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购盐引的旨意颁下,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圈圈涟漪。京中各大商号先是惊疑,待见内务府与户部官员持圣谕、携空白盐引登门,方知是动了真格。有那消息灵通的,早已知晓是七皇子主持此事,观望者有之,试探者有之,阳奉阴违者亦有之。
林烬坐镇户部临时辟出的值房,沈墨、苏文柏(以“皇商苏氏”代表身份)分坐左右。案上堆满各商号存货册、报价单。林烬不疾不徐,让苏文柏将商号分作三类:一贯诚信、存货丰厚的,列为上等,盐引兑付优先,价格可上浮一成半;寻常商贾,中等对待;那些平囤积居奇、风评不佳的,列为下等,只按市价九成收购,且盐引兑付排后。
此举一出,商界哗然。有下等商号东家托关系找到户部某主事,暗示“孝敬”,被林烬当众斥回,并言“国难之时,敢发不义之财者,盐引作废,货物充公”。一儆百,再无敢玩花样者。
苏文柏暗中盘的存货,此时分批“售予”官家,价格公允,却因量大,获利甚巨。这笔钱,大半转为现银,存入秘密钱庄;小半换成粮食、药材,继续运往北疆。雷火小队中那两名进了御马监的,以“押运宫中用度”为名,将部分物资混入官队,一路畅通。
十期限至,京城茶糖价格,稳稳落回常价,甚至略低。百姓称颂朝廷“仁政”,皇帝闻奏,龙颜大悦。次朝会,当庭嘉奖,赐林烬“同知府事”衔,许其参议朝政,协理户部、工部部分事宜。虽仍是“协理”,但有了正式头衔,便可入衙视事,调阅档案,举荐属员。
散朝时,无数道目光落在林烬身上。这位曾经无人问津的七皇子,一袭崭新的绯色官袍(按制,皇子未封王,服绯),身姿挺拔,面色虽仍苍白,但眸中沉静之气,已令人不敢小觑。大皇子缩了缩脖子,快步离去。几位中立官员,则驻足寒暄,言语间多了几分客气。二皇子一系的官员,面色阴郁,匆匆走过。
林烬一一应对,不卑不亢。回到户部值房,沈墨已候着,低声道:“殿下,工部那边,墨铮已以‘善治水、精器械’之名,荐入将作监,暂为司匠。内务府几个关键职位,我们的人已设法补上,账目正在暗中梳理。”
“很好。”林烬展开一幅大梁疆域图,目光落在南方几处水患频发之地,“沈先生,‘常平仓’之议,你以为,当从何处入手?”
沈墨沉吟:“殿下此议,利国利民,然触及地方粮绅、仓储胥吏利益,推行必难。宜先选一二处试点,最好…是殿下即将前往的江州。江州遭灾,百废待兴,正可借赈灾、重建之机,试行常平仓。若能成,便可为范例,推广各州。”
“正合我意。”林烬指尖划过江州位置,“此次南下,明为赈灾,暗里…我要看清,南方官场,究竟烂到何种地步。哪些人可用,哪些人当除。”
“殿下务必小心。江州是赵家祖籍所在,经营多年,深蒂固。二殿下虽离京,但其党羽遍布江南。此次水患,恐非天灾那般简单。”沈墨忧心。
“我知道。”林烬望向窗外,春光明媚,他却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京中之事,就托付先生了。谢太医、秦先生会助你。雷火我带走一半,另一半留给你,必要时…可动。”
“殿下!”沈墨动容。
“不必多说,我自有分寸。”林烬摆手,转而道,“离京前,我还要见几个人。”
当夜,林烬密会了数人。先是秦岳与谢长安,嘱咐他们盯紧太医院,尤其是与赵家、二皇子有旧的太医,若有异动,及时报与沈墨。又见了雷火,命他挑选三名最精手下,准备随行南下,其余人由副手统领,听沈墨调遣。最后,他去了趟清水胡同。
墨铮的工坊已扩大,夜里仍灯火通明。见林烬来,他放下手中一个精巧的铜制机括,兴奋道:“东家,您要的‘连发手弩’,有眉目了!”他展示一个半成品,弩身更短,可藏于小臂,内置箭匣,可连发五矢,射程虽近,但猝发惊人。“还有这个,”他又拿出几个小玩意:可藏于笔管内的吹箭,腰带扣中暗藏的薄刃,甚至鞋跟里弹出的短刺。“东家南下,这些东西,或有用处。”
林烬一一试过,精妙绝伦。“墨先生大才。这些我带走。另有一事相托。”他取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着简易的“筒车”、“翻车”等水利工具,“南方水患,赈灾需先治水。这些器具,或可提高效率。请先生尽快制出实物,并绘详图,我带到江州,寻匠人仿制推广。”
墨铮接过,眼中放光:“利国利民的好东西!东家放心,十内,必成!”
