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建国被传呼机的震动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传呼机,眯着眼睛看屏幕。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被子上面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打鼓。
屏幕上有一条新信息。发送时间:1998年12月18,早上五点五十五分。
“建国,你昨晚说建军的事?建军咋了?他出啥事了?你妈昨晚也问我,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听说了什么。我跟她说没有,你就是在城里见多识广,想给建军出出主意。你妈说,出主意可以,但别瞎出。”
林建国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冬天的早晨,被窝外面冷得像冰窖,他打了个哆嗦,把棉袄披上,靠在床头。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拨通传呼台。
“爸,建军没出啥事。我是想跟你说,别让他在机械厂了。”
信息发出去了。他等了一会儿,父亲的回信很快就来了。
“不了?为啥?他在机械厂得好好的,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是个正式工作。你让他不了,那让他啥?总不能在家里闲着吧?你知不知道现在找个正式工作有多难?县城里多少年轻人连工作都没有,建军好歹有个班上。”
林建国能想象父亲说这话时的表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一只手拿着传呼机,另一只手指节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父亲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稳定”。在他眼里,一个正式工作比什么都强。哪怕工资低一点,只要是国家单位,只要每个月能按时发工资,那就是好工作。
机械厂虽然效益不好,但好歹是县属集体企业,算是半个铁饭碗。父亲当年托了不少关系,才把建军弄进去。现在让建军辞职,在父亲看来,简直是暴殄天物。
但林建国知道,那个机械厂撑不了多久了。
他记得很清楚。1999年底,安平县机械厂宣布破产,三百多号工人全部下岗,很多人连遣散费都没拿到。建军如果继续在那个厂里耗着,等来的不是转正,而是一张下岗通知书。到时候,他连学徒工的身份都没有,想去哪里找工作都难。
与其到时候被动下岗,不如现在主动离开。
林建国拿起手机,又拨通了传呼台。
“爸,你听我说。那个机械厂,我了解过,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厂里的产品卖不出去,工资都发不出来,你以为能撑多久?我跟你说,最多两年,那个厂就得倒闭。到时候建军怎么办?他什么技术都没学到,出来找工作都难。与其到时候被动下岗,不如现在主动走,学一门真本事。”
发完这条,他又补了一条。
“爸,你想想,建军在机械厂了两年了,学到了什么?除了会开机床,还会什么?而且那种老式机床,现在外面都不用了。他要是现在不走,再过两年,他就真的废了。”
这次,父亲的回信没那么快。
林建国等了十几分钟,传呼机才震动。
“建国,你说的也许有道理。但你让建军不了,总得有个去处吧?他去哪儿?什么?”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拿起手机,一字一句地说:“爸,你让建军去省城,找个技校学电工。三个月速成班,学费三千块左右。学完之后考个电工证,再考个高压作证。以后房地产起来了,电工吃香得很。我跟你保证,三年之内,建军的收入能翻十倍。”
“电工?”父亲的回信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他一个中专生去学电工?那不是大材小用吗?他好歹是个中专毕业生,去学电工,那不是跟初中毕业的人抢饭碗?”
