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9年9月10,省城师范大学。
建梅站在校门口,仰着头看着门楣上那几个大字——“龙国省城师范大学”,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校门是那种老式的铁艺大门,黑色的铸铁栏杆,上面挂着铜质的校徽,在阳光下闪着光。门两边是两排高大的梧桐树,树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把整条路都罩在一片浓绿的阴凉里。
母亲站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被褥和换洗衣服。她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是前几天专门去县城百货大楼挑的,花了她三十五块钱。她还把头发染了,把那些白头发盖住了,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父亲站在母亲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包里有建梅的书、笔记本、文具,还有一袋母亲连夜做的红枣糕。他也穿了一件新衬衫,白色的,是母亲给他买的,领口有点紧,他时不时地伸手去拽一下。
建军站在最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是他自己发的工资买的。他毕业之后去了那家“安居装修”,老板姓赵,人确实挺实在,第一个月就给他开了一千五,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单人间宿舍。
“走吧,进去。”母亲迈步往前走。
建梅跟在她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从来没来过省城。以前最远就去过安平县城,连清江市都没去过几次。省城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从火车站出来,她就被那些高楼大厦晃得眼花缭乱。街上的人走路很快,说话也很快,她有时候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
一家人走进校门,沿着梧桐树荫下的路往里走。路两边是一栋栋老式的教学楼,红砖灰瓦,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窗,漆成绿色,有些已经掉了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
“请问,新生报到处在哪里?”父亲拦住一个路过的学生。
那个学生戴着眼镜,抱着一摞书,看了他们一眼,指了指前面。
“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就到了。”
“谢谢啊。”
一家人按照那个学生指的路,找到了新生报到处。报到处在一栋教学楼的一层大厅里,摆了一排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师或者高年级学生,桌子上立着牌子,写着各个院系的名字。
建梅找到了“旅游管理系”的牌子,走过去。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烫着卷发,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
“你好,新生报到。”建梅说。
“录取通知书带了吗?”
“带了。”建梅从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女老师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在花名册上找到了建梅的名字,打了个勾。
“林建梅,安平县一中,五百四十一分。嗯,成绩不错。”女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宿舍在七号楼,306室。这是钥匙。明天上午九点在系里开新生大会,别忘了。”
“谢谢老师。”
女老师又递给她一张纸,上面写着报到流程和一些注意事项。
建梅接过纸,和录取通知书一起放进包里。
二
七号楼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宿舍楼,红砖外墙,木制窗户,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女生宿舍,男生止步”。父亲和建军在楼门口停下来,母亲陪着建梅上了楼。
306室在三楼,是一个朝南的房间。房间不大,六张架子床靠墙摆着,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窗户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浅黄色的地板上,亮堂堂的。已经有两个女生到了,一个在铺床,一个在看书。
“你们好,我叫林建梅,安平的。”建梅说。
“你好,我叫王晓雯,省城本地的。”铺床的那个女生说。她长得白白净净的,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好,我叫赵丽丽,北河来的。”看书的那个女生说。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短短的,像个假小子。
“这是我妈。”建梅指了指母亲。
“阿姨好。”两个女生齐声说。
“好,好。”母亲笑着点了点头,“你们忙,你们忙。”
母亲帮建梅铺好了床,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把换洗衣服塞进床头的柜子里,把洗漱用品放在窗台上,把红枣糕放在枕头旁边。
“妈,你别忙了。”建梅说。
“不忙,不忙。”母亲把最后一件东西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你看看还缺什么?”
