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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从安平县回清江市的路上,林建国一直攥着传呼机,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屏幕。

长途汽车在省道上颠簸,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矮楼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开发区的厂房。公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倒在土里的扫帚。地里的小麦还没返青,灰绿色的苗贴着地面,被冬风吹得东倒西歪。

车里的乘客不多。后排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前排是一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孩子大概一岁多,从上车就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年轻妈妈怎么哄都哄不好,又是喂又是换尿布,手忙脚乱。年轻爸爸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林建国看了一眼那对夫妻,想起自己当年带孩子的时候。林笑笑小时候也爱哭,尤其是晚上,一哭就是大半夜。他和张秀英轮流抱着哄,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腿都细了。那时候虽然累,但子是有奔头的。他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个完整的家,有一个健康的孩子,他觉得生活再苦再累也值得。

后来呢?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传呼机。

屏幕黑着。

他按了一下侧面的唤醒键,屏幕亮起,显示“无新信息”。

还没来。

他把传呼机揣回棉袄内侧的口袋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在想父亲。

父亲收到他的信息之后,会怎么做?真的会去证券公司开户吗?真的会把全部积蓄拿出来买一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吗?

林大山这个人,林建国太了解了。

父亲这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稳”。稳到什么程度呢?他在纺织厂了二十八年,从学徒到车间主任,从来没有换过工作。不是没有机会,有人请他去做生意,有人拉他合伙开厂,他都拒绝了。他说:“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就会纺纱织布。好这一样就够了。”

在花钱这件事上,父亲更是稳得让人着急。家里的钱,除了必要的生活开支,全部存银行。定期存款,三年期的,到期了再转存。他从没想过拿钱去,因为他觉得“除了存银行,别的都不保险”。

1998年的时候,龙国股市已经开了快十年了。但父亲从来没碰过。在他的认知里,就是“赌博”,和打麻将、推牌九没什么区别。“十个九个亏”,这是他挂在嘴边的话。

现在,林建国要让这个一辈子没碰过的人,把全家的积蓄都投进股市。

这难度,不亚于让一头牛学会上树。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1998年,互联网还没普及,智能手机更不存在。传呼机是他和父亲之间唯一的通讯工具,而传呼机只能发文字信息,每条信息还有字数限制。

他没法给父亲看K线图,没法给父亲看财务报表,没法给父亲看那些证明“龙江实业”会涨的分析报告。他只能用最直接、最简单的方式告诉父亲:买。全仓买。信我。

父亲会信吗?

林建国不确定。

但他知道,如果父亲不信,他还有别的办法。他可以一点一点地说服父亲,先用一件小事证明自己的能力,再让父亲逐步建立起对他的信任。

信任是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不是靠一句话就能完成的。

车到清江市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林建国下了车,在车站门口的报摊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下车,进去买了点菜。冰箱里已经空了,他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做饭了。买了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一块豆腐。装袋的时候,他又看到旁边摊位上有人在卖排骨,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贵,一斤排骨二十多块钱,他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

回到家,他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在沙发上坐下,再次掏出传呼机。

还是没有新信息。

他想了想,决定主动联系父亲。拨通2981111。

“您好,这里是长城传呼台,很高兴为您服务。”

“我要传呼。”

“好的,请说传呼号码。”

他报出父亲的传呼号,然后说:“爸,你收到我之前的信息了吗?买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跟你说,这件事很重要,你一定要认真对待。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话务员复述一遍,确认,挂断。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建国度如年。

他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这在他来说是极其罕见的事情。客厅的茶几擦净了,外卖盒扔了,方便面桶摞起来塞进垃圾袋。地板扫了,虽然扫得不太净,墙角还留着一撮灰。厨房的水槽也刷了,碗筷洗了,灶台擦了。他把垃圾袋扎好口,放在门口,等明天早上扔。

做完这些,他又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身净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顺眼了一些。虽然眼袋还在,白发还在,法令纹还在,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邋遢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还可以。

刚吹头发,传呼机震动了。

林建国几乎是扑过去的,手都哆嗦了,差点把传呼机从茶几上碰到地上。

屏幕亮了。

有一条新信息。

发送时间:1998年12月17,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建国,你说的那个,龙江实业,我今天去证券公司问了。开户要身份证和一百块钱,我办了。营业厅里的人听说我要买这个,都笑话我,说这个票跌了大半年了,买它就是往水里扔钱。你确定没搞错?”

