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暑假的最后一天。
红从老家回到学校,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发现校园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高三的补课从八月中旬就开始了,他因为要回家帮母亲做农活,请了两周的假。这是他高中三年来第一次请假,刘建国本来不太同意——高三的课程紧,两周的课落下不少。但红说“我会自己补上”,刘建国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知道红不是那种会找借口偷懒的学生。他说“会补上”,就一定会补上。
红先去了宿舍,把行李放下,然后去了教学楼。高三年级的教室在三楼和四楼,他的新教室在三楼最东边,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高三(1)班”。他推门进去,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在自习了,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张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见红进来,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红走到自己的座位——第四排中间,靠过道。桌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纸巾擦净,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
高三的生活,从这一刻就开始了。
他翻开数学课本,第一章是“函数与导数”,内容比高二深了很多。他看了一会儿,发现大部分内容他前世都没学过——前世的他高中三年基本是混过来的,高三的课程几乎等于没上。现在他要从头学起,虽然他的数学基础已经很扎实了,但高三的内容难度确实上了一个台阶,他不能掉以轻心。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第一周把所有落下的课程过一遍,第二周开始做综合题,第三周开始刷真题。每天的任务量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除了吃饭、上厕所、课间休息,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
这个计划,他坚持了整整一周。
一周后,月考。
这是高三的第一次月考,也是红第一次以“高三学生”的身份参加考试。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答题。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很难,是一道导数与不等式的综合题,他想了整整十分钟才找到思路。物理的最后一道题也很刁钻,考察的是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他写了两页草稿纸才算出答案。
考完之后,红的感觉不太好。不是因为不会做,而是因为时间太紧了,他来不及检查。有好几道选择题他是凭第一感觉选的,虽然大概率是对的,但他心里没底。
成绩在三天后公布。
红考了685分,年级第二。
年级第一是林晓阳,692分。
红看着成绩单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这是他高中三年以来第一次丢掉年级第一的位置。不是因为他退步了,而是因为林晓阳进步了——他的英语从上学期的128分提高到了135分,语文也提高了不少,而他的理综依然是年级第一,295分,差5分满分。
“你终于被我超过了。”林晓阳站在红面前,表情平静,语气也平静,但红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得意。
“恭喜你。”红说。
“你的英语还是比我高,但你的理综不够好。”林晓阳说,“你的物理和化学的基础不错,但做题的速度太慢。如果你能把速度提上去,你的理综至少能提高10分。”
红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在帮我分析?”
林晓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超过我的时候也帮过我,我不欠你。”
红点了点头:“谢谢。”
林晓阳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下次考试,我不会让你超过我的。”
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林晓阳这个人,虽然古怪,但他有一种让人尊敬的东西——他不怕竞争,也不怕承认别人的优点。他想要赢,但他想要的是公平的、光明正大的赢。
这种对手,值得尊重。
月考之后,红的压力明显大了。
以前他是年级第一,所有人都觉得他理所当然应该考第一。现在他是年级第二,所有人都在说——“红被林晓阳超过了”“红是不是退步了”“红的年级第一保不住了”。这些声音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响,赶不走,打不死,只能忍着。
红不是不在意。他在意,但他不会让这些声音影响自己。前世的他经历过比这大得多的压力——欠债、失业、家人生病、自己车祸。和那些相比,一次考试的得失算不了什么。他知道自己的实力,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考好——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速度不够。只要把速度提上去,他就能赢回来。