“不缺了。”
“那妈走了。”
“妈,你再待一会儿。”
“不待了。你爸还在楼下等着呢。”母亲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建梅,你在学校好好的,别想家。”
“妈,我不走。”王晓雯在旁边了一句嘴,“阿姨你放心,我会照顾她的。”
母亲笑了,拍了拍王晓雯的手。
“好孩子,谢谢你。”
母亲走了。
建梅站在窗户边,看着母亲走出宿舍楼,走到父亲和建军身边。父亲接过母亲手里的袋子,一家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母亲回过头,朝楼上看了看。
建梅冲她挥了挥手。
母亲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跟着父亲走了。
建梅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梧桐树荫的尽头。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三
1999年9月15,清江市。
建国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张秀英。
他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她了。上次去她家,她妈连门都没让他进。他给她发了好几条信息,她一条都没回。他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放弃?他不想。
继续?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姑娘家,哄哄就好了。”
他苦笑了一下。
他连人家的面都见不到,怎么哄?
建国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被风吹散,变成一缕缕的细丝。楼下的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了张秀英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五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他又拨了第三遍。
这次,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是张秀英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秀英,是我。”
沉默。
“秀英,你别挂。”
“我没挂。”她的声音很冷,“你有什么事?”
“我想见你。”
“见我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秀英,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要辞职?解释你为什么连跟我商量都不商量?”
“秀英——”
“林建国,我跟你说过,你要是敢辞职,咱俩就离婚。你不听。你辞了。那咱俩就离。”
“秀英,你给我一年时间——”
“一年?一年你能什么?你能当上老板?你能挣到大钱?林建国,你不是二十岁了,你都快三十了。你能不能现实一点?”
建国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秀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支持我。我做建材店,你支持我。我跑保险,你支持我。我做什么你都支持我。为什么现在不支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累了。”张秀英的声音低了下来,“林建国,我累了。我不想再跟着你折腾了。我想过安稳的子。”
“秀英,这次不一样——”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真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不能告诉她传呼机的事。
“秀英,你给我一年时间。一年之后,如果我还是老样子,你想离就离,我绝不拦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张秀英终于开口了,“一年。林建国,我就给你一年。一年之后,你要是还是这样,咱俩就离婚。”
“谢谢你,秀英。”
“别谢我。我这是最后一次相信你。”
电话挂断了。
建国握着手机,听着忙音,久久没有动。
一年。
他有一年的时间。
一年之后,他要让张秀英看到,他不是废人。
他能挣钱,他能养家,他能给她想要的生活。
四
1999年10月1,龙国成立五十周年。
安平县的街道上挂满了红旗,到处都贴着“庆祝龙国成立五十周年”的标语。县一中组织了学生游行,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举着花束和小旗子,在县城的主街道上走了一圈。
父亲没有去看游行。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传呼机,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些信息。
“爸,龙江实业,全仓买。”
“爸,京城的房子,买。”
“爸,银广发,能买多少买多少。”
一条一条,字不多,但每一条都像是一块砖,砌在一起,砌成了一堵墙。
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一年前,他还是安平县纺织厂的一个车间主任,每个月拿着八百多块钱的工资,为建军的学费发愁,为建梅的大学发愁,为一家人的子发愁。
现在,他在京城有一套房子,在申城有一套房子,账户里还有十几万块钱的。
银广发。
他查过了,银广发今天收盘价五块二毛钱,比买入的时候涨了四毛多。两万五千股,赚了一万多。
一万多。
这才一个多月。
如果建国说的是真的,几年后这只能涨到一百多块……
父亲不敢想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烟,点上了。
吸了一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想起建国说的话:“爸,你别再抽烟了。”
他看着手里的烟,犹豫了一下,掐灭了。
他把剩下的半包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戒烟。
他答应过建国的。
五
1999年10月中旬,建军在省城接到了第一个大单。
老板赵哥接了一个写字楼的装修,要装一百多个房间的电。他把这个交给了建军,让他带两个人。
建军接到任务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从来没带过人,也没过这么大的。一百多个房间,光是布线就得一个月。
他给建国打了个电话。
“哥,赵哥让我带人一个大,一百多个房间。我怕不好。”
“怕什么?”建国在电话那头说,“你学了那么久,还怕这个?”
“我没带过人。”
“谁都有第一次。你带的时候,多跟工人沟通,别摆架子。不懂的就问,不会的就学。没人天生就会。”
“哥,你说的容易。”
“当然容易。你想想,你以前连电路图都看不懂,现在能看懂了吧?”
