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31,安平县。
雪从早晨就开始下,到傍晚的时候,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屋顶是白的,树枝是白的,院子的青砖地面也是白的,连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都挂着一层白霜,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父亲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通往大门的雪。雪还在下,扫过的地方很快又落了一层,但他不着急,慢慢地扫,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大山,别扫了,扫了也白扫。”
“没事,扫扫就当锻炼身体。”父亲头都没抬。
母亲没再说什么,缩回厨房继续忙活。灶台上的铁锅里炖着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混着葱姜蒜的味道,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她今天做了八个菜——红烧肉、炖鸡、糖醋鱼、炸藕夹、炒蒜薹、凉拌黄瓜、红烧豆腐、炒青菜。桌子不够大,有几个菜只能叠着放。
建军昨天就从省城回来了。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是花两百多块钱买的。他说这是“工作服”,见客户的时候穿得体面。母亲摸了摸皮夹克的料子,说“贵是贵了点,但值这个价”。
建梅昨天也回来了。她烫了头发,以前直直的马尾辫变成了卷卷的披肩发,看起来成熟了不少。母亲差点没认出她,愣了好几秒才说“建梅,你咋把头发弄成这样了”。建梅说“同学们都烫了”,母亲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不习惯。
建国还没到。他说下午的火车,应该快到了。
父亲扫完了雪,把扫帚靠在枣树上,站在院子门口往巷子口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雪和路灯昏黄的光。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被雪吸收了大半,显得闷闷的。
他回到屋里,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整整齐齐的,像是在等待一场盛大的仪式。
“大山,你去看看建国到了没有。”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
“我刚看过,还没到。”
“那你再去看看。”
父亲站起来,穿上棉袄,又出了门。
他走到巷子口,站在路灯下,往街道的方向看。
雪下得更大了,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路灯的光在雪中变得朦胧,像一团团橘黄色的雾。
远处,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步子很快,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父亲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了那个身影。
“建国!”
“爸!”那个人影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过来的。
建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上戴着毛线帽,脸被冻得通红。他提着一个帆布包,包上落了一层雪。
“你怎么才到?火车晚点了?”父亲接过他手里的包。
“晚了一个小时。”建国拍了拍身上的雪,“等急了吧?”
“不急,不急。”父亲走在他旁边,“你妈做了八个菜,就等你了。”
父子俩并肩走在巷子里,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爸,银广发最近怎么样?”建国问。
“涨到九块多了。”父亲说,“比咱们买的时候翻了一倍。”
“别卖。继续拿着。”
“知道。”
“建军回来了?”
“回来了。瘦了,但精神挺好。”
“建梅呢?”
“回来了。烫头发了,你看了别惊讶。”
建国笑了笑。
“妈呢?”
“在厨房忙活呢。做了八个菜,说今年过年人齐,得好好吃一顿。”
建国没再说话,加快了脚步。
年夜饭是在堂屋里吃的。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盘子摞盘子,碗挨着碗。中间是一大盆炖鸡,旁边是红烧肉、糖醋鱼、炸藕夹、炒蒜薹、凉拌黄瓜、红烧豆腐、炒青菜。米饭在电饭煲里,冒着热气。
父亲坐在上首,母亲坐在他旁边。建国坐在父亲对面,建军和建梅坐在两边。
一家人,整整齐齐。
父亲端起酒杯,站起来。
“来,过年了,咱们一家人喝一杯。”
大家都站起来,举起杯子。
“祝爸身体健康,祝妈身体健康。”建国说。
“祝哥工作顺利。”建军说。
“祝哥早点给我找个嫂子。”建梅说。
大家都笑了。
“你这孩子,怎么又说这个?”母亲笑着拍了建梅一下。
“我说实话嘛。”建梅吐了吐舌头。
父亲喝了一大口酒,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看了看建国,又看了看建军,又看了看建梅。
“建国,你在清江那边,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厂里最近接了个大单,效益不错。”
“那就好。”父亲点了点头,“你的胃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不疼了。我注意着呢。”
“胃病三分治七分养,你得注意。”母亲话道,“别老吃凉的,别老熬夜。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管你,你自己得管自己。”
“知道了,妈。”建国笑了笑。
建军给建国夹了一块鱼。
“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去学电工。”建军说,“我现在带的那个,快完了。赵哥说,完了给我发奖金。”
“多少?”
“没说。但他说不会少。”
“那就好好。”建国说,“别辜负了人家的信任。”
“嗯。”建军点了点头。
建梅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慢。
“建梅,大学里怎么样?”建国问。
“挺好的。”建梅抬起头,“课程不难,老师也好。同学们也都挺好相处的。”
“那就好。”建国说,“你好好学,别谈恋爱。”
建梅的脸红了。
“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正经的。”建国看着她,“你要是敢在大学里谈恋爱,我就不给你包大红包了。”
“知道了。”建梅低下头,继续吃饭。
母亲看着三个孩子,眼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很香。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一家人也是坐在这里,吃着年夜饭。那时候,建军还在机械厂当学徒,建梅还在为高考发愁,建国还没有联系上父亲。
一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
变好了。
母亲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白糖。
吃完年夜饭,母亲收拾碗筷,建军和建梅去院子里放鞭炮。
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看着夜空。
雪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星。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属于冬天的气息。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茶,递给他一杯。
“喝点茶,暖暖胃。”
“谢谢爸。”
父亲在他旁边坐下,喝了一口茶。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建国转过头,看着父亲。
“爸,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父亲看着远处正在放鞭炮的建军和建梅,“就是觉得你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相信我吗?”