回宫路上,已是子夜。皇城寂静,只余巡夜禁军整齐的脚步声。林烬独坐轿中,抚摸着袖中冰冷的“袖里青锋”,心绪起伏。离京在即,前方是灾区,是险地,也是他跳出宫廷、放眼天下的第一步。
轿至景宸宫外,却见宫门阶下,立着一道素白身影。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恍若姑射仙子。是云韶郡主。她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手中提一盏绢灯。
“郡主?”林烬下轿,微讶。
“听闻殿下不南下,特来相送。”云韶声音清越,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她示意侍女退开,走近两步,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作云纹,触手温润。“此玉,是太后昔年所赐。见玉如见人,南方官员,多少会给几分薄面。殿下带上,或有用处。”
林烬接过,玉佩尚带着她体温。“郡主厚意,林烬铭记。”
“不只是薄面。”云韶抬眸,琉璃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清澈见底,“太后母家,姓陈,世居江南。陈氏虽不比赵家势大,但在地方上颇有清望。现任陈氏族长,是我舅公,曾任江州通判,后致仕回乡。他为人刚正,熟知地方情弊。殿下若遇难处,可持此玉,往江州城西‘陈氏书塾’寻他。”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另有一事…太后凤体,近年每况愈下,太医说是旧疾,但我疑心…有人作祟。殿下在宫中,请暗中留意。”
太后?林烬心中一凛。太后是皇帝生母,若她出事,宫廷必将再起波澜。“郡主放心,我必留意。”
“殿下此行,凶险异常。”云韶看着他,目光复杂,“赵家在江南,经营数十年,官、商、漕、盐,乃至江湖,皆有势力。殿下动其本,他们必不容你。请…务必珍重。”
“郡主亦是。”林烬望着她清丽容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难言的情绪。这深宫之中,能得她如此信任与关切,何其不易。“京中不宁,郡主也请小心。若有急事,可寻沈墨沈大人,或崔姑姑。”
“我晓得。”云韶微微颔首,退后一步,敛衽一礼,“愿殿下,一路顺风,功成归来。”
“承郡主吉言。”
目送那素白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林烬握紧手中温玉,伫立良久。
三后,圣旨下:以七皇子林烬为钦差,巡抚江州,总理赈灾事宜,赐尚方剑,可先斩后奏。另派户部郎中沈墨副之,太医谢长安随行,护卫二百,即启程。
启程那,天色阴沉。皇帝亲至午门送行,勉励数语。百官相送,目光各异。林烬一身钦差官服,翻身上马。身后,沈墨、谢长安、雷火及三名精悍护卫,皆肃然。再后,是满载粮食、药材、银两的车队。
“出发。”林烬一抖缰绳,马儿嘶鸣,当先驰出。
车轮滚滚,马蹄嘚嘚,离开这座困了他两世、亦即将因他而天翻地覆的皇城。
十后,车驾行至淮南道与江南道交界处,卧牛岭。此地山高林密,是南下必经之路。连阴雨,道路泥泞,车队行进缓慢。将至岭下,雷火策马靠近,低声道:“殿下,前面地形险恶,恐有埋伏。是否绕道?”
