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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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庭炽:天启废子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清水胡同的清晨,是被药香和锯木声唤醒的。
林烬肩头的刀伤,在谢长安的精心调理下,三便收了口,只剩一道浅红疤痕。但他并未急着回宫,而是递了折子,以“受惊需静养、寻访良医”为由,恳请在外多留五。折子递到御前时,皇帝正为北疆军饷焦头烂额,只朱批“准”字,未多过问。这倒给了林烬难得的喘息之机。
小院里,墨铮已将正房东厢改成了工坊。锯、刨、凿、锉,各类工具一应俱全。他正伏在一张巨大的木案上,对着林烬勾画的草图,眉头紧锁。草图上,是一个结构复杂的木架,连着数个纺锤,旁注小字:以脚踏为力,带动纺锤转动,可同时纺多纱线。
“东家,这‘脚踏纺车’的构思,巧夺天工。”墨铮指着联动齿轮部分,“但这齿比、这传动…若用寻常木料,怕是不耐久。且纺纱需匀力,脚踏力道不稳,纱线易断。”
林烬站在一旁,肩头还缠着布,但精神尚好。这草图是他凭记忆所绘,类似珍妮纺纱机的简化版,自然有许多细节需完善。“木料可用硬木浸油,增加韧性。脚踏之力不稳,可加装飞轮蓄力。墨先生是行家,尽可大胆改进。所需银钱,找苏公子支取。”
墨铮眼睛发亮,搓着手:“有东家这话,小老儿定将它弄出来!”他顿了顿,从案下抽出一物,用布裹着,小心打开,“弩,改好了。”
林烬接过。弩身比之前短了三分之一,通体乌黑,触手温润,竟是以硬木与牛角胶合而成,轻巧坚韧。弩机是精铁打造,簧片强韧。最妙的是弩臂可折叠,展开不过尺余,折叠后仅半尺,可藏于袖中。配有短矢十支,矢镞泛着幽蓝,显然淬了毒。
“折叠机括在此,一按即开。矢道内有滑槽,上矢更快。淬的是蛇毒,见血封喉,但药性半个时辰即散,不易追查。”墨铮低声道,“东家给的那‘滑轮组’想法,小老儿用上了,开弦省力五成,射程却增三成,二十步内可透皮甲。”
林烬试了试,果然轻巧,力道却足。他小心收起:“好弩。可有名字?”
“东家赐名。”
“便叫‘袖里青锋’吧。”林烬道,“墨先生再制五把,箭矢百支。另,我要几样小物件…”他低声说了几样:可藏于发簪、戒指中的机簧短针;鞋底夹层,可弹出利刃;甚至腰带扣中,藏一段极细却坚韧的钢丝。
墨铮一一记下,眼中光芒更盛。这位东家,心思之巧密,行事之谨慎,远超他预料。跟着这样的人,不愁手艺无用武之地。
午后,苏文柏来访。不过几,他神色焕然一新,眼中有了光彩。一进门便拱手:“公子,铺子活了!”
