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被那只冰冷如铁钳的手死死扼住，龙朔风瞬间感到呼吸断绝，血液涌向头部，眼前阵阵发黑。他双脚离地，胡乱地蹬踹着，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那只看似纤细却蕴含恐怖力量的手腕，却如同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他从未想过，自己离开扬州城才两天，竟会以这种方式莫名其妙地死在一个荒村客栈的屋顶，死在一个素不相识的疯婆子手里。
强烈的求生欲和一股被无辜攻击的愤懑，让他爆发出最后的气力，从几乎被挤扁的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咒骂：“老……老妖婆！放……放我下来！你弹的……破琴……鬼哭狼嚎似的……搅得小爷我……头痛欲裂！我……我破你一琴弦……算是……算是便宜你了！”
他本是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发泄痛苦和恐惧。然而，这句话落入那白发女子耳中，却仿佛一道惊雷！
那双原本充斥着意和疯狂的幽冷眼眸，骤然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光！扼住龙朔风喉咙的手，力道竟然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头痛？”女子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意，多了几分急切的探究，“你说……你听了我的琵琶声，头痛？”
骤然获得一丝喘息之机，龙朔风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闻言没好气地吼道：“废话！不然小爷我闲得慌，跑上来找你晦气？你那破曲子，听得我脑袋像要炸开一样！不然我嘛打你琴弦！”
女子死死盯着龙朔风因充血而涨红的脸，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分辨真伪。她手上的力道又松了一分，几乎让龙朔风的脚尖能沾到地了。“是真的头痛？不是装出来的？靠近了听，更痛？”她一连串地追问，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
“千真万确！越近越痛！现在你靠这么近，我……我都快吐了！”龙朔风感觉那股熟悉的恶心眩晕感又因为近距离接触这女子而隐隐泛起，这话倒不全是假的。
女子闻言，眼中疯狂与意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震惊、狂喜、怨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她猛地松开了手。
“哎哟！”龙朔风猝不及防，一屁股重重摔在冰冷的屋瓦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寒清一直紧张地戒备着，见女子突然放人，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龙朔风身前，警惕地盯着那白衣女子，手中暗暗扣住了一枚随身携带的银针。
然而，那白衣女子却对寒清的戒备视若无睹。她仰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孤月，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尖锐而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辛无涯！你这个死鬼！老不死的！躲了我十年！整整十年！你听到了吗？！老天爷开眼了啊！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充满了悲凉、怨愤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听得人毛骨悚然。客栈下方似乎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门窗紧闭的声音，显然都被这夜半鬼哭般的声音吓得不轻。
龙朔风和寒清面面相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辛无涯？这个名字……不就是师父黄钟提到的“鬼医”吗？这疯婆子竟然认识鬼医？而且听起来，关系还非同一般？
女子笑够了，猛地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刚刚爬起来的龙朔风，那眼神像是饿狼看到了鲜肉，让龙朔风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小子！”女子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热切，“你叫什么名字？”
“龙……龙朔风。”龙朔风下意识地回答。
“好！龙朔风！你很好！”女子上前一步，几乎贴到龙朔风面前，吓得龙朔风又往后缩了缩。“老婆子我叫‘魔音’，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叫一声‘魔音姥姥’！”她指了指自己怀中断了一弦的琵琶，“我在这鬼地方，没没夜地弹这破曲子，你以为我是闲得发慌？还是真喜欢这调调？”
龙朔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曲子狗都不爱听。
魔音姥姥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怨恨交织的神情：“我是在找人！找那个躲了我十年，听到我这琵琶声就会像你一样头痛欲裂的死鬼——辛无涯！”
龙朔风和寒清同时一震！果然是他！
魔音姥姥继续道，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当年……哼，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总之，这死鬼有个怪癖，或者说，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天生体质！他对某些特定频率、杂乱无章的声音，会产生剧烈的生理不适，越是蕴含内力的音攻，对他效果越强，头痛只是最轻微的表现！普天之下，拥有这种体质的人，万中无一！”
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龙朔风身上，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老婆子我找了十年，用这‘乱魂琵琶’不知试过多少人，要么是装模作样，要么是内力低微被音攻所伤，真正像他一样，只因这声音本身就天生头痛的，一个都没有！直到今晚，遇到了你小子！”
龙朔风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难道自己真有这么奇怪的体质？以前在扬州城，听戏听曲也没见头痛啊？是了，那些都是成调的音律，而这魔音姥姥弹的，本就是胡乱拨弦，噪音中的噪音！难道自己真的和那素未谋面的鬼医是同一种怪人？
寒清此时言道，语气依旧谨慎：“前辈，您找鬼医辛无涯，所为何事？”她担心这魔音姥姥是鬼医的仇家，那他们此行岂不是自投罗网？