林建国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弯了起来。

父亲去开户了。父亲去问了。虽然还在怀疑,但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这就够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传呼台。

“爸,别管别人怎么说。你听我的,周一开盘,把手头所有的钱都买进去。记住,是所有。不要留,全仓。我跟你说,这只三个月之内会涨好几倍。你信我这一次,以后你就知道了。”

发完这条,他又补了一条。

“爸,你是不是还在担心?那我问你,你认识的人里面,有谁比我更了解你?有谁比我更希望你过得好?你是我爸,我不会害你。你按我说的做,三个月后你会感谢我的。”

发完之后,林建国放下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照做。但他已经把自己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只能等。

接下来的三天,林建国过得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他每天都要给父亲发好几条信息,内容都是同一句话:“周一开盘,全仓买入,持股不动。”

父亲每天都会回信息,内容也差不多:“知道了。”“我再想想。”“今天又跌了,建国,你到底行不行?”

周五那天,父亲发来了一条很长的信息。

“建国,你妈跟我吵了一架。她说我把家里的钱都拿去,是疯了。我跟她说,这是建国让买的。她说,建国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懂什么?你是不是被他骗了?我说,建国是我儿子,他能骗我?你妈就不说话了,但脸拉得老长。我跟你说,建国,你要是搞错了,你妈能念叨我一辈子。”

林建国看完这条信息,心里又暖又酸。

暖的是,父亲在母亲面前替他说话。酸的是,父亲承受了这么大的压力,而他却不能在父亲身边分担。

他拿起手机,拨通传呼台。

“爸,你告诉妈,让她放心。三个月后,咱们家的子会好起来的。你跟她说,这是我说的。对了,你开户的时候,是不是开了一个资金账户?账户里有多少钱?”

父亲的回信很快就来了。

“开了。我把家里的定期存款取了两万,加上活期里的八千,一共两万八。都转到账户里了。建国,这可是咱家全部的家底了。你可不能搞砸了。”

两万八。

林建国盯着这个数字,眼眶有些发酸。

他知道这两万八对父亲意味着什么。这是父亲和母亲在纺织厂了半辈子攒下来的全部积蓄。其中有一万块是给弟弟建军结婚准备的,八千块是给妹妹建梅上大学的学费,剩下的一万是家里的应急钱。

两万八,在1998年的安平县,可以买一套小户型的房子,可以供一个大学生读完四年大学,可以让一个普通家庭过两年宽裕的子。

现在,这笔钱要全部投进股市,买一只跌了大半年的“垃圾股”。

林建国能想象父亲做这个决定时的心情。他一定是在屋里来回踱了好几圈,抽了好几烟,跟母亲吵了一架,最后咬了咬牙,才下的决心。

父亲相信他。

这个认识让林建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酸又胀。

他拿起手机,最后一次拨通传呼台。

“爸,谢谢你相信我。我向你保证,三个月后,咱们家的子会完全不一样。周一开盘,你就按我说的做。买完之后,别天天看盘,别听别人说什么。持股不动,等我下一步的指令。还有,把烟戒了吧。对身体不好。”

发完这条信息,林建国把传呼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

窗外,清江市的夜晚,万家灯火。

1998年12月21,周一。

林建国一整天都坐立不安。他不知道父亲那边是什么情况。按照他的记忆,龙江实业今天开盘价是两块七毛六,比上周五的收盘价还低了两分钱。如果父亲在开盘就买入,应该在两块七毛六左右。

但父亲的回信迟迟不来。

上午十点,没有信息。

上午十一点,没有信息。

中午十二点,还是没有信息。

林建国开始焦虑了。他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爸,买了吗?”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爸,你收到信息了吗?”还是没有回复。

他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传呼机出问题了?是不是时空通道断了?是不是父亲那边出了什么事?

