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天还没亮苏念卿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而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又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着瓦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薰衣草的味道,是赵姨放的,说是助眠。可今晚,薰衣草也没用。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晚的卦象——地火明夷,大凶。
光明被遮蔽,暗伤难愈。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身。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雨丝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像无数透明的针从天上落下来。
今天要去陆府。
赵姨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见她已经在梳妆台前坐着了,愣了一下:“二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苏念卿对着铜镜,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梳子是桃木的,齿很密,从发梳到发尾,每一梳都带起一丝细微的静电,头发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姨把热水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条热毛巾递给她。毛巾是棉的,浸了热水后变得柔软而温暖,敷在脸上,热气透过皮肤渗进去,驱散了一些清晨的凉意。
“二小姐,今天穿哪件衣裳?”赵姨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十几件旗袍,颜色从素白到淡紫到鹅黄,料子有绸缎有棉布有香云纱。
苏念卿放下毛巾,走到衣柜前,手指在一件件衣裳上划过。绸缎的触感光滑而冰凉,棉布的柔软而温暖,香云纱的粗糙而厚重。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袍上。
那是一件素面旗袍,没有绣花,没有滚边,只在领口处别了一枚银色的梅花针。料子是杭罗,轻薄透气,垂坠感很好,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层薄薄的水。
“就这件。”她说。
赵姨帮她把旗袍熨平,挂在一旁,又去准备早饭。苏念卿坐在梳妆台前,打开胭脂盒,用手指沾了一点,轻轻拍在脸颊上。胭脂是淡粉色的,带着一丝桂花香,涂在脸上,让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生气。
她又拿起眉笔,对着铜镜描眉。眉笔是炭黑色的,笔芯很软,画在皮肤上顺滑而流畅。她一笔一笔地描,将眉毛画成远山形,微微上挑,显得精神而锐利。
最后是口红。她用唇刷沾了胭脂,仔细地涂在嘴唇上,上唇薄,下唇厚,唇峰分明,像一朵半开的梅花。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不是张扬的,而是内敛的,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则见血。
黄包车在陆府门口停下的时候,雨刚好停了。
苏念卿下车,抬头看陆府的大门。门是朱红色的,很高,两扇门板各有一丈多高,门上钉着铜钉,铜钉被擦得锃亮,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闪着金光。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陆府”两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是名家手笔。
门口站着两个门房,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腰里系着布带,站得笔直。看见苏念卿,其中一个迎上来,微微欠身:“是苏二小姐吗?夫人等您很久了,请随我来。”
苏念卿跟着门房穿过前庭。
前庭很大,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绿莹莹的,像一条条绿色的丝带。两侧是回廊,回廊的柱子是朱红色的,柱础是石头的,雕着莲花纹样,每一朵莲花的瓣都清晰可见。
穿过前庭,是一个更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树,树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银杏叶已经开始黄了,金灿灿的,像一把把小扇子挂在枝头。雨后,叶子上的水珠还没有,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风一吹,水珠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小小的雨。
苏念卿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了看。天空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
“苏二小姐,这边请。”门房引着她穿过院子,来到正厅。
正厅比前庭的院子还要大,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地面铺着大理石,黑白相间的花纹像一幅水墨画。正中央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两侧是一副对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中堂下面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里燃着檀香,香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出细细的曲线。檀香的味道浓郁而深沉,混着雨后湿润的空气,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陆母赵玉茹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旗袍,料子是织锦缎,上面绣着大朵的牡丹花,花蕊是用金线绣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着一支翡翠簪子,簪头的翡翠绿得像一潭深水。
她的脸上化了精致的妆,粉底很厚,遮住了脸上的皱纹,可遮不住眼角的鱼尾纹。她的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嘴角微微下垂,让她看起来总像是在生气。
“苏小姐,”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请坐。”
苏念卿在客位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有点凉,椅背上雕刻着复杂的纹样,硌着后背。
丫鬟端上茶来,茶是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香气高扬。苏念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一股兰花香,然后是回甘,甜味在舌久久不散。
“苏小姐,”陆母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那帕子是白色的丝绸,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我今天请你来,是想和你谈谈明月的事。”
苏念卿放下茶杯,看着陆母,等她继续说。
“明月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陆母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的,“她聪明、漂亮、懂事,是我们陆家认定的儿媳妇。虽然最近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和子衡她爹商量过了,决定给她一个机会。”
苏念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滑动,没有说话。
“但是,”陆母话锋一转,声音微微沉了下来,“明月说,你和子衡在茶楼见过面?”
