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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四月清明,雨丝风片。北疆的捷报,便是在这样一个阴沉的午后送入京城的。三皇子林炜亲率五百精骑,夜袭狄人屯粮的野狐岭,焚毁粮草数千石,斩首百余,自身伤亡不过十数。战报上,林炜将功劳归于将士用命,但字里行间提及的“轻骑奔袭、弩箭先发、焚烧即走”的战术,与林烬去信中所言,如出一辙。

捷报在朝堂传开,主战派士气大振。皇帝当庭嘉奖,赐林炜“忠勇”匾,擢其为北疆行军大总管,总揽边务。这是明示,北疆军权,正式交到了三皇子手中。二皇子一党虽有不甘,但战功在前,无可指摘。唯有几位依附二皇子的文官,酸溜溜地议论“侥幸”、“冒进”。

林烬在编修馆听到消息时,正与沈墨对坐,核对一批前朝盐税旧档。沈墨低声道:“三殿下站稳了。但朝中,怕是要起风波。”

话音未落,馆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面生的太监尖声:“沈墨沈大人可在?陛下传召!”

沈墨神色一凝,对林烬微一颔首,整衣而出。林烬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金珠——那是墨铮新制的暗器,内藏机括,可发三枚细如牛毛的毒针。苏挽月的警告言犹在耳,风波,果然来了。

养心殿内,气氛压抑。皇帝面沉如水,御案上摊着几份奏折。沈墨跪在下方,旁边还跪着太医院院使和两名御史。其中一名御史,姓王,正是二皇子门人,此刻正慷慨陈词:“…沈墨在户部郎中任上,不过月余,经手钱粮账目便有三千两对不上!且与宫外商人过从甚密,恐有贪墨之嫌!陛下,沈墨以防疫之功骤得升迁,便如此忘形,实乃国蠹!”

另一名御史则矛头指向太医院:“臣闻太医谢长安,近常以奇方怪药出入各宫,更与七皇子往来频繁。七皇子久病,所用药物价值不菲,太医院账目混乱,恐有人中饱私囊!谢长安一介医士,何来如此多珍稀药材?其中必有蹊跷!”

句句诛心,直指沈墨、谢长安,更将林烬隐隐牵扯在内。皇帝看向沈墨:“沈墨,你有何话说?”

沈墨伏地:“陛下明鉴。臣所经手钱粮,每一笔皆有存档,出入明晰,账册已呈送户部存档,可随时查验。至于与商人往来,臣确曾为采购防疫药材,与几位药商接洽,皆有内务府批文为证,绝无私相授受。”他顿了顿,抬头,“倒是臣近整理旧档,发现一桩蹊跷事,本欲查明再奏,但既然今王御史提及账目,臣便斗胆直言。”

皇帝挑眉:“讲。”

“臣在核对成化年间盐税旧档时,发现有几笔账目,数额巨大,但去向不明。经手之人,皆与当时江南转运使有关。而那位转运使…姓赵。”沈墨声音平稳,却如惊雷,“更巧的是,近五年江南盐税,屡有亏空,所涉盐场、钱庄,多与当今皇商赵氏,有千丝万缕联系。臣已摘录部分疑点,呈请陛下御览。”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正是林烬交给他的、方书吏遗物中的抄本摘录,隐去了最关键部分,只露出冰山一角。

皇帝接过,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沉。赵家,二皇子外家,富可敌国,朝中皆知。但若这富,是挖朝廷墙角、蛀空盐税所得…

“陛下!沈墨这是污蔑!赵家世代忠良,岂会…”王御史急道。

“是不是污蔑,查了便知。”皇帝冷冷打断,将册子扔给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着都察院、户部,暗查江南盐税,尤其是赵家关联产业。记住,暗查。”

“奴才遵旨。”太监躬身接过。

王御史面如土色。皇帝又看向太医院院使:“谢长安用药,可有问题?”

院使冷汗涔涔:“回陛下,谢太医所用之药,皆在太医院份例之内,或有少量特殊药材,乃其师门所传,用于救治七殿下顽疾,确有奇效。账目…账目或有疏漏,但绝无中饱私囊之事。”

“是吗?”皇帝目光扫过那两名御史,“你们弹劾谢长安,可有实证?”