下午一点,传呼机终于震动了。

“建国,买了。早上开盘我就去证券公司了,两块七毛六,全买了,一共一万零一百股。买完之后,账户里就剩几十块钱了。你妈知道我把钱都花光了,气得中午没吃饭。”

林建国读完这条信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买了。

全仓买了。

一万零一百股龙江实业,两块七毛六。

接下来,就是等待。

他拿起手机,给父亲回了一条信息:“爸,辛苦了。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卖,不要加仓,不要听任何人的建议。持股不动。我会随时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对了,你劝劝妈,让她别生气。三个月后,她会笑的。”

信息发出去之后,林建国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一万零一百股龙江实业,两块七毛六。如果涨到十六块钱——这是他在记忆中那只的最高价——那就是十六万一千六百块。扣除手续费,净赚十三万多。

十三万。

在1998年的安平县,这笔钱可以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两套两居室的房子。可以让妹妹建梅读最好的大学,可以让弟弟建军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可以让父亲提前十年退休。

这只是开始。

林建国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龙江实业只是第一步。他记忆中的“财富密码”还有很多。1999年的519行情,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2001年的B股开放,2003年的房地产起飞,2005年的股权分置改革,2006年的大牛市……

每一条信息,都是一个机会。每一个机会,都能让家里的子更好一些。

但他不能急。

他需要一步一步来。先让父亲赚到第一桶金,建立起对“未来信息”的绝对信任,然后再告诉他更多的事情。

而且,他需要谨慎。

如果父亲突然变得太有钱、太“未卜先知”,迟早会被人盯上。1998年的龙国,虽然比前些年开放了很多,但一个县城纺织厂的车间主任,突然在股市里赚了几十万,一定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他需要让父亲低调。不要跟任何人说的事,不要炫耀,不要张扬。赚钱的事,自己知道就好。

林建国把这些想法整理了一下,又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

“爸,还有一件事。你买了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亲戚、邻居、同事。谁问都不要说。如果有人问你最近是不是发财了,你就说没有,都是你儿子瞎折腾。记住了,一定要低调。”

发完这条,他又补了一条。

“爸,你相信我吗?”

父亲的回信很快就来了。

“相信。你是我儿子,我不信你信谁?”

林建国盯着这行字,眼眶又红了。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相信他的。他考试考砸了,父亲说“下次努力就行”。他跟人打架了,父亲问清楚原因后说“你没错”。他想上大学,父亲说“砸锅卖铁也供你”。

父亲这一辈子,从来没对他失望过。

哪怕他后来下岗、做生意失败、一事无成,父亲也从来没说过一句“你怎么这么没用”。每次打电话,父亲都说“没事,慢慢来”。每次回家,父亲都说“在外面不容易,别太累了”。

现在,轮到他来回报父亲了。

林建国擦了擦眼睛,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爸,谢谢你。三个月后,你会为今天的决定骄傲的。”

接下来的子,林建国每天都会给父亲发信息。

有时候是简单的“持股不动”,有时候是“今天又跌了?别怕,正常波动”,有时候是“今天涨了?别高兴太早,还没到卖的时候”。

父亲每次回信息都很简短:“知道了。”“没卖。”“今天又跌了,建国,你到底行不行?”

林建国能感受到父亲语气中的焦虑。

这很正常。一个从没炒过股的人,把全家的积蓄砸进一只跌了大半年的,每天看着股价上上下下,能睡得着觉才怪。

有一天,父亲发来了一条信息,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焦虑。

“建国,今天龙江实业跌到两块三了。比咱们买的时候跌了四毛多。一万多股,亏了四千多块。你妈知道之后,哭了一场。她说,要是这笔钱亏没了,建军怎么结婚?建梅怎么上学?建国,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搞错了?”

