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传呼1998》这部小说中的主要人物设定非常饱满丰富,每一位人物都有自己独特的价值和魅力,小说的主人公是林建国,这本都市脑洞小说目前处于连载状态,绝对不容错过,喜欢看的朋友们速来。
传呼1998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清江市的冬天,冷得像一把钝刀,不见血,但一下一下地割在骨头上。
凌晨三点零七分。林建国又醒了。
这已经是连续第四十三个夜晚,他在这个时间点准时睁开眼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黑暗中拎出来,扔进冰冷的现实里。没有噩梦,没有响动,就是醒了——眼睛睁开,心跳加速,后背一层细密的冷汗,枕头上洇出一片湿。
他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早就不亮的吸顶灯。灯罩里落满了灰,在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晕下,像一团凝固的脏雾。
四十六岁了。
活了四十六年,活成了这副德行。
林建国翻了个身,床垫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左边是空的,张秀英已经搬到女儿房间睡了,说跟他睡一张床“喘不过气来”。不是身体上的喘不过气,是心理上的。她原话是:“看见你那张脸我就闷。”
他没反驳。因为那张脸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眼袋浮肿,两鬓的白发从几变成了一丛,法令纹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嘴角永远往下撇着,像是对全世界都欠了他钱这件事已经认命了。胡子两天没刮,青色的胡茬从下巴蔓延到脸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坐起来,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凌晨三点零八分。
通知栏里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昨天的,他懒得看。但他还是点开了微信,机械地往下划。
女儿林笑笑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前天那条:“爸,我跟周明分手了。”他回了“唉”,女儿没再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没有资格。他自己的人生都是一团糟,拿什么去指导别人?
儿子林思远的对话框:“爸,考研成绩出来了,没上国家线。差八分。”他回了“没事,天塌不下来”,儿子回了个“嗯”。那个“嗯”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张秀英的对话框:“明天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吧。拖下去没意思。”他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说“好”?说“再等等”?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掀开被子站起来。
脚踩在地板上的那一刻,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暖气片早就不热了,这个老小区的供暖系统是九十年代铺的,管道锈蚀严重,每年冬天都要坏几次。物业说换管道要每家每户摊钱,这栋楼里住的不是老人就是租户,谁都不愿意出,就这么拖着。
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摸着黑走出卧室。
客厅比他想象中更乱。茶几上堆着半个月没收拾的外卖盒、方便面桶、空烟盒、揉成一团的纸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腻的酸味,混着烟味和霉味,像是某种腐烂的东西在缓慢发酵。沙发上的靠垫歪歪斜斜,有一个掉在地上,他懒得捡,踩了过去。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鸡蛋、半棵白菜、一盒过期的牛。冷藏室的灯坏了,他打着手机手电筒照了半天,最后还是拿了那盒牛,拧开盖子闻了闻——酸了。扔进垃圾桶。
他靠在灶台边,打开水龙头,直接喝了两口凉水。水很凉,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胃被激得一阵痉挛。他捂着胃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过去。
厨房的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户上的旧报纸哗啦哗啦响。他伸手去关窗,余光扫到窗台下面那个旧抽屉。
抽屉是那种老式的木抽屉,拉手是黄铜的,已经生了绿锈。这栋房子是1995年分的,他和张秀英结婚时搬进来的,快三十一年了。这个抽屉从搬进来那天就没怎么清理过,塞满了各种杂物:锈迹斑斑的扳手、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过期的优惠券、不知道哪年的电话本、几颗松动的螺丝钉、一管挤不出来的鞋油。
他本来想找片胃药,记得上次从社区医院拿的铝碳酸镁片好像就塞在这个抽屉里。
他蹲下来,拉开抽屉。
翻了半天,没找到胃药,倒是从最底下摸出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黑色的皮套,皮革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开裂,拉链掉了一半,只剩一个拉链头孤零零地挂在上面。皮套的正面有一个摩托罗拉的标志,标志上的漆已经脱落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建国愣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东西。