云锦轩得了林烬的新式图样——那是他结合记忆与现代审美,绘制的几种简约纹样与裁剪款式,雅致新颖,迥异于时下繁复之风。又通过沈墨旧关系,从江南可靠织坊进了批上等素缎。苏文柏亲自刀,裁制了几身成衣,挂于店中,立时引来几位官家女眷青睐。三便售出二十余件,毛利近百两。他还听了林烬建议,推出“定制”服务,量体裁衣,工期短,价格却比老字号实惠,口碑渐起。
“这是账本,请公子过目。”苏文柏递上。收支明细,清晰了然。
林烬略略翻看,点头:“做得不错。盈利暂且不分,留下三成周转,其余继续进货,再盘下隔壁那间脂粉铺,打通店面,扩大经营。另外,我要你做件事。”他取出一张单子,“按此单,收购粮食、药材、棉布,分批运往北疆定襄,交给一个叫李大山的人。不走官道,不走赵家关联商行,寻可靠小商队,多付些钱无妨,务必隐秘。”
苏文柏接过单子,见是大量糙米、伤药、麻布,心中了然。北疆战事吃紧,这位林公子,是在暗中资军。“公子放心,文柏必办妥。”
“还有,”林烬提笔,又写了一张单子,“这些货物,从南方采购,经漕运入京,囤于西郊仓库。尤其是茶叶、蔗糖、香料,有多少收多少,暂不出手。”
苏文柏不解:“公子,这些货如今市价平稳,囤积恐压资金…”
“照做便是。不久,它们会涨价。”林烬语气笃定。他记得沈墨提过,南方入夏多雨,漕运恐受阻。且北疆战事若持久,朝廷必加征茶糖税以充军饷。提前囤货,届时利润可观。
苏文柏见他说得肯定,不再多问。这位公子行事,每每出人意料,却总有道理。
苏文柏走后,雷火悄然而至。他一身短打,沾着煤灰,像刚下工的铁匠。“殿下,人审过了,是死士,身上只有香灰,出自城南‘慈云观’。那观主是赵家一个偏房子弟,平香火冷清,却养着几个游手好闲的道人。”
慈云观。林烬记下。“继续盯着,但别打草惊蛇。我让你找的人,如何了?”
“挑了六个,都是军中退下的好手,两个做过斥候,三个是刀牌手,一个会使弓。家世清白,嘴严,缺钱。”雷火道,“现安置在城西铁匠铺后院,白打铁,夜里练。按殿下给的图,练巷战、夜行、合击。”
“很好。”林烬取出一包银子,“每人月例提到十五两。你拿这钱,去黑市弄几把好刀,再打制些趁手的家伙。记住,我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莽夫。半月后,我要见见他们。”
雷火凛然应诺,又道:“北疆有信来,侯爷…怕是不好了。军中医官说,箭毒虽清,但失血过多,又年事已高,已三未醒。军中现在由副将刘能暂代,但刘能压不住那些老将,三殿下已连夜动身赴边。”
镇北侯若去,北疆必乱。三皇子此去,是夺权,也是维稳。林烬沉思片刻:“让我们的人,在军中散播消息:刘能克扣军饷,与赵家勾结,故意延误军机,致使侯爷中伏。要做得自然,像老兵发牢。”
雷火眼中精光一闪:“殿下是要…”
“乱其军心,为三皇兄造势。”林烬淡淡道,“记住,此事与我们无关,是北疆将士自发传言。”
“明白!”
送走雷火,林烬独坐院中,望着暮色四合。肩伤隐痛,却让头脑格外清醒。宫外五,他布下了工匠、商人、情报、武力四颗棋子。每一颗都还微弱,但已生发芽。而宫内的棋,也该动了。
第五,林烬回宫。先去养心殿面圣。皇帝正在批折子,见他进来,打量几眼:“伤可好了?”
“谢父皇关怀,已无大碍。儿臣在外寻得一位良医,施以金针,儿臣旧疾也好了许多。”林烬恭敬道。
“嗯。”皇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遇刺之事,禁军查了,说是流匪。京城脚下,竟有如此悍匪,京兆尹该罚。”他顿了顿,看向林烬,“你近,常出宫?”
来了。林烬垂眸:“是。儿臣病体需良药调养,宫外大夫或有奇术。且儿臣在编修馆整理旧档,见民生多艰,想亲眼看看,若有能为朝廷分忧之处…”
“你倒有心。”皇帝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听闻,你在宫外,与商人来往甚密?”
