。”林烬起身,“传令,明放粮时,我要当众宣布几件事。”

次卯时,天刚蒙蒙亮。城外高地,数十口大锅已架起,粥香随着晨风飘散。灾民如水般涌来,在护卫维持下,排起长队。沈墨亲自执笔登记,谢长安带人查验病情,将疑似患者引至一旁搭建的草棚隔离。秩序井然。

辰时,林烬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他未着官服,只一身简朴青衫,但身姿挺拔,面容沉静。身后,雷火按刀而立,目光如鹰。

“江州的父老乡亲!”林烬开口,声音以内力送出,清晰传遍四方,“本官林烬,奉旨赈灾。朝廷的粮食,已在路上。但在粮到之前,本官带来的粮食,便是大家的粮食!从今起,每卯时、酉时,在此放粥,每人每两碗,直到朝廷粮到!”

灾民中爆发出嗡嗡议论,许多人将信将疑。

“本官知道,有人克扣了你们的救命粮,有人你们卖儿卖女,有人想让你们死!”林烬声音陡然转厉,“但本官在此立誓:贪墨之粮,必追回!欺压之仇,必报还!从今起,江州灾粮发放,由本官亲信主持,每一粒米,都会进到你们口中!若有克扣、贪墨,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他抽出尚方剑,剑锋映着朝阳,寒光凛冽。“此剑,上斩贪官,下斩刁民!本官以此剑立誓,必还江州一个青天!”

“青天!青天!”不知谁先喊起来,接着,成千上万的灾民跟着呼喊,声浪震天。许多老人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林烬抬手,压下声浪。“此外,本官将招募青壮,以工代赈,疏浚河道,重修堤防。每管饭,另给工钱!愿者,可至沈先生处报名!”

“我报名!”“我也去!”青壮灾民群情激奋。

“还有,”林烬看向那些面有菜色的孩子,“孩童可至谢太医处登记,每额外领一碗米汤。孕妇、伤病,优先安置。”

安排井井有条,恩威并施。灾民眼中,渐渐有了光亮。那不仅是对食物的渴望,更是对“活下去”的希望。

高台之下,周永年等一众犯官被捆缚跪地,面如死灰。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钦差,不仅破了他们的局,更收了江州的民心。

远处,驻军大营方向,烟尘隐隐。

放粮持续了三。灾情稍稳,疫病也被谢长安强力控制,未大规模爆发。但林烬知道,风暴将至。

第三夜,雷火急报:驻军大营异动,赵雄调集兵马,似要夜袭州衙。

“终于来了。”林烬披衣起身,“按计划行事。沈先生,你带人,保护账册、人证,从密道出城,往陈氏书塾暂避。谢太医,你带重伤员、妇孺同行。雷火,随我上城。”

“殿下!您不能冒险!”沈墨急道。

“我不在,他们怎会放心来攻?”林烬微微一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放心,墨铮的东西,该到了。”

子时,夜色如墨。江州城头,火把稀落。赵雄亲率八百步卒、两百骑兵,悄然围城。他得了二皇子密令,不惜一切代价,除去林烬。只要林烬一死,便可推给“流民暴动”,死无对证。

“攻城!”赵雄挥刀。

就在此时,城头忽然火光大亮!林烬一身银甲,手持尚方剑,立于城楼,声如雷霆:“赵雄!你身为朝廷命官,擅调兵马,围困钦差,是要造反么?!”

赵雄一惊,旋即狞笑:“林烬!你假传圣旨,擅朝廷命官,勾结流民,意图不轨!本将奉二殿下密令,清君侧,诛奸佞!儿郎们,!”

“清君侧?好大的帽子。”林烬冷笑,“赵雄,你克扣军饷,倒卖军粮,与赵家勾结,侵吞赈灾款,致万千百姓流离失所!这些罪状,本钦差已查明,证据确凿!你还有脸提二皇子?”