魔音姥姥瞥了寒清一眼，冷哼一声：“小女娃，放心！老婆子我不是去他的！我是去……哼，是去问他一句话！一句十年前他没回答，躲了我十年的话！”她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怨气，但确实没有意。
她又看向龙朔风，眼神热切：“小子，你们这深更半夜，是要往哪里去？看这方向，可不是游山玩水。”
龙朔风看了看寒清，见她微微点头，便如实相告：“不瞒前辈，我们正是要前往千佛山，寻找鬼医辛无涯前辈求救。我这位……兄弟，身中奇毒，危在旦夕，普天之下，恐怕只有鬼医能救。”
“去千佛山找辛无涯？”魔音姥姥眼睛一亮，随即又咬牙切齿，“好！好得很！那死鬼果然就躲在那片山里！我在这周边寻寻觅觅多年，每次靠近千佛山，他就像地老鼠一样藏得无影无踪！气死老娘了！”
她猛地一拍大腿，决然道：“既然如此，明一早，我跟你们一同上路！”
“啊？”龙朔风吃了一惊。这魔音姥姥行事乖张，武功又高得吓人，带着她同行，福祸难料啊。
魔音姥姥看出他的犹豫，冷笑道：“怎么？嫌弃老婆子我？我告诉你们，千佛山绵延数百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更有无数毒虫猛兽和天然迷阵。没有熟人带路，就凭你们两个小娃娃，别说三天，就是三十天也未必能找到那死鬼的窝！就算找到了，以那死鬼的臭脾气，见不见你们还是两说！”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惑：“有老婆子我带路，不仅能省去无数麻烦，快速找到他，说不定……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出手救人的机会还能大上几分。毕竟，他欠我的！”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怨气冲天。
龙朔风心念电转。魔音姥姥的话不无道理。他们时间紧迫，寒清伤势不能再拖，有个熟悉路径的强者同行，无疑是巨大的助力。虽然这姥姥脾气古怪，但目前看来，她对鬼医执念极深，至少在找到鬼医之前，应该不会对他们不利。而且，她似乎因为自己那“奇特体质”，对自己另眼相看。
他看向寒清，用眼神征求她的意见。寒清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眼下形势比人强，这或许是唯一能尽快找到鬼医的希望了。
“好！”龙朔风下定决心，对魔音姥姥抱拳道，“那就有劳前辈了！明一早，我们一同出发！”
“这才像话！”魔音姥姥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戾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她抱着断了弦的琵琶，转身走向屋檐边，纵身一跃，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话在空中飘荡：“明辰时，客栈门口汇合。小子，记得你说的话！”
待那诡异的身影彻底消失，屋顶上只剩下龙朔风和寒清二人。夜风拂过，带着凉意，两人却都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风哥哥，你……你真的听到那琵琶声就头痛？”寒清忍不住低声问道，眼中满是关切和疑惑。
龙朔风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苦笑道：“千真万确！那声音邪门得很，一钻进耳朵里，就像有无数小针在扎我的脑子，气血翻腾，难受得要命。”他回想了一下，补充道，“不过，好像离得远些，或者像你用棉球塞住耳朵，就会好很多。”
寒清若有所思：“看来这魔音姥姥所言非虚。这种奇特体质，闻所未闻。或许……这真的是我们找到鬼医的一线契机。”
龙朔风叹了口气：“但愿吧。只是这姥姥……总感觉像个随时会炸的桶。跟她同行，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两人回到房中，经过这番惊吓和折腾，都是睡意全无。龙朔风将门窗检查了好几遍，才稍稍安心。后半夜，那诡异的琵琶声果然没有再响起，小镇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但这寂静之下，却隐藏着更令人不安的暗流。
翌清晨，辰时刚到，龙朔风和寒清收拾好行囊，来到客栈门口。掌柜的和店小二看他们的眼神都怪怪的，带着恐惧和怜悯，想必是昨晚听到了屋顶的动静。
刚走出门口，就看到魔音姥姥已然等在那里。她换了一身净的灰色布衣，白发依旧披散，但用一木簪随意挽了一下，怀里的琵琶用一块灰布包裹着，看上去不像昨晚那么吓人，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厉气质依旧存在。
“磨磨蹭蹭，快点！”魔音姥姥不耐烦地催促道，目光在寒清脸上扫过，似乎看出了些什么，但并未点破，只是冷哼道，“小女娃伤势不轻，得加快脚程。跟我走，有条近路。”
说罢，她也不等两人回应，转身便朝着镇外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走去。她的步伐看似不快，却每一步都跨出极远，龙朔风不得不搀扶着寒清，奋力才能跟上。
有了魔音姥姥带路，情况果然大不相同。她似乎对这片地域了如指掌，专挑那些野兽踩出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小路行走，避开了一切可能有人烟的地方。有时需要翻越陡峭的山坡，有时需要涉过冰冷的溪流，魔音姥姥往往如履平地，而龙朔风和寒清则走得颇为艰难。
途中，龙朔风好奇地问起魔音姥姥和鬼医的过往，却被她冷冷地瞪了回去：“小子，不该问的别问！找到那死鬼，你自然知道！”
龙朔风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讪讪闭嘴。
一路上，魔音姥姥的话不多，但偶尔会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或者采集一些奇奇怪怪的草药，随手扔给龙朔风：“拿着，晚上熬了给她喝，能暂时压住寒毒，比你那半吊子师父的方子管用。”
龙朔风将信将疑，但晚上按照魔音姥姥说的方法熬了药给寒清服下后，寒清的脸色果然好转了一些，气息也平稳了不少。这让他对魔音姥姥的能耐又信服了几分，同时也更加好奇她与鬼医之间的关系——能随手拿出压制鬼医独门暗器之毒的草药，这关系绝非寻常。
三人一行，就在这种诡异而又不得不相互依赖的氛围中，朝着千佛山深处不断前进。龙朔风看着前方魔音姥姥那决绝而孤独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咬牙坚持的寒清，心中感慨万千。他原本平凡的采药学徒生活，已然彻底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充满了奇人、异事和未知危险的江湖路。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块名为“沧海遗珠”的玉佩，和身边这个谜一样的女子。
千佛山的轮廓在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尊尊沉默的巨佛，注视着这三个闯入者。鬼医辛无涯，真的就在这片群山之中吗？找到他之后，又将面临怎样的局面？魔音姥姥的出现，是福是祸？
所有的答案，都隐藏在前方迷蒙的群山深处。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