林建国苦笑。
父亲那个年代的人,对“职业”有很强的等级观念。坐办公室的比站柜台的高一等,搞技术的比搞实的高一等,穿白衬衫的比穿工装的高一等。电工这种“蓝领”工作,在父亲眼里,是初中毕业生才去的。他辛辛苦苦供建军读了个中专,结果儿子去学电工,他觉得丢人。
但林建国知道,这种观念很快就会过时。
再过几年,随着房地产行业的爆发,电工、水暖工、木工、瓦工这些技术工种会变得非常抢手。一个好电工,一天的工钱能顶得上一个白领一个星期的工资。而且,电工不是只能给别人打工。学好了技术,可以自己拉队伍,可以开装修公司,可以做工程。建军的性格踏实肯,又有中专学历,学东西快,以后的发展空间比那些只会坐办公室的人大得多。
“爸,你听我说。电工不丢人,挣钱就行。你知道现在省城一个好电工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吗?一千五到两千。建军在机械厂一个月才四百。你算算,差了多少倍?而且,学电工不是只当电工。学好了技术,以后可以自己开装修公司,可以做工程。建军的性格踏实肯,又有学历,以后的发展空间大得很。你让他去学,学费从赚的钱里出。我跟他说,这是借给他的,等他以后挣了钱再还。”
信息发出去了。
这次,父亲沉默的时间更长。
林建国等了大半个小时,传呼机才再次震动。
“建国,我跟建军说了。他不同意。他说他在机械厂得好好的,不想走。我跟他说是你让他去学电工,他说你不懂,别瞎指挥。这孩子,脾气倔得很。”
林建国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一会儿。
弟弟的反应,他早就预料到了。
林建军这个人,跟他爸一样倔,甚至比他爸还倔。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他执意要去南方打工,谁都拦不住。后来执意要开饭馆,谁也劝不了。他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非要把墙撞穿了才肯罢休。
但现在,林建国不能让弟弟再走那条老路。
他需要想办法说服弟弟。
他拿起手机,拨通传呼台。
“爸,你让建军接电话。我直接跟他说。”
“他怎么接?你又不在家。”
“你让他去小卖部打电话给我。还打那个号码,3328879。我等他。”
信息发出去了。
林建国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坐在沙发上等。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那个小卖部的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
“哥。”电话那头是弟弟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倔强和不耐烦,“爸说你让我去学电工?你咋想的?”
林建国握着手机,稳了稳情绪。
弟弟的声音,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虽然在2026年,他们偶尔也会打电话,但弟弟那时候已经被生活磨得没了脾气,说话总是有气无力的,带着一种认命了的疲惫。而现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年轻的、锋利的、带着棱角的,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建军,你听我说。”林建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机械厂那个地方,待不得。”
“为啥待不得?我在那儿得好好的。”弟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师傅说我学东西快,再过一年就能出师了。出师之后就能拿计件工资,一个月能拿五六百。哥,五六百,在咱县城够用了。”
林建国叹了口气。
五六百。在1998年的安平县,五六百确实够用了。一个年轻人,没成家,没孩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五六百块钱不仅能过子,还能攒下一些。
但林建国不想让弟弟的人生,停在“五六百够用了”这个水平上。
“建军,我问你,”他说,“机械厂现在效益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还行吧。”弟弟的语气有些含糊。
“还行?你跟我说实话。”林建国追问道,“工资按时发了吗?”
又沉默了一下。“上个月晚发了几天,”弟弟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后来还是发了。”
“那这个月呢?”
这次,弟弟沉默了很久。
“建军,我跟你说,”林建国放缓了语气,“我不是在害你。那个机械厂,我了解过。产品卖不出去,货款收不回来,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你以为你还能在那儿待多久?最多两年,那个厂就得破产。到时候你怎么办?你什么技术都没学到,连个电工证都没有,你拿什么去找工作?”
弟弟没有说话。
林建国能听到他的呼吸声,粗重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服气的喘息。
“哥,你说的也许对,”弟弟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闷,“但你让我去学电工,我学了电工能啥?去给别人修灯泡?那不是初中毕业的人的吗?”
林建国差点笑出来。
弟弟和父亲的想法一模一样,都觉得电工是低人一等的工作。
“建军,你听我说,”他耐心地解释道,“电工不是只会修灯泡。电工可以做装修布线,可以做工厂配电,可以做工程安装。你知道现在省城一个电工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吗?一千五到两千。你知道一个电工工头一个月能挣多少吗?三五千。你知道一个开装修公司的老板一个月能挣多少吗?上万。”
弟弟没有说话。
“你想想,”林建国继续说,“你学三个月,花三千块学费,出来之后一个月就能挣一千五。你在机械厂一年,一个月才四百。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电话那头,弟弟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
“我骗你什么?”林建国说,“你是我弟弟,我能害你吗?”
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学费呢?”弟弟的声音有些松动,“三千块,咱家有吗?”
“有。”林建国说,“爸刚从里赚了钱,拿出三千块给你交学费没问题。但这不是白给你的,算是借给你的,以后你挣了钱要还。”
“?”弟弟的声音里带着惊讶,“爸还?他啥时候学会的?”