御史语塞。他们本意是敲打沈墨,牵连谢长安以施压林烬,哪有什么实证。

皇帝冷笑:“风闻奏事,也要有个限度。谢长安救治时疫有功,朕亲口擢升。你们这是质疑朕用人不明?”

“臣不敢!”御史扑通跪倒。

“滚出去。”皇帝挥手。两名御史连滚爬出。

殿内只剩沈墨与院使。皇帝揉了揉眉心,对沈墨道:“盐税之事,你继续查,但需隐秘。至于户部账目,朕会让人复核。你且退下。”

“臣告退。”沈墨从容退出。走出养心殿,雨已停,天色依旧阴沉。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赵家树大深,仅凭那点旧账摘录,动不了本。但足以让他们自乱阵脚,暂时无暇他顾。

果然,次,都察院暗中调查江南盐税的消息不胫而走。赵家紧急收缩产业,四处打点。二皇子称病不朝,闭门谢客。朝堂上,关于沈墨、谢长安的流言,悄然平息。

但暗涌未歇。三后,太医院爆出另一桩弊案:药库管事与周启年勾结,以次充好,盗换名贵药材,中饱私囊。此事是秦岳暗中搜集证据,通过一位与院使不睦的太医捅出。人赃并获,周启年被当场拿下,押送诏狱。他家中搜出逍遥散数十包,金银数千。更在卧房暗格,找到一本密账,记录着向各宫“送药”的明细,其中“苏嫔”名下,次数最多,数量最大。

消息传到景宸宫时,林烬正在试穿一件新制的月白锦袍——是苏文柏按他给的图样所制,简洁挺括,衬得他苍白面色多了几分清峻。阿箩欢喜道:“殿下,周启年倒了!看那苏嫔还怎么嚣张!”

林烬对镜整了整衣襟,神色平静:“倒了一个周启年,还会有李启年、王启年。不过,断她一臂,总是好的。”他顿了顿,“秦先生那边,没暴露吧?”

“秦师叔做得隐秘,是借他人之手揭发。周启年只当是寻常倾轧,咬不出什么。”谢长安在一旁道,眼中闪着快意。周启年多次打压他,此番算是报仇。

“苏嫔那边,皇帝如何处置?”

“陛下震怒,但…只下令彻查逍遥散流向,禁了苏嫔半年俸,令其闭门思过。”谢长安低声道,“苏嫔哭诉是周启年欺她不懂药性,献药讨好,她并不知是禁药。陛下…信了。”

毕竟圣宠未衰。林烬并不意外。苏挽月是二皇子的人,皇帝眼下还需用二皇子制衡朝局,不会轻易动她。但疑心既种,便有松动之。

“我们的人,安得如何了?”林烬问的是雷火小队。

“按殿下吩咐,以‘修缮宫渠需懂勘测的匠人’为名,雷火和他的两个兄弟,已进了内务府匠作监名册。另三人,一个进了禁军外围做辅兵,两个在御马监做杂役。都换了身份,底细净。”谢长安禀道。

很好。眼睛和耳朵,已初步伸入宫廷机要之处。林烬走到窗边,望向苏挽月所居的绮春殿方向。闭门思过?怕是思量着如何报复吧。

果然,五后,宫中设“赏春宴”,庆祝北疆小胜,也为即将到来的万寿节预热。皇帝下旨,后宫妃嫔、皇子皇女、宗亲命妇皆需赴宴。林烬也在其列。

宴设御花园流芳亭。时值仲春,百花竞放,蝶舞莺啼。席间珍馐罗列,歌舞翩跹。皇帝今兴致颇高,多饮了几杯。苏挽月解了禁足,盛装出席,坐在皇帝下首,巧笑嫣然,仿佛前事从未发生。只是眼波流转间,偶尔掠过末座的林烬,冰冷如刀。

