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清晨,叶星宇睁开了眼睛。
古树林上方的天空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几片薄云像被扯散的棉絮,挂在树冠缝隙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金色的血痂已经脱落,新生的皮肤呈淡淡的粉色,隐约能看见下面那一层淬皮大成后的淡金色光泽。肋部的剑伤愈合得最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丹田里的鲲鹏旋涡恢复到了筑基前的大小,转速虽然比巅峰时慢了两成,但已经足够支撑一场低强度的战斗。三层青鸾光晕全部重新亮起,最外层那层淡青色光晕虽然还略显稀薄,但框架已经稳固。灵祭的后遗症比他预想的消退得更快——不是因为他的恢复力有多强,而是青鸾造化诀对献祭类损伤有着天然的针对性。陈青鸾留在本命羽里的传承感悟中,有一段专门讲述如何从灵祭的虚弱中恢复。那位青鸾族长年轻时显然也没少献祭这种事。
杂毛鸟蹲在他膝盖上,正用喙仔细地梳理着前那几为数不多的羽毛。两天前吞掉赵无极丹火时灼出的黑色裂纹已经淡化了不少,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灰痕。月华丹它吃了三颗,剩下的九颗叶星宇收回了玉瓶——前路漫漫,得省着用。
“能飞了吗?”叶星宇问。
杂毛鸟扑棱了两下翅膀,歪歪扭扭地升起来,在空中悬停了两息,然后落回他肩上。飞是能飞了,但姿态比一只刚出壳的雏鸟还难看。
“勉强。”它嘴硬,“本座全盛时期展翅九万里,现在飞九尺都费劲。不过比昨天强,昨天连三尺都飞不到。”
叶星宇没有拆穿它。他从怀中取出顾寒给的小挪移符。淡银色的符纸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上面的空间符文像一条条细小的银蛇,在符纸表面缓缓游动。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青鸾本命羽贴身收好,玄武龟甲碎片用细绳串起来挂在脖子上,沈青璃给的月华丹玉瓶揣在怀里,雷猛送的匕首在腰间。全部家当都在身上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古树林。两天两夜,这棵古树为他遮风挡雨,树盘结的凹坑成了他恢复的庇护所。古树无言,静静伫立在晨光中,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叶星宇伸手按在粗糙的树皮上,低声说了句“多谢”。然后他捏碎了小挪移符。
淡银色的光芒从符纸中涌出,像一层薄薄的水膜将他全身包裹。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古树、落叶、晨光、鸟鸣,全部被拉长成模糊的线条。一股柔和的拉扯感从丹田处传来,不是撕裂,更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托起,放到了另一个地方。
光芒消散。
叶星宇站稳脚步,环顾四周。他站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脚下是枯黄的野草和的岩石。山丘下方大约三里外,青石镇的轮廓清晰可见——百来户人家错落分布在山脚,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描出几道淡蓝色的线条。镇子边缘,一间小小的院落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那是小蝶的院子。
五十里,精准无比。小挪移符的品级比他想象的要高。
杂毛鸟从他肩上探出脑袋,望着青石镇的方向:“直接去接妹?顾寒他们约的是三天后,今天才第二天。”
“先去看看。”叶星宇朝山下走去,“赵家的暗哨可能已经搜到青石镇了。小蝶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他走得很快,但脚步很轻。筑基期的修为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身体的轻盈程度已远超凡俗。三里路,他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青石镇在晨光中安静祥和。镇口的张屠户正在肉案前分解半扇猪肉,刀光嚯嚯,油脂溅在围裙上。隔壁卖豆腐的王大婶蹲在井边打水,木桶碰撞井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几个早起的孩子在土路上追逐嬉闹,笑声清脆。一切都和他每次下山探望妹妹时一模一样。
但叶星宇的眉头皱了起来。太正常了。正常的反而让他不安。
他压低斗篷的帽檐,沿着镇子边缘的小路绕到了小蝶的院子后面。院墙还是他上个月修补过的样子,墙角的柴火堆比他上次来时又矮了一截。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厨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炊烟。
小蝶在做饭。
叶星宇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走正门,翻墙落入后院,轻轻敲了敲厨房的后窗。三长两短——这是他和妹妹约定的暗号。
厨房里的动静停了一瞬。然后后窗被推开了一条缝,叶小蝶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十四岁的少女梳着两条麻花辫,脸上沾着一小道锅灰,眼睛瞪得溜圆。看见是叶星宇,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
她扔下手里的锅铲,从后门跑出来,一头扎进叶星宇怀里。叶星宇接住她,感觉到妹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叶小蝶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昨天下午,有两个人来镇上打听我们家。一个穿黑衣服,一个穿灰衣服,口都绣着剑。他们问张屠户,问王大婶,问了好多人。问叶小蝶是不是一个人住,问她哥哥是不是在天玄宗。”
叶星宇的手指微微收紧。赵家的暗哨。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他们人呢?”