他开始调整学习策略。以前他做数学题喜欢用最稳妥的方法,虽然慢,但正确率高。现在他开始尝试更快捷的方法——特殊值法、排除法、数形结合法,这些方法可以节省大量时间。他每天限时做一套理综真题,严格要求自己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做完之后认真分析错题,找出速度慢的原因。
他还去找了林晓阳。不是去请教,而是去“偷师”。他观察林晓阳做题的方式,发现这个人有一个习惯——他从不在一道题上纠结超过三分钟。如果三分钟想不出来,他就跳过,先做后面的。等做完了所有会做的题,再回来啃硬骨头。这种方法看似简单,但很多人做不到——因为不甘心,因为怕后面更难,因为觉得“这道题我应该会做”。
红开始练习这种“三分钟法则”。一开始很不习惯,总想在一道题上死磕到底,但他强迫自己跳过。几次训练之后,他发现这种方法确实有效——他浪费在难题上的时间少了,能拿到的分都拿到了,总分反而提高了。
九月底的月考,红考了695分,林晓阳考了693分。
红重新回到了年级第一。
成绩出来的那天,林晓阳找到红,说了一句让红意外的话:“你学东西很快。”
“你也是。”红说。
“我不会放弃的。”林晓阳说,“下次考试,我会超过你。”
“我等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战意和尊重。这不是仇敌之间的较量,而是强者之间的切磋。在竞争中互相促进,在较量中共同进步。这就是最好的对手。
十月,高三上学期的压力越来越大。
每天六节课,外加早读和晚自习,一天的学习时间超过十二个小时。作业多得像山一样,做完了数学有物理,做完了物理有化学,做完了化学有英语,做完了英语有语文,永远做不完。有些同学开始撑不住了——有人失眠,有人焦虑,有人掉头发,有人开始吃各种补品和保健品。
苏念的压力也很大。她的目标是北大医学部,录取分数线高得吓人,她必须考到690分以上才有希望。她的理科不如文科好,物理和化学是她最薄弱的科目。她开始找红补课,每天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在教室里待半个小时,红给她讲物理和化学。
“这道题你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苏念指着一道物理题,皱着眉头问。
“因为这道题考的是动能定理,不是牛顿第二定律。”红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你看,物体从A点运动到B点,受到重力、摩擦力和支持力。支持力不做功,重力做功和路径无关,摩擦力做功和路径有关。用动能定理,把所有的功加起来,就等于动能的变化量。”
苏念看了半天,还是不太明白。红又换了一种方法讲,用了更直观的例子——一个小球从斜坡上滚下来,重力势能转化成动能,摩擦力做负功。苏念终于听懂了,眼睛亮了一下,在本子上把步骤写了下来。
“红,你讲题比我们物理老师清楚多了。”苏念说。
“因为我们物理老师讲的是物理,我讲的是你怎么考试。”红笑了笑,“考试有考试的技巧,不需要你把所有原理都搞懂,只要你会做题就行。”
苏念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她写字的时候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着,看起来有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专注的美。红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苏念。”
“嗯?”
“你一定能考上北大医学部的。”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苏念。”红说,“你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做不到的。”
苏念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低下头,继续做题,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十月中旬的一天,红在食堂遇到了沈雨桐。
她已经很久没去美术室了。高三开始后,文化课的比重增加了很多,她没有那么多时间画画了。美术特长生的高考不光要考专业课,还要考文化课,她的文化课在美术生里是顶尖的,但要考中央美院,文化课分数线也不低。她必须在保证专业课的同时,把文化课再提高一个档次。
“好久不见。”沈雨桐端着餐盘在红对面坐下,笑了笑,“最近怎么样?”
“还行。你呢?”
“忙。”沈雨桐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画画的时间少了,做题的时间多了。不习惯。”
“考美院就好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沈雨桐抬起头看着他,“红,你有没有想过,高考完了之后做什么?”
红想了想,说:“去旅行吧。和同学一起,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
“和谁?”
“还没想好。可能是李想他们,可能是……”
他没有说“可能是苏念”,但沈雨桐猜到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追问。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沈雨桐忽然说了一句:“红,我画了一幅画,是给你的。”
“什么画?”