果然有人递了话。林烬不慌不忙:“儿臣确实认识几位商贾。一是为购药材,二是…儿臣见北疆军饷吃紧,便想,能否从商税上想些法子。譬如,若能改良纺机,提高织造之效,则布匹产量增,商税亦增。儿臣与几位匠人、商人探讨,只是纸上谈兵,尚未有成。”
将“结交商贾”引向“为国谋利”,且抬出“改良纺机”这尚在图纸上的概念,既显忠心,又留余地。皇帝神色稍缓:“商事复杂,非你所长。专心养病,整理典籍,便是为朕分忧了。下去吧。”
“儿臣告退。”
退出养心殿,林烬后背已微湿。皇帝虽未深究,但疑心已种。二皇子的流言,见效了。
回到景宸宫,阿箩早已收拾妥当。秦岳已在等候,把脉施针后,捻须道:“气血仍虚,但肺脉平稳,再有两月,或可断。只是你心思太重,耗神。老夫开副安神汤,每晚服用。”
“有劳先生。”林烬道,“先生可知,太医院那位周启年副使,近如何?”
秦岳冷笑:“跳得欢。前为丽嫔诊脉,张口便是需用百年人参补气,丽嫔赏了二十两。昨又去了苏嫔处,说是调理气血,开了张价值不菲的方子。哼,他那点医术,也就糊弄深宫妇人。”
“他与赵家,近来可有往来?”
“昨儿晌午,赵家外院管家亲自来太医院‘探病’,与周启年闭门谈了一炷香。走后,周启年袖子里,多了个鼓囊囊的荷包。”秦岳压低声音,“老夫让药童留意,周启年这两,在偷偷炮制一批‘逍遥散’,量不小。”
逍遥散,禁药。宫中严禁,但黑市价高。周启年炮制此药,是为谁?苏挽月?还是…另有其人?
“秦先生,我要周启年开具的所有药方副本,尤其是给各宫主子、以及涉及‘暴毙’宫人的。可能弄到?”
秦岳沉吟:“药方副本存在药库,有专人看管。但老夫在药库几十年,总有几分薄面。三内,给殿下送来。”
“小心为上。”
三后,秦岳果然送来一摞抄录的药方。林烬与谢长安连夜核对。周启年所开之方,大多中正平和,但其中几份,用量古怪,配伍相冲,若长期服用,必损元气。更有三张,是给去年“暴毙”的一位老太妃和两名宫女的,方中皆有一味“附子”,用量微妙,短期无事,久服则心悸而亡。
“附子配伍得宜,可回阳救逆。但周启年这般用法,分明是缓慢投毒。”谢长安愤然,“太医院竟无人察觉?”
“要么是医术不精,要么…是睁只眼闭只眼。”林烬将药方收好,“周启年炮制的逍遥散,去向可查到了?”
“雷火派人盯了,昨夜,周启年家仆将一包东西送至城南‘醉花楼’,那是一家暗门子,背后东家…是赵家一个偏支。”谢长安道。
醉花楼,暗娼馆,逍遥散…林烬忽然想起,沈墨曾提过,朝中几位年轻官员,近流连花丛,举止反常,似被药物所控。莫非…
“让雷火盯紧醉花楼,尤其是与周启年、赵家往来密切的客人。名单记下,暗中调查背景。”
“是。”
又过了两,北疆噩耗终是传来:镇北侯陆铮,伤重不治,于定襄军中薨逝。消息入京,举朝震动。主和派趁机上书,言“侯爷新丧,军心不稳,宜和不宜战”。主战派则以三皇子为首,泣血陈词,恳请发兵复仇。朝堂吵作一团,皇帝迟迟未决。
三皇子林炜已至定襄,秘信送至景宸宫,只有八字:“军心可用,速送钱粮。”
林烬即刻传信苏文柏,将囤积的粮药尽数发往北疆。又让沈墨暗中联络与三皇子交好的文臣,上疏强调“狄人惧威而不怀德”,唯有重创,方有和平。他自己则闭门不出,只每去编修馆,抄录前朝应对大将薨逝、稳定军心的旧例,整理成册,托沈墨“无意间”呈递御前。
这本册子,皇帝看了整整一夜。次朝会,下旨:追封镇北侯为忠武王,辍朝三,命三皇子林炜暂摄北疆军事,加兵部侍郎衔,督运粮草,整军备武。又下诏,加征南方茶糖税一年,以充军饷。
此诏一下,苏文柏囤积的货物,立时价格飞涨。林烬让他逐步放货,套取现银,一半继续收购北疆所需物资,一半存入可靠钱庄。短短半月,本金翻了两番。有了钱,雷火小队的装备焕然一新,墨铮的工坊也添了精铁、铜料,开始试制更复杂的机括。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
这,林烬从编修馆回景宸宫,途经御花园,忽被一人拦住去路。是苏挽月。她一身杏子红缕金裙,云鬓斜簪一支赤金步摇,美艳依旧,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七殿下,好巧。”苏挽月屏退左右,走近,甜香扑鼻,“殿下近,很是忙碌啊。宫外宫里,都有殿下身影。”