他把皮套从抽屉里拿出来,吹掉上面的灰,拉开那半截拉链,从里面取出一部黑色的中文传呼机。
摩托罗拉“进取”型号。
机身的黑色塑料外壳上布满细密的划痕,屏幕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四周镶着一圈银色的边框,边框上的镀层已经斑驳脱落。按键小得像米粒,数字和字母有些模糊——那是被大拇指反复按磨的痕迹。机身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购买期:1998年9月12,清江市百货大楼,售价八百六十元。
林建国把这东西握在手里,掌心传来一种冰凉的、带着岁月痕迹的触感。
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部通讯工具。
1998年,他大学毕业第二年,在清江化肥厂技术科上班。那一年,传呼机还是“有身份”的象征。厂里的科长、主任们腰带上都别着一个小黑疙瘩,来电话了“滴滴滴”一响,低头一看屏幕,然后大步流星地去找公用电话回过去,那派头,比现在拿最新款手机还神气。
他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六百出头,攒了三个月的钱,又跟同事借了两百,才凑够了八百六。买回来的那天晚上,他把传呼机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地看,屏幕的保护膜都舍不得撕。第二天别在腰带上上班,走路都带风,见人就假装不经意地把外套往后撩一下,露出那个小黑疙瘩。
后来有人给他打电话,传呼机响了,他故意不马上看,等响了两声才慢悠悠地低头,那感觉,像是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腰带上。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但那时候,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后来手机普及了,传呼台一家接一家地倒闭,这部传呼机就退役了,被扔进这个抽屉,一躺就是二十多年。
林建国翻过传呼机,找到电池仓的卡扣,按了一下。
卡扣很紧,他用指甲使劲抠了两下,才弹开。里面是一节老式的镍氢充电电池,已经鼓包了,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结晶物,像发霉了一样。
他把电池取出来,看了看。
这种电池早就停产了。现在的充电宝、数据线,跟这东西本不兼容。
他把电池塞回去,正准备把传呼机扔回抽屉——
屏幕闪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像是远处的萤火虫,一闪而逝。
林建国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凌晨三点多,厨房里只有手机手电筒的灯光,昏昏黄黄的,眼睛本来就容易花。
他把传呼机举到眼前,盯着屏幕。
屏幕又闪了一下。
然后,一行字缓缓显示出来——
“建国,今年啥时候回家过年?”
发送时间显示:1998年12月15。
发信人号码:129-******。
林建国整个人僵住了。
他认识这个号码。
这是他父亲林大山的传呼号。
父亲在县城的纺织厂当车间主任,厂里给他配了一部传呼机,号码就是这个。1998年,父亲四十九岁,身体壮得像头牛,一顿能吃三碗米饭,能扛着一百斤的面粉爬五楼不喘气。
可是,父亲已经去世一年多了。
2025年秋天,肺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最后那几天,父亲瘦得皮包骨,躺在床上像一截枯的木头。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用眼神跟着人转。林建国守在床边,父亲拉着他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谁也听不清说了什么。
林建国当时想,如果能让父亲再叫他一声“建国”,哪怕用十年的命去换,他也愿意。
现在,这部二十多年前的旧传呼机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父亲发来的信息。
发送时间:1998年12月15。
二十八年前。
林建国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这是幻觉。是失眠太久的神经错乱。是大脑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编造出来的假象。
他用拇指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得龇牙。不是幻觉。
屏幕又闪了几下,那行字开始跳动,像是信号不稳。然后,屏幕中央弹出一行红色的警告文字,字体是那种老式液晶屏特有的点阵字,一笔一划都带着锯齿:
“电量过低,即将关机。”
林建国还没来得及反应,屏幕就彻底暗了下去。
厨房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照在传呼机黑色的机身上,反射出一小片惨白的光。
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部老掉牙的传呼机,心脏砰砰砰地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凌晨三点二十分。
厨房的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他后背发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穿着单薄的秋衣秋裤,蹲在瓷砖地面上,膝盖硌得生疼。但这些感觉都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部传呼机上。
那行字,那几个字,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建国,今年啥时候回家过年?”