林建国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动摇了,父亲就会动摇。如果他表现出任何犹豫,父亲就会卖出,亏损出局。那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说服父亲了。

他需要坚定。

他需要让父亲感受到他的信心。

他拿起手机,拨通传呼台。

“爸,我没有搞错。你听我说,市场就是这样,有涨有跌。龙江实业的基本面没有问题,它只是在蓄势。你信我,再过一段时间,它会涨回来的。而且会涨得比之前更高。你千万不要卖,一卖就真的亏了。持股不动,等我消息。”

发完这条,他又补了一条。

“爸,你告诉妈,让她别哭。这笔钱不会亏的。三个月后,我会让她笑着数钱。”

信息发出去了。

林建国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听他的。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给父亲发信息,内容都是同一句话:“持股不动,别卖。”

父亲每天都会回信息,内容也差不多:“知道了。”“没卖。”“今天又跌了。”

到了第四周,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1999年1月中旬,龙国证券报上突然出现了一篇关于龙江实业的报道,称“该公司近期与多家南方企业接触,不排除资产重组的可能性”。消息一出,股价应声而起,从两块三左右一路拉到三块八。

父亲的信息语气变了。

“建国,涨了!涨到三块八了!要不要卖?”

“不卖。持股不动。”

又过了一周,股价突破四块五。

父亲的信息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天发好几条。

“建国,四块八了!”

“建国,五块二了!”

“建国,今天涨停了!要不要跑?”

林建国每次都回同样的内容:“持股不动。不到十六块不卖。”

“十六块?!”父亲的下一条信息里用了三个感叹号,“你疯了吧?现在才五块钱!”

“信我。”

进入二月份,龙江实业发布了停牌公告,称“正在筹划重大资产重组事项”。停牌的那段时间,父亲几乎每天都发信息问:“什么时候复牌?”“复牌了会不会跌?”“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听谁说的内幕消息?”

林建国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能告诉父亲,他之所以知道龙江实业会涨,是因为他在2026年查过这只的历史K线图吗?当然不能。

他只能回:“爸,你相信我就行。别的别问。”

三月中旬,龙江实业复牌。

复牌当天,股价直接以八块五开盘,比停牌前涨了将近百分之七十。

父亲的信息来了:“建国,八块五了!涨了一倍多!要不要卖?”

“不卖。”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股价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九块、十块、十一块、十二块……

父亲的信息从“建国,涨了”变成了“建国,疯了”,又从“建国,疯了”变成了“建国,我是不是在做梦”。

“建国,十二块了!涨了快五倍了!你确定不卖?”

“不卖。目标十六块。”

“十六块?!现在才十二块!”

“等。”

四月初,股价冲到了十五块八。

林建国觉得差不多了。虽然记忆中的最高点是十六块七,但那是瞬间的高点,散户很难卖在最高价。十五块八已经是非常好的价格了,两块七毛六,翻了将近六倍。

他拿起手机,拨通传呼台。

“爸,明天开盘,全部卖出。一股不留。”

第二天下午,父亲的信息来了。

“卖完了。均价十五块六毛三。总共卖了十七万四千块。建国,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林建国盯着这条信息,眼眶发热。

十七万四千块。

两万八的成本,三个月,变成了十七万四千块。

翻了六倍多。

他深吸一口气,回了条信息:“爸,你没做梦。这是真的。钱到手了,你先别急着花,我接下来还有安排。”

父亲的回信很快:“建国,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认识什么大人物?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搞什么违法的事?”