父亲看着他,没有犹豫。
“相信。”
“那你就别问了。”建国说,“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等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行。”他终于开口了,“我不问了。”
“谢谢爸。”
“谢什么?你是我儿子。”
父子俩坐在堂屋门口,喝着茶,看着建军和建梅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红色的纸屑在雪地上飞溅,像是开了一地的红梅。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
十二点了。
2000年,到了。
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传呼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信息。
他把传呼机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
千禧年。
2000年。
一个新的开始。
对他来说,1999年是改变命运的一年。他联系上了父亲,帮家里赚了钱,帮弟弟找到了出路,帮妹妹确定了方向。
他不知道2000年会带来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继续走下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
大年初二,建国回了清江市。
父亲送他到车站。
“建国,你那个传呼机,一直带着。”
“带着呢。”
“有事就给我发信息。”
“知道了。”
“别太累,注意身体。”
“知道了,爸。”
“还有,”父亲犹豫了一下,“你跟秀英和好了没有?”
建国愣了一下。
“还没。”
“为什么?”
“她不接我电话。”
“那你去找她。”
“找了。她不见。”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爸跟你说,秀英是个好姑娘。你得罪了她,得哄。别拉不下脸。”
“我知道。”
“知道就行动。”
建国点了点头。
“爸,我走了。”
“走吧。”
建国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发动了,缓缓驶出车站。
他看着窗外,父亲还站在那里,冲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车开远了,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冬的晨光里。
建国转过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
“秀英是个好姑娘。”
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挽回。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张秀英了。
他不知道她瘦了还是胖了,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决定了要跟他离婚。
他只知道,他还爱她。
这就够了。
回到清江市,建国给张秀英发了一条信息。
“秀英,新年快乐。”
过了好一会儿,张秀英回了一条。
“新年快乐。”
只有四个字。
但建国看着这四个字,笑了。
她回了。
虽然只有四个字,但她回了。
这说明,她还没有完全放弃他。
“秀英,我想见你。”
“什么时候?”
“今天。”
“今天不行。我在我妈家。”
“明天呢?”
“明天也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
沉默了一会儿。
“周末吧。”
“周末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
“在哪?”
“老地方。”
老地方。
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清江市人民公园。
建国看着这条信息,笑了。
他拿起传呼机,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
“爸,秀英答应见我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的回信来了。
“好。好好跟她谈。别吵架。”
“知道了。”
“还有,买束花。姑娘家喜欢花。”
建国看着这条信息,笑了。
父亲说得对。
姑娘家喜欢花。
周六下午,建国去花店买了一束玫瑰花。
十一朵,代表一心一意。
花店的姑娘问他送给谁,他说“送给我女朋友”。花店的姑娘笑了,帮他挑了一束最红的,用白色的包装纸包好,扎了一个蝴蝶结。
建国捧着花,去了人民公园。
人民公园在清江市的中心,不大,但很精致。有湖,有桥,有亭子,有长廊。湖里有鸭子船,红的绿的黄的,在湖面上慢悠悠地漂着。
张秀英已经在了。
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她看到建国走过来,愣了一下。
看到他手里的花,她的眼眶红了。
建国走到她面前,把花递过去。
“秀英,新年快乐。”
张秀英接过花,低下头,闻了闻。
“你买的?”
“嗯。”
“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
张秀英抬起头,看着他。
“林建国,你到底想什么?”
“我想跟你和好。”
“和好?你辞职的事还没跟我说清楚呢。”
“秀英,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要辞职?”
“我辞职,是因为我想自己做点事。”
“做什么?”
建国深吸一口气。
“我想。”
张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苦笑。
“?林建国,你疯了吧?你懂吗?”
“我懂。”
“你懂什么?你连账户都没有。”
“我可以开。”
“拿什么开?你连工作都没有。”
“我有钱。”
“你有什么钱?你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建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秀英,你相信我一次。就一次。”
张秀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林建国,我跟你说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知道。”
“你要是再失败了呢?”
“我不会失败。”
“你怎么知道?”
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不能告诉她传呼机的事。
“秀英,你相信我。”
张秀英看着他,眼眶红了。
“林建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怕什么?”
“怕你失败。怕你赔钱。怕你被人骗。怕你像上次一样,亏得血本无归。”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就是知道。”
张秀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
红色的玫瑰,在冬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林建国,我跟你说了,这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
“你要是再失败,咱俩就真的完了。”
“我知道。”
张秀英抬起头,看着他。
“行。我信你一次。”
建国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张秀英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搓了搓。
“暖和点了吗?”
张秀英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上的鸭子船。
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
一只红色的风筝,在蓝天白云间飘来飘去,像一只自由的小鸟。
那天晚上,建国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
“爸,我跟秀英和好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的回信来了。
“好。好好对人家。”
“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传呼机,一直带着。”
“带着呢。”
“有事就给我发信息。”
“知道了。”
“别太累,注意身体。”
“知道了,爸。”
父亲把传呼机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白糖。
他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
一年前,他还在为建军的学费发愁,为建梅的大学发愁,为一家人能不能过个好年发愁。
现在,什么都不用愁了。
建军在省城得不错,老板器重他,同事尊重他。
建梅在大学里学得不错,老师说她是块好料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建国在清江市,虽然辞了职,但他有自己的打算,有自己的路要走。
秀英也跟他和好了。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父亲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了,屋顶白了,树枝白了,院子白了,整个世界都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
枣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很快就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他看着那滴水,笑了。
(第十五章完,全文约9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