来了。
苏念卿心中冷笑。原来陆母今天找她来,不是为了“谈苏明月的事”,而是为了“谈陆子衡和苏念卿见面的事”。
“是,”她没有否认,“陆公子约我见面,谈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关于苏明月的事。”
陆母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在丈量苏念卿的每一寸。
“苏小姐,”她的声音冷了一些,“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有本事,有手段,连海关的案子都能摆平。但是,有些事情,不是有本事就能手的。”
苏念卿抬起头,直视陆母的眼睛。
“陆夫人,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陆母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霜,看着美,一碰就碎。
“苏小姐,我想请你离子衡远一点。”
正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檀香的烟在空中缓缓上升,到了某个高度就散开了,像一朵无形的花在绽放。苏念卿坐在椅子上,手指停在茶杯边缘,不动了。
“陆夫人,”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和陆公子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现在什么都没有。”陆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但以后呢?”
苏念卿看着她,没有说话。
“子衡这个孩子,心软,容易被人影响。”陆母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他对你有一种……愧疚感。因为明月做的事,他觉得陆家有责任。这种愧疚感,很容易被误解成别的感情。”
苏念卿的嘴角微微弯起。
“陆夫人,你是怕陆公子喜欢上我?”
陆母的眼神微微一变,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苏小姐,你是个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她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幽光,“陆家和苏家的联姻,关系到两家的生意,关系到几十万大洋的利益,关系到几百个工人的饭碗。这场婚姻,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所以,不管你和子衡之间有没有什么,我希望你离他远一点。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陆家,是为了他好。”
苏念卿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银杏树沙沙作响,几片黄叶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青石板路上。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
“陆夫人,”她终于开口了,“我可以答应你,离陆公子远一点。但我有一个条件。”
陆母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条件?”
“告诉我,苏明月手里到底有什么把柄。”
陆母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而是惊讶,夹杂着一丝……恐惧。
“你怎么知道……”
“陆公子告诉我的。”苏念卿没有隐瞒,“他说苏明月手里有陆家的账本。我想知道,那些账本上到底写了什么,能让陆家这么忌惮。”
陆母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苏念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苏小姐,”陆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我知道。”苏念卿说,“但我宁愿知道得太多,也不愿意被人蒙在鼓里。”
陆母看着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戒备,而是一种……疲惫。
像一个人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
“二十年前,”陆母的声音沙哑,“陆家做的是军火生意。”
苏念卿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时候,南北打仗,军火是最好赚的钱。子衡他爹和一个军火商,从国外走私军火,卖给南边的军阀。”陆母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那几年,陆家赚了很多钱,多得数不清。但是,那些钱是脏的。每一块大洋上,都沾着血。”
她睁开眼,眼眶微红。
“后来,仗打完了,子衡他爹洗手不了,把军火生意转成了正经生意。可是,那些账本还在。上面记录着每一笔交易的时间、数量、金额、买家。如果那些账本流出去,陆家就完了。”
苏念卿的脑海中飞快地转着。
苏明月手里有这些账本,所以她可以控制陆家。陆家不是心甘情愿娶她,而是不得不娶她。
“那些账本,苏明月是怎么得到的?”
“是她爹给她的。”陆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恨意,“苏国良当年也参与了那笔生意。他是中间人,负责牵线搭桥。那些账本,他手里也有一份。他临死前,把账本交给了明月。”
苏念卿的瞳孔微微一缩。
苏国良?苏父?
不对,苏父还活着。陆母说的“苏国良”,不是苏念卿的养父苏国良,而是苏明月的生父——苏国良?等等,之前设定苏明月生父就是苏国良(苏父),这里矛盾了。
苏念卿在心中快速理了一下:按照前文设定,苏念卿的养父是苏国良,苏明月是苏国良的亲生女儿。那陆母说的“苏国良”就是同一个人。可苏国良还活着,为什么说“临死前”?
“陆夫人,”苏念卿的声音很稳,“苏国良还活着。”
陆母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我说的不是苏国良,是苏国良的哥哥——苏国栋。”
苏念卿的手指微微一紧。
苏国栋?
“苏家有兄弟两人,哥哥苏国栋,弟弟苏国良。”陆母说,“二十年前,做军火生意的是苏国栋,不是苏国良。苏国栋才是真正的中间人。苏国良只是挂名,替他哥哥打理明面上的生意。后来,苏国栋在一场火并中死了,那些账本落到了苏国良手里。苏国良把这些账本藏了起来,一藏就是二十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明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这些账本,用它们来要挟我们。她手里不仅有陆家的账本,还有苏国良的。苏国良之所以对她百依百顺,不是因为她是他女儿,而是因为她手里有他的命脉。”
苏念卿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苏父对苏明月的偏心,不是因为父爱,而是因为恐惧。
他怕苏明月,怕她把那些账本交出去。
所以他对她有求必应,所以她可以在苏家为所欲为。
“陆夫人,”苏念卿站起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陆母看着她,眼神复杂。
“苏小姐,我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明月不是你能对付的。她手里有太多人的把柄,有太多人愿意替她卖命。你斗不过她。”
苏念卿笑了笑。
“陆夫人,你说错了。”
“什么?”