“苏嫔说笑了,我不过养病闲人。”林烬后退半步。
“闲人?”苏挽月轻笑,指尖似无意划过他前衣襟,那里,袖中青锋的轮廓隐约可感,“殿下这‘闲人’,可是搅动了好大一池水。北疆的粮,南边的税,宫里的药…殿下的手,伸得真长。”
她知道了。林烬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苏嫔的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最好。”苏挽月凑近,红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声音如毒蛇吐信,“殿下,这宫里,知道太多,活不长。比如…那个姓方的书吏,比如…周太医的那些药方。殿下若聪明,就该知道,有些东西,该烧的烧,该忘的忘。否则…”她指尖在他心口轻轻一点,“下一次,就不是肩头一刀了。”
说罢,她嫣然一笑,转身离去,环佩叮咚,留下浓郁甜香,和林烬冰冷的目光。
警告,也是最后通牒。苏挽月,或者说她背后的二皇子,已察觉他在查周启年、查方书吏案,甚至可能嗅到了北疆粮草与他有关的蛛丝马迹。这是要他收手。
回到景宸宫,林烬独坐良久。夕阳余晖透过窗格,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光影。阿箩进来点灯,见他神色,不敢打扰,悄悄退下。
不能退。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苏挽月敢如此明目张胆威胁,正说明他们心虚,怕了。那些药方,那些证据,已让他们如坐针毡。
只是,眼下还不能硬碰。二皇子势大,苏挽月圣宠正浓,赵家树大深。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筹码。
“阿箩,取纸笔来。”林烬忽然道。
他提笔,给三皇子写信。信中不提苏挽月威胁,只详述北疆局势,分析狄人可能用兵路线,建议“以精骑袭扰其粮道,以坚城消耗其兵力”,并附上一份改进后的“袖里青锋”弩图,言“此弩轻巧,可配斥候,用于奇袭”。
又给沈墨、谢长安、秦岳各去一信,嘱咐暂停一切针对周启年的明显动作,但暗中保护方母等关键人证,将药方等物证誊抄多份,分藏不同地点。
最后,他给云韶郡主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只八个字:“风雨将至,各自珍重。”托崔姑姑送去。
信送出后,林烬吹灭烛火,置身黑暗。黑暗中,感官格外敏锐。他能听见远处宫墙下巡夜禁军整齐的步伐,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听见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苏挽月的警告,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这宫廷斗争,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是你死我活。之前的步步为营,只是序曲。真正的厮,或许就要开始。
但他已非昔那个在病榻上等死的废子。他有医术保命,有弩械,有工匠、商人、死士效忠,有沈墨、谢长安、秦岳辅佐,有三皇子盟约,有云韶郡主暗助,甚至有太后一丝好感,皇帝一点注目。
更重要的是,他有超越千年的见识,和一颗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冰冷而炽热的心。
他起身,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初春的寒意。天际,一钩残月,几点疏星。
“来吧。”他低声自语,眼中映着寒星的光芒,“让我看看,这皇城的天,究竟能翻出怎样的浪。”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