林烬抬眼望去,卧牛岭如一头巨兽横亘,两侧峭壁,中间一道狭窄谷道。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不必。加速通过,令护卫戒备。”
车队加速,刚入谷道一半,忽听两侧山崖上一声唿哨,乱石滚木轰然砸下!与此同时,前方谷口涌出数十黑衣蒙面人,持刀擎弓,堵住去路。后方亦有喊声,退路被断。
“保护殿下!”雷火厉喝,与三名护卫拔刀,将林烬、沈墨、谢长安护在中间。二百护卫虽惊不乱,结阵御敌。
箭矢如雨落下,惨叫声起。乱石砸中粮车,粮食倾泻。黑衣手训练有素,前后夹击,出手狠辣,直扑林烬车驾。
“是军中强弓,制式刀!”雷火格开一支流矢,嘶声道,“不是普通山匪!”
林烬面色沉静,袖中“袖里青锋”滑入掌心。他看准一个冲破护卫、直扑而来的黑衣人首领,抬手,扣动机括!
“嘣!”
短矢疾射,正中那人咽喉。黑衣人首领身形一滞,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仰面倒下。
“弩!他有弩!”手惊呼,攻势一缓。
趁此时机,林烬厉声道:“雷火,带你的人,抢占左面高地!沈先生,组织护卫,以粮车为障,结圆阵!谢太医,救治伤员!”
命令清晰,众人依令而行。雷火带两名护卫,悍勇无比,竟真的出一条血路,抢上左侧一处石坡,弩箭连发,压制了部分弓手。沈墨指挥护卫,将粮车推倒,结成简易工事。谢长安穿梭阵中,为伤者止血包扎。
手人数占优,但林烬这边凭借地形和指挥,竟一时僵持。手头目见久攻不下,焦躁起来,亲自率精锐猛冲中军。
林烬立于车辕,目光冷冽。他手中弩箭已尽,拔出腰间佩剑——那是钦差仪仗,装饰多于实用。眼看手头目刀光已至面门,他忽然侧身,左手在腰带扣上一按!
“铮!”
一道薄如蝉翼的利刃自腰带弹出,划过一道诡异弧线,竟绕过对方刀锋,直刺其肋下!手头目万没料到有此奇招,躲闪不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与此同时,林烬右袖一抖,一枚金珠射出,在空中爆开,洒出漫天白色粉末——是墨铮给的石灰粉混合物,专伤眼目。
“啊!我的眼睛!”数名手捂眼惨叫。
阵型大乱。雷火在石坡上看得真切,大喝:“殿下神武!!”
护卫士气大振,反冲过去。手头目重伤,又失先机,见势不妙,唿哨一声,残部竟不恋战,拖起伤者,迅速退入山林,消失不见。
谷中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狼藉,伤者呻吟。清点下来,护卫死十七人,伤三十余;手留下八具尸体。粮车损毁三辆,药材丢失部分。
沈墨面色凝重:“殿下,是冲着您来的死士。看身手,像是军中退下的,或是豪族拳养的私兵。”
林烬蹲下身,揭开一具手尸体面巾,又搜其身,无一标识。但在他内衣夹层,摸到一点极细的黑色沙粒。“这是什么?”
雷火接过,捻了捻,又嗅了嗅,变色:“是黑残渣!江南道驻军,去年才配发了一批新式火铳,所用,便是这般粗细!”
江南驻军!赵家势力范围!林烬眸光冰冷。果然,人还未到江州,局已至。
“收拾现场,尽快离开此地。”林烬起身,望向南方阴霾天际,“看来这江州之行,比我们想的,还要热闹。”
休整一个时辰后,车队再度启程。只是这一次,气氛更加肃。每个人都知道,这趟赈灾之路,每一步,都可能踏在刀尖上。
三后,车驾终于抵达江州地界。然而眼前景象,却让所有人心沉谷底。
昔繁华的江州城,如今大半浸泡在浑黄洪水之中。城墙坍塌数处,灾民蚁聚于城外高地,草棚连绵,哭声震天。河道淤塞,污物漂浮,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绝望的气息。更令人心寒的是,官道上,不见开仓放粮的粥棚,不见巡防治疫的差役,只有零零散散、面黄肌瘦的灾民,麻木地望着这支突兀的车队。
江州州衙,就坐落在城内唯一的高处,门楼完好,甚至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林烬勒马,望着那朱门铜钉,缓缓握紧了手中尚方剑。
“进城。”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