“你看了就知道了。”沈雨桐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本来想毕业的时候再给你的,但我觉得现在给也一样。”
红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他看了看沈雨桐的表情——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红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告别。
“沈雨桐。”
“嗯。”
“谢谢你。”
沈雨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甜蜜。“不用谢。”她站起来,端起餐盘,“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红看着她走到食堂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走了出去。
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画纸。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拆开。他把信封夹在课本里,端起了餐盘。
回到宿舍,红才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一个少年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像是碎金。少年的侧脸很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背景是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远处是青色的山峦,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愿你永远站在有光的地方。”
红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他认出画里的那个少年——是他自己。画的是那天在清溪河边写生的场景,他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速写本,沈雨桐在旁边教他画画。她没有画她自己,只画了他。在她的画里,他站在树下,站在阳光里,站在有光的地方。
“愿你永远站在有光的地方。”
红的眼眶有些热。他想起沈雨桐说过的话——“发光本身就是意义。”她用她的画,把他的光留了下来。而他不知道,他自己就是她的光。
他把画小心地收好,放在枕头下面。
十一月,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
这是高三以来最重要的一次考试,因为成绩会作为高校自主招生推荐的重要参考。红很重视这次考试,提前两周就开始系统复习。他把高一到高三的所有知识点过了一遍,把做过的错题重新做了一遍,把真题试卷刷了一套又一套。
林晓阳也很重视。他比红更早开始复习,每天学习的时间比红还长。他的书桌上堆满了各种竞赛书和大学教材,有些书红连名字都没听过。
考试前一天晚上,红没有复习。他早早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让自己放松。李想在上铺翻来覆去,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什么。张远在台灯下看书,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红,你紧张吗?”李想从上铺探出头来。
“不紧张。”
“你不紧张我紧张。”李想说,“我妈说了,这次考试要是考不到年级前一百,寒假就别想玩手机了。”
“那你好好考。”红说。
“我倒是想好好考,可我这脑子……”李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唉,不说了,睡觉。”
红笑了笑,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没有数学公式,没有物理定律,没有化学方程式。他想的是苏念的笑脸,是沈雨桐的画,是林若溪说的“你已经让我骄傲了”。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帧都带着温度,让他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觉得温暖。
期中考试考了两天半。
红感觉发挥得不错,每一科都做完了,还有时间检查。数学的最后一题他用了林晓阳的“三分钟法则”——想了三分钟没思路,先跳过,做完其他题再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就有了思路,用了不到五分钟就解出来了。
物理的最后一道题很难,考察的是电磁感应和力学综合。红画了受力分析图,写了十几个方程,算了整整一页草稿纸,最后得出了答案。他不敢保证全对,但至少思路是对的。
英语和语文是他的强项,没有什么压力。作文题目是“我的高三”,他写了一篇关于“压力与成长”的文章,写得不算出彩,但中规中矩,应该能拿个不错的分数。
考完之后,红没有对答案。他不想因为对答案影响心情,考完了就考完了,等成绩出来再说。
成绩在五天后公布。
红考了708分,年级第一。林晓阳考了701分,年级第二。
两个人的分差不大,但红赢了。他的理综考了285分,比上次提高了8分;数学考了148分,丢了2分是因为最后一道大题少写了一个步骤;英语考了149分,只扣了1分;语文考了126分,不算高,但也不算低。
林晓阳的理综依然是年级第一,考了292分。但他的英语只有132分,比红低了17分。这是他最大的短板,也是他始终无法超过红的原因。
成绩出来的那天,林晓阳找到红,说了一句话:“你的英语是怎么考到149的?”
红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忍不住笑了:“运气好。”
“我不信运气。”林晓阳说。
“那你觉得是什么?”
“是你比我更努力。”林晓阳说,“我承认,你的英语比我好,是因为你花了比我更多的时间。我不如你。”
红看着林晓阳,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人,虽然古怪,虽然不善交际,虽然他有时候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但他有一种大多数人没有的品质——他敢于承认自己的不足,敢于向比自己强的人学习。这种品质,比任何天赋都珍贵。
“林晓阳,”红说,“你的理综比我好,是因为你花了比我更多的时间。我也不如你。”
林晓阳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他三年来最接近“笑”的一次表情。
“下次考试,我会超过你的。”林晓阳说。
“我等你。”红说。
十二月的县城,进入了最冷的时节。
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所有人的压力都到了顶点。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连空气都像是被压缩过一样,呼吸都觉得沉重。有人开始出现焦虑症状——失眠、食欲不振、注意力不集中。有人开始频繁地请假,去医院看心理医生。有人脆请了长假,回家调整状态。
红没有这些问题。不是因为他心理素质好,而是因为他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焦虑。他的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教室,晚上十一点回宿舍,十一点半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所有时间都在学习。这种高强度的学习让他没有精力去胡思乱想,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高考。
苏念的状态不太好。她的物理和化学一直提不上去,期中考试只考了660分,离北大医学部的录取线还差一大截。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方向,是不是应该考一个更容易上的学校。
“红,我是不是不该学理科?”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后,苏念和红坐在教室里,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我文科那么好,为什么要学理科?我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红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苏念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答案。一个能让她重新找回信心的答案。
“你不是自不量力。”红说,“你是选择了更难的路。因为你知道,只有走更难的路,才能去想去的地方。”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你的物理和化学不好,不是因为你不聪明,而是因为你花的时间不够多。你文科好,是因为你从小就喜欢读书,积累了十几年。你理科不好,是因为你从高一才开始认真学,积累不够。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时间问题。”
“可是时间不多了。”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还有半年就高考了,我来得及吗?”