“你别管他怎么学会的,”林建国说,“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电话那头,弟弟沉默了很久。
林建国能听到小卖部里的声音——有人在买烟,有人在打电话,老王头在跟人聊天。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是一幅1998年的生活画卷。
“哥,”弟弟终于开口了,“我再想想。”
“别想了,”林建国说,“机会不等人。你早点去学,早点出来,早点挣钱。你要是不去,我就让爸把钱给别人了。”
“别别别,”弟弟急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帮我找个靠谱的技校,别找那种骗人的。我听说省城有好多技校,收了钱就不管了,学不到东西。”
“你放心,”林建国说,“我已经帮你找好了。省城有个龙国电工技术培训中心,是劳动局下属的,正规学校。地址和电话我一会儿发给你。”
“行。”弟弟说,“那我去。”
挂了电话,林建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说服弟弟,比他想象的要难,但也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弟弟虽然倔,但他有一个优点——他听大哥的话。
从小到大,弟弟都挺听他的话。小时候弟弟跟人打架,他去劝,弟弟就住手。弟弟考试考砸了,他去安慰,弟弟就不哭了。弟弟找工作,他帮着出主意,弟弟就照做。
这一次,也不例外。
林建国拿起传呼机,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
“爸,建军同意了。他下个月去省城学电工。你让他去之前,先把机械厂的辞职手续办好。别拖着,办利索了再走。还有,学费从赚的钱里出,你跟他说是借给他的,以后要还。”
父亲的回信很快就来了。
“知道了。你这大哥当得可真够宽的。建军那小子,我跟他说了半天他不听,你一说话他就听了。真是的。”
林建国看着这条信息,笑了。
二
接下来的几天,林建国忙着帮弟弟找技校。
虽然他在2026年,但他对1999年的省城并不陌生。他在省城读过四年大学,对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都很熟悉。龙国电工技术培训中心,他记得就在省城火车站附近,坐公交车三站地就到了。
他让父亲去实地看了看,父亲说学校挺正规的,教室宽敞,设备齐全,老师也都是有经验的电工师傅。学费三千二,三个月,包教包会,考不过可以免费再学。
林建国觉得这个价格还算公道。
他让父亲把钱交了,给弟弟报了名。开学期是1999年1月10,还有不到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弟弟需要先办辞职手续,然后准备去省城的事。
林建国通过父亲,给弟弟列了一个清单:换洗的衣服、被褥、洗漱用品、吃饭的饭盒、水杯、笔记本、笔。他还特意叮嘱弟弟:到了学校要好好学习,不要跟人打架,不要乱花钱,周末可以去图书馆看看书,不要整天窝在宿舍里打牌。
弟弟回了一句:“哥,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林建国笑了笑,没回。
他想起自己当年上大学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什么该带什么不该带,写得清清楚楚。他还嫌父亲啰嗦,到了学校才发现,清单上的东西每一样都用得上。
现在,轮到他来当这个“啰嗦的人”了。
三
弟弟的事情告一段落,林建国开始想妹妹的事。
妹妹林建梅,今年十九岁,在安平县一中读高三,明年就要高考了。
她的成绩怎么样?林建国不太清楚。他只知道妹妹后来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专,学的是会计,毕业后在县城的税务局当临时工,了几年转正了,但也没什么大出息。
但这一世,他不想让妹妹再走那条路。
他需要帮妹妹选一个好专业。
什么专业在1999年最吃香?