“走了。张屠户说不知道,王大婶也说不知道。他们问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到,就往镇外走了。”叶小蝶顿了顿,“但是今天早上,我看见镇口又多了一个穿灰衣服的。他坐在茶摊里喝茶,眼睛一直盯着咱们院子的方向。”
叶星宇的心沉了下去。暗哨已经布到了青石镇,只盯着不动手,说明他们在等。等赵家的大队人马到来,或者等他自投罗网。昨天那两个是来踩点的,今天这个是负责盯梢的。
“哥,是不是出事了?”叶小蝶仰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你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叶星宇沉默了两息。三年了,他每次下山看妹妹,都是报喜不报忧。外门弟子欺负他,他说是切磋;杂役院的活又脏又累,他说是修炼;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他说是练拳练的。但今天瞒不住了。
“小蝶,我们得离开这里。”
叶小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哪里。只是松开他的腰,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叶星宇看着妹妹单薄的背影,喉咙微微发紧。
十四岁。别的十四岁少女还在父母膝下撒娇,他的妹妹已经学会了不问缘由地信任哥哥。这份信任是用三年来的每一次按时探望、每一块省下来的月例银子、每一次修修补补的院墙换来的。他不能辜负。
叶小蝶收拾得很快。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小袋粮,父母留下的唯一一张全家福画像,一个装着几块碎银子的荷包。全部东西装不满一个小包袱。她走出屋子,把包袱挎在肩上,仰头看着叶星宇。
“哥,我收拾好了。”
叶星宇接过包袱背在自己身上,蹲下身,让妹妹趴到自己背上。叶小蝶乖乖地趴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十四岁的少女轻得像一捧羽毛。
“抓紧。”
叶星宇翻过后墙,没有走正门。他沿着镇子边缘的排水沟,弯着腰快速移动。杂毛鸟从他肩上飞起来,在前面探路。
“盯梢的在镇口茶摊,背对这边。现在走,他看不见。”杂毛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叶星宇背着妹妹穿过排水沟,钻进镇子后面的小树林。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脚步轻盈而快速,筑基期的修为让他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叶小蝶趴在他背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一直没有说话。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才轻声开口:“哥,我们还会回来吗?”
叶星宇的脚步顿了一下。
“会。”他说,“等事情办完了,就回来。”
叶小蝶没有再问。她抱紧哥哥的脖子,把脸埋得更深了。
十里亭在青石镇北面的一座小山上,是一座不知建于何年的古亭。亭子四角的飞檐已经残破不堪,亭柱上的朱漆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料。亭中有一方石桌、四个石凳,石桌上刻着一副模糊的棋盘,棋子早已不知去向。
叶星宇到的时候,亭子里空无一人。
他把妹妹放在石凳上坐下,从包袱里取出粮和水递给她。叶小蝶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一直看着哥哥。杂毛鸟落在石桌上,歪着脑袋打量叶小蝶。
“小丫头,你今年十四了?”
叶小蝶点了点头,好奇地看着这只丑得别致的鸟:“你是我哥养的?”
“什么叫养的?本座是你哥的伙伴!”杂毛鸟挺了挺,随即被自己呛得咳嗽了两声,“算了,看在你哥的面子上,本座不跟你计较。小丫头,你怕不怕?”
叶小蝶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我哥在呢。”
杂毛鸟咂了咂嘴,转头对叶星宇说:“你这妹妹,比你小时候强。你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天玄宗被人夺灵呢。”
叶星宇没有理它。他的目光落在上山的小路上。
暮色降临的时候,山路上出现了三个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顾寒,黑衣长刀,步伐沉稳。他身后跟着雷猛——魁梧的身材把外门道袍撑得鼓鼓囊囊,肩上扛着一柄脸盆大的铁锤,走起路来铁锤一晃一晃的。最后面是沈青璃,青色的道袍换成了更便于行动的深绿色劲装,袖口依然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腰间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比之前那个大了一倍不止。
三个人走近十里亭。雷猛第一个冲上来,把铁锤往地上一杵,砸出一个浅浅的坑。他上下打量了叶星宇一番,咧嘴笑了。
“叶师兄,我就知道你没死!赵无极那个狗贼,死得好!”