林烬依旧低调,坐在最远一席,默默饮酒——是谢长安特制的药酒,温补肺气。他今只带了阿箩,小桂子留在景宸宫。雷火等人虽在宫中,但宴席守卫森严,他们无法近前。

酒过三巡,苏挽月起身,亲自为皇帝斟酒,娇声道:“陛下,今春色正好,臣妾新排了一曲‘霓裳羽衣舞’,愿献于御前,以助酒兴。”

皇帝颔首。丝竹声变,一队彩衣舞姬盈盈而入,长袖翻飞,翩若惊鸿。众人皆注目,唯有林烬,注意到苏挽月身边一个大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下,片刻后,端着一壶新酒,走向自己这席。

来了。林烬指尖扣住袖中金珠。

大宫女行至林烬案前,躬身斟酒:“七殿下,苏嫔娘娘说,前多有误会,特赐美酒一杯,向殿下赔罪。”声音不大,但邻近几席都能听见。

众目睽睽之下,妃嫔赐酒,是恩典,亦是试探。不接,是不敬;接了,酒中若有鬼…

林烬抬眼,看向苏挽月。苏挽月正含笑望来,眼神无辜,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皇帝也看了过来,目光淡淡。

“谢苏嫔赏。”林烬起身,双手接过酒杯。酒液澄澈,香气馥郁,与席间其他酒并无不同。但他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甜腻到发腥的气息——逍遥散,且是加重了分量的。

好毒计。当众赐酒,他若饮下,不久便会精神恍惚,言行失当。在这等场合,轻则失仪获罪,重则…被扣上“秽乱宫闱”、“酒后无状”的罪名。若不饮,便是当众驳苏挽月脸面,触怒皇帝。

电光石火间,林烬已有计较。他举杯,向苏挽月方向微一示意,宽袖垂下,遮住杯口。就在仰头欲饮的刹那,袖中机括轻响,三枚肉眼难辨的细针射入杯中,针上淬的,是墨铮特制的“化毒散”,可中和大部分性。同时,他指尖一弹,一枚小如米粒的药丸滑入喉中——是谢长安备下的解毒丹,可护住心脉。

酒入喉,辛辣中带着那丝甜腥。林烬面不改色饮尽,亮杯底:“谢娘娘。”

苏挽月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娇笑:“七殿下好酒量。”

林烬坐下,暗中运气,化解药力。逍遥散药性被化去大半,残余些许,只令他有些微晕眩,神智却清明。他垂眸,静待药力发作的时间。

一舞既终,皇帝拊掌称赞。苏挽月又提议行酒令,众人附和。轮到林烬时,他起身,神色如常,对了一句中规中矩的诗。皇帝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又过片刻,药力该发作时,林烬忽然以袖掩口,轻咳两声,脸色泛起不正常的红。他摇晃着起身,对皇帝躬身:“父皇,儿臣…旧疾似有反复,恐御前失仪,恳请…先行告退。”

皇帝见他面色红,呼吸微促,确似病发,便道:“既如此,回去好生歇着。传太医看看。”

“谢父皇。”林烬踉跄一步,阿箩忙上前搀扶。主仆二人,在众人注视下,缓缓离席。

苏挽月盯着林烬背影,眉头微蹙。逍遥散该令人亢奋失态,怎会似旧疾复发?难道药量不够?或是…他真病了?

她正疑惑,忽觉腹中一阵绞痛,额角渗出冷汗。紧接着,头晕目眩,眼前景物开始旋转,耳畔丝竹声变得尖锐扭曲。

“娘娘?您怎么了?”身旁宫女惊呼。

苏挽月想说话,却发出嗬嗬怪声,伸手乱抓,打翻了面前杯盘。在众人惊愕目光中,她竟从席上滚落,衣衫不整,双目迷离,口中胡言乱语:“陛下…臣妾…好热…好痒…哈哈哈…”竟当众撕扯起自己衣襟!

“苏嫔!”皇帝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左右太监宫女慌忙上前按住,苏挽月却力大无穷,又哭又笑,状若疯癫。席间大乱,命妇们掩面惊呼,皇子们目瞪口呆。

“是逍遥散!”有经验的老太监尖声道,“苏嫔娘娘这是中了逍遥散的毒!”