“我不是要斗她。”苏念卿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我是要赢她。”
苏念卿从正厅出来,穿过回廊,准备离开陆府。
走到花园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花园里站着一个人。
苏明月。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袍,料子是软缎,上面绣着白色的玉兰花,花瓣是用银线绣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头发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像一条条小小的蛇。
她比以前瘦了,脸颊凹了进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的,像两个黑洞。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两团火在燃烧。
“姐姐,”她笑了,笑容甜美而阴冷,“好久不见。”
苏念卿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她。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将苏明月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光中,可她的影子是黑的,浓稠的黑,像一滩墨汁。
“妹妹,”苏念卿的声音很平静,“你瘦了。”
苏明月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苏念卿会说这个。
“姐姐还是这么会说话。”苏明月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九月十八的婚礼,你一定要来。”
苏念卿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会给你留一个好位置。”苏明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最好的位置。”
她转过身,走了。
高跟鞋的嗒嗒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花园的尽头。
苏念卿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悲哀。
苏明月已经疯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疯了。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苏念卿在前世见过——那是被执念吞噬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像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焦了,可灯油还在,火焰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却还在拼命地燃烧。
苏念卿掐指一算。
小六壬,午时,留连。
留连,主拖延,主反复,主凶未至而祸已伏。
她放下手,转身离开。
苏念卿出了陆府大门,沿着街道往回走。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路边桂花树飘来的甜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秋气息。
她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苏明月手里有账本,苏父怕她,陆家怕她,所以她可以为所欲为。想要扳倒苏明月,首先要拿到那些账本。可账本在哪里?苏明月会藏在哪儿?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有人在跟踪她。
不是之前沈青衣那种“光明正大”的跟踪,而是真正的、隐蔽的、专业的跟踪。那个人躲在人群里,混在行人和小贩中间,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苏念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她的手指已经摸到了袖中的罗盘。
她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被秋雨洗得翠绿,水珠挂在叶尖上,在阳光下闪着光。她走到巷子中间,停下脚步,转过身。
“出来。”
没有人应。
“我知道你在跟着我。出来。”
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一个人影从巷口走了出来。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褂,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手里没有拿武器,但苏念卿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弯曲,随时可以握拳或拔刀。
“你是谁?”苏念卿问。
男人抬起头,摘下草帽。
苏念卿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扁,嘴唇不厚不薄。可他的眼睛,苏念卿见过。
在天机阁的藏书阁里。
他是那天议事时坐在角落里的人之一。
“你是天机阁的人。”苏念卿说。
男人没有否认。
“我叫韩秋,是天机阁的白虎护法。”
白虎护法。
苏念卿在心中快速回忆了一下——四大护法:青龙沈青衣、朱雀林墨、白虎陈老四(之前设定陈老四是白虎),这里出现韩秋,矛盾了。按照之前设定,白虎护法是陈老四,一个魁梧壮汉。这里需要调整,要么把韩秋设定为其他护法,要么调整设定。
为了不矛盾,这里设定韩秋是白虎护法陈老四的副手,或者直接设定白虎护法是两个人(正副)。但为了简洁,还是统一设定:四大护法是青龙沈青衣、朱雀林墨、白虎陈老四、玄武李副官。韩秋是陈老四的副手,不算四大护法。
“韩秋,”苏念卿说,“你为什么跟着我?”
韩秋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念卿意外的话: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谁?”
“龙老。”
苏念卿的眉头微微一动。
龙老,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天机阁的大长老。
“什么话?”
韩秋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小心身边的人。’”
苏念卿的瞳孔微微一缩。
小心身边的人。
师父也说过这句话。
“还有吗?”她问。
韩秋摇了摇头。
“龙老只说这一句。”他重新戴上草帽,转过身,“苏小姐,保重。”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阳光下。
苏念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龙老让她小心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是谁?
顾衍之?不可能。她的命和顾衍之绑在一起,他她就是自己。
李副官?林墨?沈青衣?盲叟?玄清道长?
还是苏家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身边的人”,一定离她很近。
苏念卿回到苏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雨后的阳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将残留的桂花照得金灿灿的。赵姨在树下扫落叶,扫帚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二小姐,您回来了?”赵姨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老爷在书房等您。”
苏念卿穿过回廊,来到苏父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苏父的声音,像是在和人说话。她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苏父坐在书桌后面,对面坐着一个人——苏母王秀兰。
王秀兰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看见苏念卿进来,她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父亲,”苏念卿在椅子上坐下,“您找我?”
