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老卒的回信五天后到了。信写在帛片上,字还是那么硬,但比之前密了许多,一张帛片写满了正反两面。
“彭城周边,泗水上有桥四座。城北一座,名彭城桥,石墩木面,宽两丈,可容两车并行。城东一座,名下邳桥,秦驰道所经,石墩石面,宽三丈,可容三车并行。城南一座,名吕梁桥,木桩木面,宽丈余,仅容单车通过。城西南一座,名萧桥,是彭城通往淮阴的必经之路,石墩木面,宽两丈,可容两车并行。四座桥,萧桥离骑兵营最近。马料车队无论从哪个城门出,最终都要过萧桥。老卒探得,灌婴增派的押运兵两百人,是从骑兵营调来的。骑兵营每练时间,已从卯时延至辰时,练时长缩短了一个时辰。”
庄贾把这封信摊在舆图边上,手指在四座桥的位置上点了一遍。彭城桥、下邳桥、吕梁桥、萧桥。萧桥离骑兵营最近。马料车队无论怎么绕,最终都要过萧桥。灌婴增派的押运兵是从骑兵营调的。骑兵练缩短了一个时辰。
“萧桥。石墩木面,宽两丈。桥面是木头的。”庄贾抬起头,“召平。木头怕什么?”
“火。”
“马料也怕火。上次烧了马料,这次连桥一起烧。”
召平的笔停了。“庄郡守,萧桥是彭城通往淮阴的必经之路。烧了萧桥,灌婴的骑兵南下就断了。但彭城的百姓也要过桥。”
“所以不能全烧。烧桥面,不烧桥墩。木面烧掉了,换新的至少要十天。十天,灌婴的骑兵困在彭城南岸,马料运不过去,骑兵也过不来。十天之后桥面修好了,再烧一次。”
“烧桥比劫马料难。萧桥有守军吗?”
庄贾翻了翻项老卒的信。信上没写。项老卒探的是桥的位置和宽度,没探守军。
“给项老卒写信。问他,萧桥有无守军?有,多少人?守军的营房在桥的哪一侧?夜里几时换岗?桥面是松木还是榆木?松木易燃,榆木耐烧。桥面厚度多少?厚度超过一掌,单靠火把点不燃,要带油。”
信送出去之后,庄贾去了城外的荒地。
四千七百人。过去半个月,又来了一千一百人。吴县城外的荒地已经扩到原来的五倍,庄贾征调民夫把周边的稻田茬全部清除,地面夯实压平,从荒地这头走到那头要一炷香的时间。四千七百人分成三个方阵,每个方阵一千五百余人,正在轮换练。第一个方阵冲锋,第二个方阵观阵挑毛病,第三个方阵休息。冲完之后轮换。一天六遍,每遍都比上一遍快一步。
桓楚站在第一个方阵的排头。他的两把剑并排挂在腰间——霸王打的第一把剑,和第二把剑。第一把剑的刃已经卷了三处,剑身上两道裂纹用麻绳缠着,但他还留着。新兵问他为什么不换,他说留着,以后给你们的兵看,告诉他们,霸王打的第一把剑长这样。第二把剑是泗水湾战后换的真剑,剑柄上刻着“泗水”二字,剑身在光下寒芒流转。
“进!”
一千五百只右脚同时迈出。盾牌撞击声已经不再是低频震颤——人多了,声音反而变沉了,像地底传来的闷雷。矛尖从盾牌缝隙里探出,在冬的阳光下连成一条银色的线。剑手跟在最后,剑已出鞘,剑身在冲锋时反射着霜天的寒光。整个方阵从荒地这头冲到那头,冲出去一千步,队列不散。
霸王站在荒地边上,旁边是公孙冶和虞金。两个老铁匠从丹阳赶来,站在霜风里看完了整场合练。
“霸王。四千七百人。”公孙冶的声音被霜风吹得断断续续,“老朽打了四十年铁,没见过这样的阵势。”
“还不够。刘邦有二十八万。灌婴的五千骑兵只是先锋。韩信的主力到了彭城,三路合兵南下,我们要有能挡住第一波冲锋的兵力。”
“多少?”
“至少一万。最好两万。两万人分成十个方阵,轮番冲阵,才能挡住十万人的第一波冲锋。”
“两万人,剑不够。”
霸王转过身,看着铁匠铺的方向。十五座炉子的火光把半条街映得通红。吕青的徒弟已经增加到七个,最小的一个才十二岁,是秣陵屈明送来的孤儿。十二岁的孩子够不到风箱拉杆,吕青给他垫了块石头。他站在石头上,一推一收,炉火从暗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亮白。
“公孙师傅,丹阳库里还有多少剑坯?”
“成品的,两百把。半成品的坯子,四百多。加起来不到七百。”
“彭城的铁匠呢?”
公孙冶愣了一下。“项老卒密访过三人,最年长的点了头。但霸王,彭城的铁匠在汉军眼皮底下,就算愿意替江东打,打出来的剑怎么运过来?”
“不用运过来。让他们在彭城打,打完藏起来。等韩信的主力到了彭城,大军南下,彭城空虚,再取出来。”
“藏在哪儿?”
霸王没有回答。他看着北边的天际,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但过不了多久,项老卒的回信会到,萧桥的守军、换岗时辰、桥面木料和厚度都会写在上面。泗水湾烧了马料,萧桥要连桥一起烧。烧了萧桥,灌婴的骑兵困在彭城南岸十。十之内,彭城的铁匠可以在汉军眼皮底下打出多少把剑?打完藏在哪儿?