这是父亲最常说的一句话。
每年进了腊月,父亲就会打来电话。那时候父亲还没学会用微信,只会打电话。每次都是同样的开场白:“建国啊,今年啥时候回来?”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儿子说不回来。
林建国有时候说“腊月二十八到”,父亲就说“好好好,我让你妈多买点年货”。有时候说“今年忙,可能回不去”,父亲就沉默两秒,然后说“没事没事,工作要紧”,但语气里的失落,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来。
去年过年,父亲已经住院了。大年三十,林建国是在医院过的。病房里不让放鞭炮,电视里的春晚声音开得很小,父亲躺在病床上,鼻子里着氧气管,吃不下年夜饭,只喝了几口米汤。
那是他陪父亲过的最后一个年。
现在,父亲从1998年发来了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林建国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把传呼机放在厨房的灶台上,转身走进客厅,从电视柜下面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个旧充电宝。
充电宝是两年前买的,外壳已经摔裂了,用透明胶带缠着。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四个指示灯亮了三个——还有电。
他在杂物堆里继续翻,找出一老式的Micro-USB数据线。这线是他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不知道是哪年买什么东西送的,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从来没用过。
他把数据线的一头进充电宝,另一头进传呼机的充电口。
尺寸刚好。
传呼机侧面的指示灯亮了,红色的,微弱得像萤火虫。屏幕重新亮起来,出现一个电池图标,里面有一小格在闪烁,表示正在充电。
林建国把传呼机靠在灶台的酱油瓶上,让屏幕朝上,然后拉过一把塑料凳子坐下。他就这么坐在厨房里,盯着屏幕上的充电图标,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夜班出租车引擎声。暖气片咯噔咯噔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
凌晨三点三十五分。
充电图标从一格变成了两格。屏幕上那行字还在:“建国,今年啥时候回家过年?”
他盯着这行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这是怎么发生的?
他不是没有基本的科学常识。时间是不可逆的,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这是物理定律,是因果律的基石。就算最疯狂的科学幻想,也不敢说一部二十多年前的传呼机能接收到来自过去的信息。
除非——
除非这部传呼机在某个特殊的时刻,在某种特殊的电磁环境下,和长城传呼台的某个基站产生了某种未知的共振,导致信号在传输过程中发生了“时空折叠”。
听起来像是三流科幻小说的设定。
但眼前的事实,活生生地摆在这里。
信息就在屏幕上。发送时间、发信号码、内容,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他试着作传呼机,按下菜单键。
屏幕切换到了收件箱界面。收件箱里只有一条信息,就是父亲发来的这条。信息前面有一个小信封的标志,信封是闭合的,表示未读。
他用箭头键选中这条信息,按下“阅读”键。
屏幕再次显示那行字:“建国,今年啥时候回家过年?”
然后是发送时间:1998-12-15,19:23:17。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父亲应该刚下班,在厂里的电话机旁给他发的传呼。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退出收件箱,找到“发送信息”的选项。
他试着编写一条新信息。
按下“编辑”键,屏幕出现一个空白的输入框。他用方向键移动光标,一个一个地选字。这个过程很慢,因为中文传呼机的输入法是那种老式的拼音输入,按一次键选一个字母,拼完一个字的拼音再按“选择”键选字。
他花了整整两分钟,才打出几个字:“爸,我收到了。”
然后他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出现一行提示:“请拨打传呼台号码发送信息。”
他愣住了。
对了,传呼机本身不能直接发送信息。它只能接收。要发送信息,必须通过传呼台。
传呼台。
2981111。
他记得这个号码。
一辈子都忘不了。
当年要给谁发传呼,就拨打这个号码,话务员会问你要传呼谁的号码、留什么言,她帮你发出去。一条信息收费五毛钱。
可是,长城传呼台不是早就倒闭了吗?
大概在2005年前后,手机彻底取代了传呼机,全国所有的传呼台陆续关停服务。长城传呼台是最后一批关停的之一,但也撑不过2006年。
2981111这个号码,在2026年的今天,应该是个空号才对。
林建国犹豫了很久。
凌晨三点四十分。
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他拨通了这个号码,会发生什么?
如果是空号,那一切就是他的幻觉。传呼机可能是坏了,屏幕上的信息可能是乱码,他看错了。
但如果通了——
如果真的通了,那就意味着,他不仅收到了来自1998年的信息,还能把信息发回1998年。
那就意味着,他可以和二十八年前的父亲通话。
那就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
林建国的拇指在拨号键上按了下去。
嘟——
嘟——
嘟——
通了。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您好,这里是长城传呼台,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您要传呼哪个号码?”
那声音,那语气,那标准的普通话,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是合成音,不是自动应答,是一个真人的声音,年轻女性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温和与耐心。
林建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抖:“我……我要传呼……”
“好的,请说传呼号码。”
他报出了父亲的传呼号。
“好的,请说留言内容。”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爸,是我,建国。你发的信息我收到了。今年过年,我一定回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话务员重复了一遍内容,确认无误后说:“好的,已经为您发出。请问还有其他需要吗?”