“来得及。”红的语气很坚定,“只要你不放弃,就来得及。”
他站起来,走到苏念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苏念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靠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了他的口。
“红,我害怕。”苏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怕我考不上北大,怕我不能和你去同一个城市,怕我们……”
“不会的。”红打断了她,“你不会考不上,我们也不会分开。”
苏念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红。”红说,“我说不会,就不会。”
苏念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拿起课本。
“再给我讲一道物理题。”她说。
红笑了笑:“好。”
那天晚上,红给苏念讲了五道物理题,每一道都讲得很仔细。苏念听得很认真,不懂就问,问完就记,记完就做。五道题讲完,已经快十二点了。红送苏念回宿舍,两个人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
“红。”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苏念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宿舍楼。红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嘴角微微上扬。他转身往男生宿舍走去,寒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前一周。
林若溪要走了。
她的调令已经下来了,下学期去省城的一所重点中学任教。学校给她办了一个小型的欢送会,在教师会议室里,同事们给她送了花和礼物,说了很多祝福的话。林若溪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站在会议室前面,微笑着接受了所有人的祝福。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红没有去欢送会。他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他怕自己去了会控制不住情绪,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会在所有人面前失态。他给林若溪发了一条短信:“林老师,祝你一路顺风。我会想你的。”
林若溪的回复很快:“我也会想你的。红,好好学习,别让我失望。:)”
红看着那个笑脸,眼眶有些热。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做题。
林若溪走的那天,红没有去送她。他站在教室的窗户边,看着她的车从校门口驶出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公路的尽头。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才回到座位上。
张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苏念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红,你还好吗?”
红回了一个“嗯”。
苏念没有再问。她知道红和林若溪的关系不一般——不是那种不一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超越了师生关系的连接。这种连接,她不进去,也不需要进去。她只需要在红需要的时候,在他身边就够了。
期末考试前三天,红收到了一个快递。
是一个纸箱子,不大,但很沉。寄件人写的是“林若溪”,地址是省城的一所中学。红拆开箱子,里面是一摞书——英语竞赛的真题集、托福备考资料、英语原版小说,还有一本《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最上面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几行字:
“红:这些书我用不上了,送给你。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以后也一定会是最好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记得——你值得最好的。林若溪。”
红看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他把卡片夹在《牛津词典》里,把词典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期末考试,红考了710分,再次拿下年级第一。林晓阳考了698分,年级第二。两个人的分差不大,但红还是赢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林晓阳找到红,说了一句话:“下学期,我不会再让你赢了。”
红笑了笑:“下学期见。”
寒假开始了。红没有回家,留在了学校,参加校队的冬训,同时备战高考。冬训的强度很大,每天训练四个小时,红的体能和技术在冬训中又上了一个台阶。训练之余,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寒假计划——把高一到高三的所有知识点再过一遍,把所有做过的错题再做一遍,把近五年的高考真题全部做完。
除夕那天晚上,红一个人在宿舍里,给苏念打了电话。苏念在电话那头说:“红,新年快乐。”红说:“新年快乐。”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苏念说:“我想你了。”红说:“我也是。”
挂了电话,红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县城。他想起前世的除夕夜,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林晚带着子骏和子京回了娘家,他没有跟去,因为他不想让林晚的家人看到他那副落魄的样子。那时候的烟花,也是这么亮,但他觉得那些光离他很远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2009年的除夕夜,站在高三的宿舍里,站在距离高考还有五个月的时间点上。那些烟花的光,不再遥远了。它们就在他眼前,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给林若溪发了一条短信:“林老师,新年快乐。我会努力的。”
林若溪回复:“新年快乐。我相信你。:)”
红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微微上扬。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课本,翻到了第一页。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窗内,灯光很亮。
高三的下学期,就要来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