林建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计算机、外语、国际贸易、法律、金融……这些专业在未来的二十多年里,都是高薪的代名词。
但妹妹的成绩一般,考不上省城大学的热门专业。
那就退而求其次,选一个竞争不那么激烈、但前景不错的专业。
比如——旅游管理。
林建国想起,龙国在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之后,经济开始腾飞,老百姓的收入越来越高,旅游成为刚需。2000年以后,龙国的旅游业每年以两位数的速度增长,导游、酒店管理、旅游策划这些岗位供不应求。
妹妹性格开朗,能说会道,长得也端正,做导游再合适不过。
而且,旅游管理专业的录取分数线不高,妹妹的成绩应该够得着。
林建国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拿起手机,拨通传呼台。
“爸,还有一件事。建梅明年高考,你让她报省城大学的旅游管理专业。分数不够的话,就报省城师范大学的地理专业,以后考个导游证,一样旅游。我跟你说,这个专业以后吃香得很。你一定要让她报。”
父亲的回信很快就来了。
“旅游管理?那是啥的?出来当导游?导游有啥前途?风里来雨里去的,多辛苦。你让她报个会计或者计算机,那才是正经专业。”
林建国苦笑。
父亲那一代人,对“正经专业”的定义很窄。会计、计算机、法律、金融,这些才是“好专业”。旅游管理?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专业。
但林建国知道,再过十年,旅游管理毕业生的平均收入,不会比会计、计算机差多少。而且,妹妹的性格不适合坐办公室,让她整天对着电脑和报表,她会疯掉的。她喜欢跟人打交道,喜欢到处跑,喜欢新鲜事物,导游这个职业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爸,你听我说。建梅的性格不适合坐办公室。她喜欢跟人打交道,喜欢到处跑,做导游再合适不过了。而且,导游不是只带团。以后可以做旅游策划、做酒店管理、做景区运营,发展空间很大。你让她报这个专业,我保证她以后不会后悔。”
信息发出去了。
父亲的回信没有马上来。
林建国等了一个多小时,传呼机才震动。
“建国,我跟建梅说了。她说她不想当导游,她想学会计。她说会计好找工作,坐在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说这咋办?”
林建国叹了口气。
妹妹的想法,他也能理解。在1998年的龙国,会计确实是个热门专业。哪个单位都需要会计,工作稳定,体面,坐在办公室里,不用风吹晒。
但问题是,学会计的人太多了。
再过几年,会计专业的毕业生会供过于求,找工作会越来越难。而且,普通的会计岗位,收入并不高。真正挣钱的,是那些有注册会计师证书、有丰富经验的高级财务人员。以妹妹的成绩和学历,想走到那一步,很难。
而旅游管理不同。这个专业的毕业生在2000年以后供不应求,尤其是那些有导游证、外语好的毕业生,简直就是用人单位抢着要的香饽饽。
林建国需要想办法说服妹妹。
他拿起手机,拨通传呼台。
“爸,你让建梅给我打个电话。还是打那个号码,3328879。我跟她说。”
信息发出去了。
这次,妹妹的回信来得很快。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手机响了。
“哥。”妹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清脆的,带着少女特有的那种娇憨和倔强,“爸说你让我报旅游管理?我不想报。我想学会计。会计好找工作,以后可以坐办公室。”
林建国握着手机,脑海里浮现出妹妹的样子。
妹妹比他小五岁,今年才十九岁。她长得像母亲,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从小到大,她都是家里的开心果,嘴甜,会说话,谁见了都喜欢。
但妹妹也有她的倔强。她认定的事,别人很难改变。
“建梅,”林建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一些,“你听哥说。会计这个专业,不是不好,但学的人太多了。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学会计吗?光省城就有好几所大学开这个专业,每年毕业几百号人。等你毕业了,这些人都在抢饭碗,你拿什么跟人家争?”
妹妹没有说话。
“但旅游管理不一样,”林建国继续说,“你知道现在龙国一年有多少人出去旅游吗?几亿。以后还会更多。导游、酒店管理、旅游策划,这些岗位缺人得很。你学了旅游管理,毕业了不愁找不到工作。”
“可是哥,”妹妹的声音有些犹豫,“当导游很辛苦的。要带团,要爬山,要走路,要应付各种游客。我不想那么辛苦。”
林建国笑了。
“建梅,你听哥说。你年轻,吃点苦怕什么?年轻的时候不吃苦,老了就要吃苦。而且,当导游不是你想的那样,整天爬山走路。有导游证之后,你可以做地接,可以做领队,可以做旅游策划。收入高了之后,你就不用自己带团了,可以带团队、做管理。”
妹妹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好吧,”妹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情愿,“我听你的。报旅游管理。”
“乖。”林建国说,“你好好复习,争取考个好成绩。考上了,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林建国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妹妹的事情,也搞定了。
四
晚上,林建国坐在阳台上,点了烟。
清江市的夜晚,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远处的开发区灯火通明,那里有新建的楼盘、新开的商场、新修的道路。这座城市正在一天天变样,变得越来越陌生。
他想起父亲的那条信息:“建国,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能说“我是从2026年来的”,那样会把父亲吓坏的。他也不能说“我有超能力”,那听起来像是在撒谎。