“没有了,谢谢。”
“不客气,再见。”
电话挂断了。
林建国握着手机,又握着传呼机,坐在凌晨四点的厨房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条信息会传到哪里,不知道1998年的父亲能不能收到,不知道这一切是真实的还是他的幻觉。
但信息已经发出去了。
接下来,只能等。
二
等待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长。
他把传呼机放在灶台上,屏幕朝上,充电线还着。他不敢拔掉充电线,生怕断电的那一刻,这条时空通道就会关闭。
凌晨四点。
四点一刻。
四点半。
传呼机的屏幕始终没有动静。
林建国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从沙发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回沙发,来来,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他点了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嗓子不舒服,涩发紧,像是要感冒。
他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两口,胃又开始痉挛。他把杯子放下,用手捂着胃,继续踱步。
五点。
天还没亮。冬天的清江市,天亮得晚,要六点半以后才能见到灰蒙蒙的光。
传呼机终于震动了。
那震动的声音很轻,嗡嗡嗡的,像是手机在桌子上震动。但在安静的凌晨五点,那声音清晰得像一道惊雷。
林建国几乎是扑过去的,手都哆嗦了,差点把传呼机从灶台上碰掉。
屏幕亮了。
有一条新信息。
发送时间:1998年12月16,早上五点五十八分。
“建国,你咋这么早?我收到你的信息了。你说今年一定回来?去年你也这么说。行吧,回来就好。你妈昨天还在念叨你,说好久没见你了。对了,你咋知道这个传呼号的?我没告诉过你啊。”
林建国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第三遍。
父亲的字里行间,带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语气——那种假装不在意的关心,那种想问又不敢多问的小心翼翼。
他捧着传呼机,在厨房里蹲下来,背靠着橱柜,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父亲还活着。
在1998年,父亲还活着。
四十九岁,身体壮得像头牛,能吃三碗米饭,能扛一百斤面粉爬五楼。他还没得肺癌,还没戒烟(不对,他现在还抽烟),还没被岁月和疾病折磨成一个枯的老人。
林建国抹了一把脸,拿起手机。
他再次拨通2981111。
“您好,这里是长城传呼台,很高兴为您服务。”
“我要传呼。”
“好的,请说传呼号码。”
他报出父亲的传呼号,然后说:“爸,我知道这个号码是因为你以前告诉过我。我记性好,一直没忘。我今年一定回去,说话算话。你让妈多准备点藕夹,我爱吃那个。还有,爸,你身体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话务员复述了一遍。
“还有,”林建国补充道,“爸,你能不能在今天上午九点,去你们厂门口那个小卖部?小卖部有公用电话,号码是3328879。我到时候打那个电话找你。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话务员大概从没接过这么长的传呼留言,但还是专业地复述了一遍。
“已经为您发出。”
“谢谢。”
挂了电话,林建国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零八分。
父亲那边是早上六点零八分(时差?不,都在东八区,时间是一样的。凌晨五点零八分是2026年的清江市,父亲那边是1998年12月16早上五点零八分——不对,信息显示父亲发信息的时间是早上五点五十八分,说明父亲已经起床了)。
他等不了那么久。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传呼机只能发文字信息,要真正通话,必须通过电话。
他需要等父亲收到信息,然后去小卖部等电话。
他需要等。
他把传呼机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回到卧室,躺下来。
他以为自己睡不着。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传呼机带来的希望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瞬,他闭上眼睛之后,意识很快就沉了下去。
三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1998年的老家,那座青砖灰瓦的院子。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中间一个天井。天井里铺着青砖,青砖缝隙里长着青苔。墙角有一个大水缸,水缸里养着几尾金鱼,红彤彤的,在水里慢悠悠地游。
院子里那棵枣树,树粗得一个成年人都抱不住,树皮皴裂,沟壑纵横。枣树下是一张石桌,石桌周围四个石凳,石凳表面磨得光滑发亮。
父亲坐在石桌旁边,穿着白色背心,灰色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他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收音机放在石桌上,单田芳正在说《白眉大侠》,声音沙哑而洪亮。
“话说徐良这一跳,三丈多远,脚尖一点地,‘噌’地又窜起来……”
父亲听得入迷,蒲扇也不摇了,整个人沉浸在评书的世界里。
林建国站在院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父亲的头发还是黑的,鬓角没有白。肩膀宽厚,脊背挺直,露在外面的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他四十九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有经验、有体力、有精力,什么都不怕。
林建国想喊一声“爸”,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使劲张嘴,使劲喊,就是没有声音。
父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看到林建国,父亲笑了,笑容爽朗,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鱼尾纹。
“建国?回来了?吃饭了没有?你妈在厨房包饺子呢。”