“能看懂了。”
“那就行了。你按图施工,别偷工减料,别图省事。好了,以后机会多的是。”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哥,我听你的。”
“别老听我的。你自己拿主意。”
“我自己拿不了。”
建国笑了。
“行吧。你完了,请我吃饭。”
“行。我请你吃大餐。”
挂了电话,建军深吸一口气,拿起图纸,走出了办公室。
六
1999年10月底,银广发发布了第三季度财报。
财报显示,公司前三季度实现营业收入两亿八千万,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五;净利润六千万,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二。业绩超出市场预期,股价应声而涨,从五块二涨到了六块八。
父亲收到建国发来的信息时,正在厂里上班。
“爸,银广发的财报看了吗?业绩不错,股价还会涨。你拿着别动。”
父亲看完信息,把传呼机收好,继续活。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着,纺纱机在飞速旋转,纱锭上的线一一地绕上去,绕成一个个饱满的纱筒。父亲在机器间穿行,检查着每一台机器的运转情况。
他在这个厂了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从学徒到车间主任。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台机器,每一个角落。
但他知道,他不可能在这里一辈子。
总有一天,他会退休。
也许,那一天不远了。
七
1999年11月,建梅在大学里已经待了两个多月了。
她渐渐适应了大学的生活。早上六点半起床,去场跑两圈,然后去食堂吃早饭。上午上课,下午自习,晚上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待在宿舍里看书。
她交了几个朋友。王晓雯和赵丽丽是她最要好的两个。三个人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图书馆,一起逛街。王晓雯是省城本地的,对省城很熟,经常带她们去吃好吃的。
“建梅,你哥是什么的?”有一天,王晓雯问她。
“他在清江市的化肥厂上班。”
“清江市?离省城远吗?”
“不远。坐火车一个小时。”
“那你周末可以去找他玩啊。”
建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还没去找过大哥。
周末,建梅坐火车去了清江市。
建国在火车站接她。
“哥!”建梅从出站口跑出来,冲他挥了挥手。
“来了?”建国接过她手里的包,“走,哥带你去吃饭。”
建国带她去了火车站旁边的一家饭馆,点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哥,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建国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瘦了。”
建梅低头吃饭,吃得很慢。
“哥,你跟秀英姐和好了吗?”
建国的手顿了一下。
“还没有。”
“为什么?”
“吵架了。”
“吵什么?”
“你别问了。”
建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哥,秀英姐是个好人。你别把她弄丢了。”
建国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我本来就很懂事。”建梅笑了,“是你以前没发现。”
建国也笑了。
兄妹俩吃着饭,聊着天。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上,照在那盘红烧肉上,亮晶晶的。
八
1999年12月,安平县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子一样撒下来,落在屋顶上、树枝上、院子的青砖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父亲站在枣树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枯的手。树下的青石板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
他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
去年这个时候,建国还没有联系他。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为建军的学费发愁,为建梅的大学发愁,为一家人能不能过个好年发愁。
现在,什么都不用愁了。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传呼机,给建国发了一条信息。
“建国,下雪了。你那边冷不冷?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过了一会儿,建国的回信来了。
“爸,我这边也下雪了。你放心,我穿得厚。你也是,别感冒了。”
“知道了。”
“爸,银广发最近怎么样?”
“涨到八块多了。”
“别卖。继续拿着。”
“知道。”
父亲把传呼机收好,转身进了屋。
母亲在厨房里做饭,葱花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雪和泥土的气息,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桂兰。”
“嗯?”
“今年过年,让建军和建梅都回来。”
“他们不回来去哪儿?”
“我就是说说。”
母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大山,你今天怎么了?怎么怪怪的?”
“没什么。”父亲笑了笑,“就是想孩子们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转过头继续做饭。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灶台上冒出的热气,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他笑了。
(第十四章完,全文约9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