“藏在萧桥底下。”霸王说,“桥面烧了,桥墩还在。石墩中间是空的。秦人造桥,石墩用条石垒成,中间填土。把土掏出来,就是空的。剑藏进去,外面用条石封住。灌婴的兵修桥面,不会动桥墩。等韩信大军南下,彭城空了,再取出来。”
公孙冶沉默了很久。“霸王,这个法子,老朽想不出来。”
“不是我想的。是吕青想的。他昨晚跟我说,泗水湾的剑坯换了真剑,旧剑坯回炉太可惜,不如藏起来。我说藏在哪儿。他说他小时候在吕梁桥底下摸过鱼,桥墩中间是空的。”
吕青。左手只剩两手指,按着犁坯稳如铁砧的人。他小时候在吕梁桥底下摸过鱼,桥墩中间是空的。他记了二十年。
夜里,庄贾在郡守府等来了项老卒的第二封回信。信写在帛片上,字迹比第一封还密。
“萧桥有守军二十人。桥南十人,桥北十人。守军驻桥头堡,夜间每两个时辰换岗一次,子时、丑时、寅时各换一次。换岗时新旧两岗同时在场,约半盏茶时间。桥面是松木,厚一掌半。松木易燃,但厚一掌半,单靠火把点不燃,需油浸。桥下是泗水,水深及腰,冬水浅,可涉水至桥墩。桥墩为秦制,条石垒成,中间填土。桥南守军夜间不巡视桥下,只在桥面来回走动。走动间隔约一炷香。”
庄贾把这封信看了三遍。松木,厚一掌半。需油浸。桥下泗水,水深及腰。守军二十人,桥南十人,桥北十人。夜间换岗半盏茶时间。桥面走动间隔一炷香。
“召平。萧桥。松木桥面,厚一掌半。要用油浸才能烧透。桥下泗水,水深及腰,冬水浅,人可以涉水到桥墩下面。守军夜间不巡视桥下。一炷香的时间,足够把油浸的麻布塞进桥面木缝里。”
“需要多少人?”
“桥南桥北同时动手。桥南烧桥面,桥北截住守军。烧桥面的人从桥下涉水过去,把浸了油的麻布塞进桥面木缝,点火,然后撤。截守军的人在桥北埋伏,等火起,守军往桥南赶,半路截住。守军二十人,我们派一百人足够了。五十人烧桥,五十人截击。一炷香解决。”
“谁带?”
“虞过。他烧过马料,知道火怎么放最旺。”
庄贾铺开竹简,开始写呈送霸王的急报。烛火在夜风里晃了一下,他用左手护住,右手继续写。写完了,封皮写“急”字,交给召平。
“送丹阳。”
信送到丹阳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霸王在兵器库门口看吕青教徒弟。十二岁的孩子站在石头上拉风箱,一推一收,炉火从暗红到橘红,从橘红到亮白。吕青蹲在旁边,断指处抵着徒弟的手背,把他的手腕往下一压。
“力道要匀。匀了,火候才稳。稳了,铁才听话。”
霸王看完信,把吕青叫过来。“吕青,吕梁桥的桥墩,中间是空的。萧桥的桥墩,也是秦制的,条石垒成,中间填土。你小时候摸过鱼,知道怎么把土掏出来。”
吕青的断指处动了一下。“霸王要往桥墩里藏东西?”
“藏剑。彭城铁匠打的剑,打完藏进萧桥桥墩里。等韩信大军南下,彭城空了,再取出来。”
“掏土不难。条石之间的缝,用铁钎撬开一块,把土掏出来就行。但藏进去之后,条石要复原,不能让守军看出来。”
“怎么复原?”
“条石之间的灰浆,是糯米灰浆。透了硬得像石头。撬开的时候会碎。复原的时候要用新灰浆填缝。新灰浆颜色浅,旧灰浆颜色深。守军天天从桥上过,看出来就坏了。”
“有没有办法让新灰浆和旧灰浆颜色一样?”
吕青想了想。“有。在灰浆里掺锅底灰。锅底灰是黑的,掺进去灰浆就发暗。掺多掺少,调几次就能调出旧灰浆的颜色。这是老辈铁匠修炉子用的法子,炉壁裂了,用掺了锅底灰的灰浆补,补完看不出痕迹。”
霸王看着吕青。左手只剩两手指,按着犁坯稳如铁砧的人。修炉子的法子,他知道。锅底灰调灰浆,他知道。他在丹阳铁匠铺蹲了半年,不只是看火候。
“吕青。萧桥一战,你跟着去。”
吕青的断指处又动了一下。“霸王,老朽这只手——”
“不是让你去烧桥。是让你去藏剑。桥面烧了之后,守军忙着救火,不会注意桥下。你带两个人,趁乱摸到桥墩下面,撬开条石,把土掏出来。土掏空了,桥墩就是空的。等彭城的剑运过来,藏进去,条石复原,灰浆调好。守军修好桥面,从桥上过,什么也看不出来。”
吕青沉默了。炉火映在他脸上,断指处的疤痕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霸王,老朽打了半辈子铁。先是打农具,后来打剑,再后来打犁。现在要往桥墩里藏剑。这把剑,什么时候取出来?”
“等韩信大军南下,彭城空了的时候。”
“取出来之后呢?”
“取出来之后,那批剑是江东的剑。不是彭城铁匠替汉军打的剑,是彭城铁匠替江东打的剑。剑柄上刻两个字——‘萧桥’。”
吕青站起来。左手的断指处抵着风箱拉杆,用力一推。炉火蹿起来,从亮白变成青白,铁坯在火中变成半透明的红色,像冬夕阳落进泗水时的颜色。
“霸王,老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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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