林建国终于发出声音了。他喊了一声“爸”,声音很大,大到把自己吵醒了。
他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被子上面画出一条细线。
手机闹钟还没响,才六点出头。
他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棉袄口袋里的传呼机。
有一条新信息。
发送时间:1998年12月16,早上六点零八分。
“建国,我收到你的信息了。你说九点打电话?行,我九点去小卖部等你。那个小卖部的老王头我认识,我跟他打个招呼就行。你记得准时打啊,别让我等太久。”
林建国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弯了起来。
父亲还是那个父亲。嘴上说“行”,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他让父亲九点去等,父亲六点就收到信息了,这意味着他要等将近三个小时。
但他一定会去。而且一定会在小卖部门口站着,提前半个小时就到,时不时看看手表,生怕错过电话。
林建国了解父亲,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他起床,洗漱,刮了胡子。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是那副颓废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希望,也许是对未来的期待,也许只是睡眠不足导致的眼睛充血。
他换了件净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摇粒绒外套,是女儿去年给他买的生礼物,他舍不得穿,一直挂在衣柜里。今天他穿上了。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时间。
七点。
八点。
八点半。
八点四十五。
他开始拨打那个号码——3328879。
响了。
嘟——嘟——嘟——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
没人接。
八点四十六,再打。
八点四十七,再打。
八点五十分,再打。
每一次都是嘟嘟嘟的等待音,没有人接。
林建国的心开始往下沉。是不是父亲没等到电话,走了?是不是小卖部还没开门?是不是他记错了号码?
八点五十八分,他再次拨出。
这次,只响了两声。
有人拿起了听筒。
“喂?”
那声音传进林建国耳朵里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在原地。
是父亲的声音。
不是去年那个沙哑的、气若游丝的声音,而是一个洪亮的、中气十足的嗓音,带着安平县城特有的口音,说话的时候末尾总爱往上扬,像是每句话都在问“你说是吧”。
是父亲年轻时候的声音。
他最后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是在2018年。那年父亲六十九岁,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但声音还没变。后来得了肺癌,做了化疗,嗓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现在,这个声音从1998年传来,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喂?谁啊?”电话那头又响了,带着一丝不耐烦,“这大清早的,谁打来的?”
林建国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喂?再不说话我挂了啊。”
“爸。”他终于挤出一个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父亲的声音变了,从不耐烦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警惕:“你是……建国?你咋知道这个号码的?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你那边出啥事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林建国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但他使劲忍住了。
“爸,我没啥事。我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林建国能听到父亲的呼吸声,粗重的,带着鼻音。他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肉麻话整懵了。在他记忆里,儿子林建国从来不是个会表达感情的人,从小到大,连句“我爱你”都没说过,更别说这种直白的“我想你”。
“你小子,是不是喝酒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我跟你说啊,大清早的别喝酒,伤胃。你那胃本来就不好,小时候就不行——”
“爸。”林建国打断了他,“我真的没喝酒。我就是……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父亲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父亲对儿子特有的、假装不经意的温柔:“行了行了,大过年的整这出。说正事,你到底啥时候回来?你妈都念叨好几回了,说今年要炸你爱吃的藕夹。你弟也都放假了,就差你了。”
藕夹。
林建国想起了母亲炸的藕夹。两片莲藕中间夹着肉馅,裹上面糊,下油锅炸到金黄,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香。蘸点椒盐,配一碗白粥,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味道。
他已经好几年没吃过了。
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王桂兰的身体也垮了,整天窝在老家那套房子里,精神萎靡,别说炸藕夹了,连做饭都懒得做,顿顿凑合。林建国回去看她,她就从冰箱里拿出速冻饺子煮一煮,或者下一碗挂面。
“爸,我今年一定回去。腊月二十八,保证到家。”林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但语气是坚定的。
“真的?”父亲有点不信,“去年你也说保证回来,结果到跟前了又说车间加班。你那个破化肥厂,过年加什么班?三倍工资能有多少钱?够你买一个年不?我跟你说啊建国,钱是挣不完的,过年就该回家。”
这些话,父亲当年说过一模一样的。
一个字都不差。