皇帝暴怒:“将她拖下去!锁入冷宫!传太医!”

一场赏春宴,不欢而散。苏挽月被拖走时,已口吐白沫,昏迷不醒。太医查验,确中逍遥散,且剂量颇重,伤及神智,即便救回,怕也废了。

消息传到景宸宫时,林烬正由谢长安施针驱毒。阿箩绘声绘色讲着宴上乱象,谢长安叹道:“殿下,是您…?”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林烬闭目。那壶酒,苏挽月的大宫女斟酒时,他借着袖袍遮掩,将一枚淬了加倍逍遥散的细针,弹入了壶嘴。酒壶有夹层,先斟出的是无毒的酒,待大宫女回席,再为苏挽月斟时,便是加了料的。手法隐蔽,无人察觉。

“苏嫔经此一事,怕是再无翻身之。只是,二皇子那边…”谢长安忧心。

“断他一臂,他必反扑。但眼下,他自顾不暇。”林烬睁眼,眸光清冷,“江南盐税在查,苏嫔倒台,周启年下狱,赵家焦头烂额。他若聪明,该暂避锋芒。”

果然,次,二皇子林煜上表,自请“督修皇陵”,离京暂避。皇帝允了。苏挽月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赵家献上巨额“助饷银”,求皇帝宽宥。皇帝收了银子,盐税之查却未停,只是节奏放慢。

朝堂格局,悄然一变。三皇子在北疆站稳,声望隆。二皇子暂离中枢,势力受损。而七皇子林烬,虽未直接显山露水,但苏挽月倒台、周启年下狱,隐隐与他有千丝万缕联系,已引起不少有心人注意。更关键的是,皇帝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这,林烬被单独传至养心殿。皇帝正在看一份奏折,见他进来,指了指旁边一摞文书:“看看。”

林烬拿起,是南方各州府关于漕运受阻、茶糖短缺的急报。因连绵暴雨,漕运中断,南方茶糖无法北运,京城价格飞涨,民怨渐起。

“你有何看法?”皇帝问。

林烬心念电转,知道这是考校,也是机会。他沉声道:“父皇,漕运受阻乃天灾,但茶糖短缺,却可缓解。儿臣听闻,京城有些商号,此前囤积了大量茶糖,若朝廷能平价征购,投放市场,可稳物价,安民心。”

“哦?哪家商号有此远见,提前囤货?”

“儿臣…不知具体商号,但曾听宫外匠人提起,南城几家大货栈,存货颇丰。”林烬谨慎道。苏文柏的货,是通过不同商号分散囤积,明面上与他无关。

皇帝看着他,忽道:“朕记得,你前次出宫,与商人有往来。可知他们如何经营?这茶糖之利,几何?”

林烬知道皇帝已起疑,索性半真半假:“儿臣确与几位商人探讨过商事。茶糖之利,平时不过一二成。但若逢短缺,价格翻倍亦不止。然商人重利,若朝廷强征,恐使其离心,后更不愿囤货应急。儿臣以为,或可以‘官购’为名,按市价加一成收购,商人得利,朝廷得货,百姓得安,三全其美。”

“官购?国库空虚,哪来余钱?”皇帝皱眉。

“或可发‘盐引’抵价。”林烬道,“商人得盐引,可至盐场兑盐,转手便是利。朝廷不费现银,而得急需之物。”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以虚换实,这法子…倒是巧妙。“你从何处学来这些?”

“儿臣在编修馆,见前朝曾有以盐引募粮之事,故而联想。”林烬恭谨道。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小七,你比你那些兄弟,有意思。”他提笔,写下一道手谕,“此事,便由你…协理户部去办。朕给你十天,将京城茶糖物价,压回常价。办好了,朕有赏。办砸了…”他未说完,但意思明了。

“儿臣,领旨。”林烬躬身,接过那轻飘飘又重如山的手谕。

走出养心殿,春风拂面,带来御花园浓郁的花香。林烬抬头,望向澄澈蓝天。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走出了景宸宫的阴影,踏入了帝国权力舞台的中央。

尽管,只是小小一角。

但,足够他撬动风云。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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