他需要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也许,他可以告诉父亲,他认识一个“高人”,这个人对未来有特殊的预知能力。他让父亲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这个“高人”那里听来的。
这样,父亲就不会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了。
林建国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他拿起传呼机,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
“爸,你一直问我怎么知道那些事的。我现在告诉你,你别跟任何人说。我认识一个人,这个人有特殊的预知能力。他告诉我的。你不要问这个人是谁,我不会说的。你只要相信我说的话就行了。”
信息发出去了。
父亲的回信很快就来了。
“建国,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搞封建迷信的?我跟你说,那种人不可靠。你别被人骗了。”
林建国苦笑。
“爸,不是封建迷信。这个人是有真本事的。他之前说的那些事,都应验了。你信我就行了。”
这次,父亲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回了一条信息:“行吧,你说是就是吧。反正我也不懂。但你小心点,别被人骗了。”
林建国看着这条信息,笑了。
父亲就是这样,嘴上说不信,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来说服自己。
现在,这个解释有了。
五
深夜,林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接下来的计划。
龙江实业已经卖出去了,赚了十几万。这笔钱不能闲着,要继续。他需要找下一个目标。
他记得,1999年龙国股市有一波大行情,史称“519行情”。从五月中旬到六月底,短短一个多月,上证指数从不到一千一百点涨到一千七百多点,涨幅超过百分之五十。很多翻倍,甚至翻几倍。
如果父亲能在519行情之前布局,买进那些即将大涨的,又能大赚一笔。
林建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的名字。有些他记得,有些已经忘了。但他记得几个涨幅最大的:网络科技股、广电股、高校概念股。
他需要把这些信息整理一下,明天告诉父亲。
还有房产。
他记得,2000年以后,龙国的房地产价格会一路飙升。尤其是京城、申城、省城这些大城市,房价十年涨了十倍都不止。
如果父亲现在就开始买房,买那些即将拆迁的老房子,或者买那些地段好的新房,十几年后,这些房子会值几百万、上千万。
他需要让父亲尽快行动。
还有弟弟的事业。
弟弟学完电工之后,不能只给别人打工。他要帮弟弟规划好职业道路:先在装修公司两年,积累经验和人脉,然后自己出来单,开装修公司。等装修公司做大了,可以转型做工程、做房地产。
这条路,他需要一步一步地帮弟弟铺好。
还有妹妹的学业。
妹妹考上大学之后,他要帮妹妹选好课程,让她多学一些实用的东西,比如外语、比如电脑、比如营销。这些东西,以后都用得上。
还有父母的健康。
母亲需要定期体检,尤其是妇科检查。父亲需要戒烟,需要每年做肺部CT。这些事,他都要盯着,不能放松。
林建国越想越兴奋,越兴奋越睡不着。
他脆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份详细的计划。
计划的名字叫“家庭翻身计划”。
第一条:继续。519行情之前布局网络科技股。
第二条:买房。京城、申城、省城,各买一套。
第三条:弟弟学电工,之后开装修公司。
第四条:妹妹考大学,学旅游管理。
第五条:父母定期体检,父亲戒烟。
他写了一条又一条,越写越长,越写越多。从写到房产,从房产写到行业风口,从行业风口写到人生选择。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未来信息”都列了出来,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三屏。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这份计划,沉默了很久。
这些信息,每一条都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但这份计划能不能成功,取决于一件事——父亲会不会继续相信他。
龙江实业让他赚了十几万,这已经建立了初步的信任。但要让父亲完全相信他,还需要更多的成功案例。
他需要一步一步来。
先让父亲在519行情中再赚一笔。
然后让父亲买房,看到房子的增值。
然后让弟弟学电工,看到收入的增长。
然后让妹妹上大学,看到前途的光明。
每一步,都要稳。每一步,都要让父亲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
只有这样,父亲才会越来越相信他,越来越愿意听从他的建议。
林建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如果这一切都能实现,十年后,他们家会是什么样子?
父亲会不会提前退休?母亲会不会不再那么劳?弟弟会不会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妹妹会不会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坚持下去,只要父亲继续相信他,这一切都是可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弟弟开了一家很大的装修公司,妹妹带着一个旅游团在长城上拍照,父亲和母亲坐在老家院子里的枣树下,喝着茶,聊着天,脸上都是笑容。
他在梦里笑了。
(第四章完,全文约10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