林建国记得清清楚楚。1998年的冬天,父亲确实给他打过传呼,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过年。他当时在化肥厂值班,说回不去。父亲在电话里就是这么说的:“钱是挣不完的,过年就该回家。”
现在再听一遍,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爸,这回我说到做到。不但今年回去,明年、后年、以后每一年,我都回去。”
“行了行了,别吹牛了。”父亲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带着笑意,那种藏不住的、儿子说要回家过年时父亲特有的笑意,“那我跟你妈说了啊,让她多备点年货。对了,你那边冷不冷?省城冬天比咱县里冷吧?我给你寄件棉袄过去?你妈前阵子给你做了一件,说你在省城没暖气,冻着。那棉袄是新疆长绒棉的,厚实得很。”
林建国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不冷不冷,爸,你别寄了。我这边啥都不缺。”
“那行吧。”父亲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建国,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欠钱了?是不是出啥事了?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你刚才那声‘爸’叫得我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不对劲。”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情绪。
他知道,不能跟父亲说太多。不能说你在1998年,我在2026年。不能说我已经四十六岁了,你已经去世了。不能说这些。
但他需要让父亲相信他,相信他说的话,相信他的判断。
“爸,我好好的,啥事没有。我就是最近总做梦,梦见你和妈,心里不得劲。你放心吧。”
父亲“嗯”了一声,似乎还在怀疑,但没再追问。
“行吧,那你在外面注意身体,别熬夜,按时吃饭。胃药带着没有?那个‘胃必治’效果不错,你去药店买两盒备着。你那个胃,从小就不行,吃凉的就疼。”
“知道了爸。”
“那我挂了啊,小卖部老王头催我了,他急着开门做生意。电话费你也知道,一分钟好几毛呢。”
“爸,等一下。”
“嗯?”
林建国犹豫了两秒钟,说:“爸,以后咱俩就用传呼机联系。你有什么事,或者想问什么,就呼我。我这边收到了,会给你回电话。别嫌麻烦,这个很重要。”
“你这孩子,怎么还迷上传呼机了?有手机不用,打什么传呼?手机多方便,按一下就能说话。”
“你就听我的吧,爸。”
“行行行,听你的。挂了。”
“爸。”
“又咋了?”
“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父亲笑了。
那笑声,爽朗、洪亮、毫无保留,像是冬天里的太阳,隔着二十八年的时光,清清楚楚地传进林建国的耳朵里。
“新年还早呢,你这就拜上早年啦?行吧,新年快乐,儿子。”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
林建国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他把手机贴在口,感受着屏幕上残留的余温,仿佛那是父亲手掌的温度。
窗外,天彻底亮了。
清江市的清晨灰蒙蒙的,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开始冒热气,卖油条的大爷扯着嗓子吆喝,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按着喇叭从小区门口窜过去。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林建国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从棉袄口袋里取出那部传呼机,翻到收件箱。
两条信息。
第一条:“建国,今年啥时候回家过年?”——1998年12月15。
第二条:“建国,我收到你的信息了。你说九点打电话?行,我九点去小卖部等你。”——1998年12月16。
这两条信息,来自二十八年前。
来自那个父亲还年轻、还健康、还活着的时候。
林建国把传呼机小心翼翼地放回皮套里,拉好拉链,贴身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靠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张秀英发了条消息。
“离婚的事,再给我几天时间。我想办件事。”
发完之后,他又给林笑笑发了一条:“闺女,分就分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爸以前也失恋过,后来不也过来了吗?虽然现在你妈要跟我离,但那是另一回事。总之你别太难过,爸回头请你吃好的。”
又给林思远发了一条:“没考上就没考上,天塌不下来。你哥我当年还下岗了呢,不也活到现在了?先别想那么多,过年回来再说。”
三条消息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去了趟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浮肿,头发乱糟糟的,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但眼神不一样了。之前那双眼睛里是浑浊的、灰暗的、像是死水一样的东西,现在有了一丝光。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林建国,你可能不知道,你刚刚跟你爸说了新年快乐。你爸还活着。在1998年,他还活着。”
这句话说出口,他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眼睛,擦,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茶几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光线正好照在那部传呼机的皮套上,黑色的皮革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林建国走过去,把皮套拿起来,贴身穿好。
今天,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他要理清楚一件事:这部传呼机,究竟是怎么跨越二十八年的时光,连接上父亲的?
如果能弄明白这个,也许,他能做的事,远不止给父亲拜个早年那么简单。
也许,他能改变一些事情。
很多很多事情。
(第一章完,全文约10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