苏父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念卿,你看看这个。”
苏念卿拿起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看。
是一份契约。
内容是:苏家将城南的三间铺面、城北的两座宅院、以及城外的一百亩良田,无偿转让给苏明月。
苏念卿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明月让人送来的。”苏父的声音沙哑,“她说,如果不签字,她就把账本交出去。”
苏念卿放下契约,看着苏父。
“父亲,那些账本,是苏国栋留下的?”
苏父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苏国栋?”
“陆夫人告诉我的。”
苏父沉默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国栋是我大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比我大八岁。从小,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父亲死得早,是国栋撑着这个家,供我读书,供我吃饭。后来他做军火生意,我劝过他,说那个钱不能赚,他不听。”
他睁开眼睛,眼眶通红。
“他说,赚够了就了。可是,钱永远赚不够。他死的那天,身上中了七枪,倒在码头上,血把江水都染红了。”
苏念卿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账本,为什么不销毁?”
“因为国栋说,那些账本是保命符。”苏父的声音在发抖,“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拿着账本,去找那些人,让他们保我平安。可是,那些人比他先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后来,仗打完了,那些人都死了,账本就变成了烫手山芋。我想销毁,可是明月不知道从哪里翻了出来。”
王秀兰终于抬起头,看着苏念卿。
“念卿,”她的声音沙哑,“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救救这个家。”
苏念卿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有本事,”王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能摆平海关的案子,你能让顾少帅帮你,你能让明月怕你。求求你,帮帮我们。”
苏念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我可以帮你们,”她终于开口了,“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苏父问。
“从今天起,苏家的一切,我说了算。”
苏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王秀兰也点了点头。
苏念卿站起身,将那份契约折好,收进袖中。
“这份契约,不能签。”
“可是明月说——”
“我说不能签,就不能签。”苏念卿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账本的事,我来解决。”
她转身离开书房。
身后,苏父和王秀兰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
那天晚上,苏念卿去了天机阁。
她没有去找顾衍之,而是直接去找龙老。
龙老的住处在天机阁地下城的西侧,是一间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竿竹子,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照在竹叶上,将叶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水墨画。
苏念卿敲了敲门。
“进来。”龙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推门进去。
龙老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口没有一丝热气。他穿着那件灰色的长衫,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
“苏小姐,”他没有抬头,“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苏念卿在他对面坐下。
“龙老,你今天让韩秋带话给我,说‘小心身边的人’。我想知道,你指的是谁。”
龙老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苏念卿看不懂的东西。
“苏小姐,”他的声音沙哑,“你知道天机阁为什么叫天机阁吗?”
苏念卿摇了摇头。
“‘天机不可泄露’。”龙老说,“天机阁的规矩,有些事情,不能说,只能悟。”
“我不是来听禅的。”
龙老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你和你师父一样,急性子。”
苏念卿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龙老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师父和我是同门师兄弟。他比我小十岁,天赋却比我高十倍。当年,他是掌门最看重的弟子,我是最不成器的那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他收了你。再后来,他死了。”
苏念卿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他是怎么死的?”
龙老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苏念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不是老死的,”龙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被人害死的。”
苏念卿的瞳孔猛地一缩。
“谁?”
“天机阁的人。”
苏念卿的脑子一片空白。
师父不是老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天机阁的人了师父。
“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
龙老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怜悯,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沉的、不可言说的悲伤。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我也会死。”
苏念卿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她清醒了一些。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该知道。”龙老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竹叶沙沙作响,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你是他的徒弟,你有权知道真相。但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查。”
苏念卿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龙老,谢谢你。”
龙老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赎罪。”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转身离开。
身后,竹叶的沙沙声越来越响,像无数只手的低语。
苏念卿没有回苏家。
她一个人走在天机阁地下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关门了,门板上的木纹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走到街道的尽头,那里有一口井。
井是石砌的,井沿被磨得很光滑,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水很深,看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褪色的画。
师父是被天机阁的人害死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
她想起师父最后的样子——躺在竹椅上,像是睡着了一样,手里还握着一壶酒。她以为他是老死的,以为他走得安详,没有痛苦。
可他不是。
他是被人害死的。
苏念卿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井沿上,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
“师父,”她轻声说,“我会查出来的。不管是谁,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夜风吹过,井水泛起涟漪,她的倒影碎了,又聚拢,又碎了。
远处,寺庙的钟声再次响起。
咚——咚——咚——
三声。
子时了。
苏念卿擦眼泪,直起身,转身往回走。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脚下的路。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仅要面对苏明月和阴阳师组织,还要面对天机阁内部的敌人。
那个了师父的人,就在她身边。
她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