他抬手,身后护卫举起几本账册,火把照耀下,清晰可见。“此乃赵家与你往来账目,此乃你倒卖军粮凭证,此乃你与周永年分赃记录!赵雄,你回头看看,你身后这些将士,他们的军饷,可曾足额发放?他们的家小,可曾吃饱穿暖?”

城下士卒一阵动。赵雄部下,多是本地招募,许多人家乡受灾,对官府早有怨气。此刻闻听,皆面面相觑。

“休听他胡言!攻城!”赵雄急怒。

“且慢!”林烬高声道,“本钦差知尔等多为胁从,并非主谋。现放下兵器,反正归顺者,本钦差概不追究,并补发所欠军饷!若执迷不悟…”他一挥手。

城头忽然竖起十余个木架,架上绑着黑乎乎的陶罐,罐口引信滋滋燃烧。

“此乃‘轰天雷’,一雷之下,人马俱碎!”林烬喝道,“赵雄,你可敢让你的弟兄,先来试试?”

赵雄惊疑不定。他从不知有此等武器。

就在僵持之际,忽听后方传来喊声!一彪人马自夜色中出,直冲赵雄后军!为首一将,年约四十,面容刚毅,正是江州相邻的庐州卫指挥使,韩猛。他得了沈墨以钦差印信发出的调兵文书,又见陈老亲笔信,星夜来援。

“赵雄叛逆!韩猛奉钦差大人令,讨逆平乱!降者不!”韩猛声如洪钟。

前后夹击,军心大乱。赵雄部下本就士气不高,此刻见有援军,又闻补发军饷,顿时纷纷弃械投降。赵雄见大势已去,欲夺路而逃,被雷火带人截住,生擒。

一场兵变,消弭于无形。

天明时,江州城重归平静。赵雄被押入大牢,其部众缴械,由韩猛暂时收编。林烬当众宣布,补发所欠军饷,妥善安置降卒,赢得军心。又出榜安民,将赵雄、周永年等人罪状张榜公布,百姓拍手称快。

三后,墨铮押运着十车“轰天雷”赶到——实则是填了、碎瓷的铁皮罐,威力有限,但声势骇人,那夜城头所燃,多是虚张声势。但经此一役,再无人敢小觑这位钦差。

林烬趁热打铁,以韩猛暂代江州驻军千户,整顿防务。又以沈墨为首,重组州衙,提拔几位陈老举荐的清廉吏员。同时,以工代赈全面铺开,疏浚河道,重修堤防,墨铮带来的筒车、翻车等工具派上大用,效率大增。谢长安的防疫措施严格执行,疫情未再扩散。

一月后,江州局势初定。灾民渐次返乡,春耕不误。朝廷后续粮款也陆续抵达。林烬将周永年、赵雄等一人犯,连同厚达尺余的罪证账册,派重兵押解进京。同时,八百里加急奏折,详陈江州灾情、平乱经过、整顿吏治、恢复民生诸事。

奏折送入京城时,正值朝会。皇帝当庭阅览,良久,掷折于地,怒极反笑:“好!好一个赵家!好一个江州!朕的天下,快成他赵家的私产了!”

满朝噤若寒蝉。

“传旨!”皇帝起身,声震金殿,“江州知州周永年、千户赵雄,贪墨赈灾款,勾结谋逆,凌迟处死,夷三族!赵家家主,夺爵下狱,家产抄没!江南盐税、漕运,彻查!凡涉案者,无论官商,严惩不贷!”

“擢七皇子林烬,为巡抚江浙诸州,总揽赈灾、河工、吏治,赐王命旗牌,便宜行事!江州平乱有功将士,论功行赏!钦此!”

圣旨传出,朝野震动。七皇子林烬之名,如惊雷乍响,传遍天下。

而此刻,远在皇陵的二皇子林煜,闻讯砸碎了最心爱的羊脂玉杯,碎片割破手掌,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南方,眼中尽是怨毒与惊惧。

“林烬…”他咬牙切齿,“不你,我誓不为人!”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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