沈青璃走进亭子,目光在叶星宇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他丹田位置。
“恢复了七成。比预想的快。”她在石凳上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几个玉盒,开始分门别类地整理里面的灵药。动作熟练而从容,像是来野餐而不是逃亡。
顾寒最后一个走进亭子。他没有坐,靠在亭柱上,双臂抱,望着天玄宗的方向。
“赵家的追兵,明天中午之前会到青石镇。”他的声音依然冷峻,“带队的是赵家二长老赵元朗,金丹中期。手下有六个筑基期的护卫,都是赵家培养的死士。他们从赵家堡出发,连夜赶路,现在距离青石镇还有大约三百里。”
亭子里的气氛骤然凝重。
金丹中期。叶星宇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赵无极,靠的是灵祭状态下三重防护叠加、杂毛鸟吞掉最强一剑、以及鹰愁涧地形限制的三重优势。现在灵祭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杂毛鸟吞完丹火之后本源之伤加重,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吞第二次。正面迎战赵元朗,胜算不到一成。
“不能打。”他说。
顾寒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们要在他们到达青石镇之前离开。往北走,进入苍云山脉深处。山脉绵延三千里,赵家的势力再大也不可能全部覆盖。穿过苍云山脉,就是赵家势力范围之外的区域了。”
“苍云山脉深处有妖兽。”沈青璃头也不抬地说,手上依然在分拣灵药,“越往深处,妖兽的等级越高。核心区域据说有元婴级的妖王盘踞。以我们现在的实力,遇到金丹级的妖兽还能周旋,遇到元婴级的,只能祈祷它胃口不好。”
“走边缘地带。”顾寒从怀中取出一张兽皮地图,铺在石桌上,“苍云山脉的主脉是东西走向,赵家的势力主要集中在南麓。我们沿着北麓的边缘走,绕开核心区域。这条路线妖兽等级最高不超过金丹初期,以我们四个的实力,能够应付。”
叶星宇低头看着地图。顾寒标注的路线确实绕开了最危险的几个区域,但相应的路程也增加了近一倍。按照这个路线,穿过苍云山脉至少需要二十天。
“二十天。”他说,“赵元朗会追上来。”
“会。”顾寒直言不讳,“金丹中期的遁速比我们快得多。他追不上我们四个,但一定会咬住我们的尾巴。所以我们不能四个人一起走。”
他抬起头,目光从叶星宇、沈青璃、雷猛脸上一一扫过。
“分队。两个人带叶小蝶走安全路线,另外两个人走危险路线,故意留下痕迹,把赵元朗引开。”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走引开路线。”顾寒说,“我对苍云山脉的地形最熟,赵元朗的追踪手段我也了解。另外还需要一个人和我一起。两个人留下的痕迹才像一支完整的队伍。”
“我。”雷猛一把抓起铁锤,“我皮糙肉厚,跑得快。而且叶师兄的妹妹需要一个能背着她翻山越岭的人,我块头大,背个人跟没背一样。叶师兄自己伤还没好利索,沈姑娘是灵植师,打架不是她的强项。你们两个带妹妹走安全路线,我和顾寒去引开追兵。”
叶星宇看着雷猛,一时没有说话。这个外门大比上被自己一拳击败的魁梧汉子,从那天晚上端着一坛烈酒敲开他的房门开始,就一直在用最朴素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忠诚。
“雷猛。”他说,“赵元朗是金丹中期。”
“我知道。”
“顾寒是筑基巅峰,你是炼气巅峰。你们两个加起来,正面打不过赵元朗。”
“我知道。”雷猛咧嘴一笑,“但谁说我们要正面打了?顾寒说了,就是留痕迹,让他们追。追不上最好,追上了就跑。跑不过再打。我铁壁诀修炼到炼气巅峰,别的不敢说,扛揍是一绝。金丹中期的一两下,我扛得住。”
顾寒点了点头:“我们不需要击败赵元朗,只需要拖住他。拖到你们穿过苍云山脉,我们就会想办法脱身,去北边跟你们会合。”
叶星宇沉默了很久。十里亭外,暮色渐深,山风穿过残破的亭子,吹动石桌上的兽皮地图。叶小蝶坐在他旁边,小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衣角。杂毛鸟蹲在石桌上,难得安静。
“好。”他终于开口,“二十天后,苍云山脉北麓出口,落星城。我们在那里会合。”
顾寒卷起地图收入怀中,转身朝亭子外走去。雷猛扛起铁锤跟在后面。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对叶小蝶说:“小蝶妹子,等到了落星城,雷大哥给你买糖葫芦吃。”
叶小蝶用力点了点头。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暮色中的山路上。
叶星宇站起身,把包袱重新背好,蹲下来让妹妹趴到自己背上。沈青璃收拾好玉盒,走到他身边。
“你的伤还没好,背人会影响恢复速度。”她的语气依然平淡,“翻过前面两座山之后,换我背。”
叶星宇没有推辞。他背起妹妹,沿着顾寒地图上标注的安全路线,朝苍云山脉深处走去。杂毛鸟飞在前面探路,灰扑扑的身影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
走出几十步,叶小蝶忽然回头,朝身后的方向望了一眼。暮色中,十里亭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更远处,青石镇的炊烟已经散尽,只剩下几点零星的灯火。
那是她生活了三年的家。
叶星宇感觉到妹妹的手臂微微收紧。
“会回来的。”他轻声说。
叶小蝶把脸埋进他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夜风从苍云山脉深处吹来,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前方的路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到尽头。但叶星宇的脚步很稳。因为他背上的这个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能辜负的人。因为他身后,有三个人正在用各自的方式为他争取时间。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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