林建国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这么一条:

“爸,我没有搞违法的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向你保证,我知道的事情都是真的。你只要相信我就够了。以后你会明白的。”

发完这条信息,林建国把传呼机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窗前。

清江市的傍晚,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被晚风吹成一缕缕的细丝。楼下的街道上,下班的人群行色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的表情。

就在一个月前,他还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一个一事无成的中年男人,一个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失败者。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仅联系上了二十八年前的父亲,还用自己的知识,帮父亲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十七万四千块。

这只是开始。

林建国转过身,拿起茶几上的传呼机,又发了一条信息。

“爸,接下来我跟你说第二件事。这件事比更重要。”

他拨通传呼台。

“您好,这里是长城传呼台,很高兴为您服务。”

“我要传呼。”

“好的,请说传呼号码。”

他报出父亲的传呼号,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爸,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每个月存两百块钱,开一个定期存款账户,专门存着。这笔钱,谁都不能动。五年后,我会告诉你用它来做什么。还有一件事,比存钱更重要——从今天开始,每天少抽五烟。如果能戒掉,最好。”

话务员复述了一遍。

“还有,”林建国补充道,“爸,你记住,以后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认真对待。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挂断电话之后,林建国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天彻底黑了。

清江市的夜晚,万家灯火。

他拿起传呼机,又看了一遍父亲发来的那条信息。

“建国,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他笑了笑,没有回复。

有些事情,现在还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多了。他还没吃晚饭。起身去了厨房,下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就着中午剩的西红柿炒蛋吃了。

吃着面,他想起了女儿林笑笑。

女儿分手之后,他还没好好跟她聊过。他拿起手机,给林笑笑发了一条微信:“闺女,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爸帮忙的?”

过了几分钟,林笑笑回了:“没事,爸,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周末回来吃饭吧?爸给你做红烧排骨。”

林笑笑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行,那我周六回去。”

林建国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暖了一下。

他又给儿子林思远发了一条:“儿子,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林思远回:“投了几份简历,还没回音。”

“别着急,慢慢来。第一份工作不一定要多好,能学到东西就行。”

“嗯,知道了爸。”

发完这两条,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面有点坨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之后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净,然后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传呼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他拿起传呼机,摩挲着机身,想起了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父亲四十九岁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没有一白发。他的肩膀宽厚,脊背挺直,走路带风。他能扛着一百斤的面粉爬五楼不喘气,能一顿吃三碗米饭加一碗红烧肉。

林建国想,如果父亲能一直保持那个样子,该多好。

可是,他知道,父亲后来会老,会病,会走。

除非——他能改变这一切。

林建国把传呼机贴在口,闭上眼睛。

他在想,怎么才能让父亲戒烟。不是“每天少抽五”,而是彻底戒掉。他知道,抽烟是父亲得肺癌的主要原因。如果父亲能戒烟,二十年后,他就不会得肺癌。

可是,让一个抽了二十多年烟的人戒烟,谈何容易。

他需要想办法。

他需要让父亲意识到,抽烟的代价是什么。

也许,他可以直接告诉父亲:如果你不戒烟,二十年后你会得肺癌。

但那样做,会引发什么问题?父亲会不会恐慌?会不会觉得他在诅咒自己?

林建国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决定,先不直接说。先让父亲少抽,慢慢减量,同时给他一些关于戒烟好处的信息。等到时机成熟,再告诉他真相。

他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爸,今天先这样。你早点睡。明天我跟你说一件重要的事,关于建军的。”

发完之后,他把传呼机放回皮套里,贴身放好。

然后,他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明天该跟父亲说什么。

关于弟弟建军的事,他早就想好了。不能让他继续在机械厂了,那个厂撑不了两年就得倒闭。他应该去学电工,以后房地产起来了,电工吃香得很。

可是,怎么说服父亲?怎么说服弟弟?

弟弟那个脾气,跟他爸一模一样,倔得很。让他放弃稳定的工作(虽然是学徒工,但好歹有个班上),去学一门新技能,他肯定不乐意。

林建国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好办法。

算了,明天再说。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失眠,没有辗转反侧。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那棵枣树,梦见了青石板,梦见了青石板下面的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建国,这是1998年12月16。你爸我按你说的,在这底下埋了这张纸条。你要是能收到,就给爸回个信息。爸信你。——林大山”

他在梦里笑了。

(第三章完,全文约10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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