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山脉的夜比想象中要冷。
叶星宇背着妹妹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翻过了十里亭后的第一座山。月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在山路上投下破碎的光影。叶小蝶已经在他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缓,温热的鼻息喷在他后颈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皂角香气。
杂毛鸟飞在前面探路,每隔一段时间就通过神识传回前方的状况。路线是顾寒标注的安全路线,沿途确实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最惊险的一次,是杂毛鸟在三十丈外发现了一头炼气级的铁背苍狼。它提前绕了个小弯,那头狼趴在岩石上打盹,连眼睛都没睁开。
“前面有个山洞。”杂毛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洞口很小,里面空间倒是不小。今晚可以歇在那里。”
叶星宇按照杂毛鸟的指引,偏离山路,穿过一片密林,在一面长满藤蔓的岩壁前停了下来。拨开藤蔓,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露了出来。他侧身钻进去,洞里果然别有洞天——大约两丈见方的空间,地面是燥的沙土,洞顶有一道天然的裂缝,月光从裂缝中漏下来,在洞壁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沈青璃跟在他后面钻进来,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嵌在洞壁的凹槽里。柔和的光芒驱散了黑暗,整个山洞变得温暖了许多。
叶星宇把妹妹轻轻放在铺好的草上。叶小蝶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外衣盖在她身上,然后在洞口处盘膝坐下。
沈青璃在对面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铜炉,点燃炉中的炭火,架上一只小铜壶。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从容而细致,像是在自己的灵田里烹茶,而不是在深山的洞中躲避追。壶中的水烧开了,她从一个玉盒里取出几片枯的银色叶片投入壶中。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弥漫开来,叶星宇只吸了一口,就觉得丹田里的鲲鹏旋涡转动得顺畅了几分。
“月华草的叶子。”沈青璃倒了一碗递给他,“不能直接提升修为,但能安神定魂,帮助恢复。你灵祭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喝了它,明天能恢复得快一些。”
叶星宇接过粗瓷碗,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回甘却极长,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喉咙一路沉入丹田,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鲲鹏旋涡。旋涡的转速肉眼可见地平顺了几分。
“多谢。”他说。
沈青璃没有回应,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夜明珠的光芒照在她脸上,那双紫色的眼眸在光芒中显得格外深邃。
“你为什么要跟来?”叶星宇忽然问。
沈青璃端碗的手微微一顿。
“顾寒说的理由——你参与了清理现场,赵家迟早查到你头上,留在天玄宗只有死路一条。这是事实,但不是全部。”叶星宇看着她,“以你的谨慎,清理现场的时候不会留下任何能追查到你身上的痕迹。顾寒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你去过鹰愁涧。你完全可以继续留在天玄宗,种你的月华草,过你的安稳子。”
沈青璃沉默了很久。铜壶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月华草茶的香气在山洞里缓缓流淌。叶小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轻轻的梦呓。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说,灵族之所以被灭,不是因为看穿了天道的因果线,而是因为看穿之后,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族长沉默,长老沉默,每一个人都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话,天道就不会注意到自己。结果天道把所有人一起抹掉了。”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眸直视着叶星宇。
“我在天玄宗待了七年,看着赵无极夺走你的灵,看着周元清默许,看着全宗门上下没有一个人替你说话。那时候我就想,这和当年灵族被灭之前,有什么区别?”
叶星宇没有说话。
“我爹说,沉默比什么都可怕。因为沉默会蔓延,会变成习惯,会让人心安理得地看着不公发生在别人身上,然后庆幸自己不是那个倒霉的人。”沈青璃低头看着碗中淡银色的茶水,“我不想再沉默了。帮你,不只是为了赌你能对抗清道夫。是因为如果连我都不帮你,那我和当年看着灵族被灭却一言不发的那些族人,有什么区别?”
夜明珠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山洞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叶小蝶均匀的呼吸声。
“你和你爹不一样。”叶星宇说。
沈青璃抬起头。
“你爹说的是‘所有人选择了沉默’。但你没有沉默。”叶星宇端起茶碗,向她举了举,“这碗茶,敬你不沉默。”
沈青璃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好看。她端起茶碗,轻轻碰了碰他的碗沿。
两人各自饮尽。
夜深了。沈青璃靠在山洞内侧的石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她的灵视眼在黑暗中依然散发着极淡的紫光,像两盏没有完全熄灭的灯。叶星宇盘膝坐在洞口,一边运转青鸾造化诀恢复灵力,一边留意着洞外的动静。
杂毛鸟蹲在他膝盖上,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发出细微的鼾声。月华草茶对它也有安神的效果,它睡得很沉。叶星宇低头看着它灰扑扑的羽毛,那些被赵无极丹火灼出的黑色裂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每一道裂纹,都是一年的寿命。
九年。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继续运转青鸾造化诀。
天亮的时候,叶小蝶醒了。
她从草铺上坐起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周围——陌生的山洞、发光的夜明珠、靠墙睡觉的沈青璃、蹲在哥哥膝盖上的丑鸟。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叶星宇身上,迷茫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清醒了。
“哥,你一夜没睡?”
“修士不需要每天睡觉。”叶星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青鸾造化诀一夜运转,灵祭的后遗症消退了大半。丹田里的鲲鹏旋涡恢复了巅峰时的八成,三层青鸾光晕也重新变得饱满。肋部的剑伤彻底愈合,连那道浅浅的白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沈青璃也醒了。她收起夜明珠和铜炉,从储物袋里取出三块粮,分给叶星宇和叶小蝶。粮是灵田里种出来的灵麦制成的,虽然味道寡淡,但蕴含的灵气对修士恢复体力很有帮助。叶小蝶咬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灵麦粮对凡人来说又硬又糙,但她没有抱怨,小口小口地啃完了。
三人收拾好行装,继续上路。
白天的苍云山脉和夜晚完全不同。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不知名的鸟雀在枝头啼叫,声音清脆悦耳。路边的草丛里偶尔窜过一只野兔,又迅速消失在灌木丛中。叶小蝶趴在哥哥背上,眼睛四处张望。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苍云山脉深处,一切都新奇。
“哥,那棵树好大!”她指着一棵需要几人合抱的古树,“比咱们镇口那棵老槐树还粗!”
“那是千年铁杉。木质坚硬如铁,凡人的斧头砍上去只会卷刃。”沈青璃走在旁边,语气依然平淡,但叶星宇注意到,她放慢了脚步,让叶小蝶能看清路边那些奇异的植物,“旁边那丛开着紫花的,是紫丹参。十年份的,能补气血。如果是百年份的,花瓣会从紫色变成深红色。”
叶小蝶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沈青璃看了她一眼,从路边摘下一朵紫丹参的花,别在她辫子上。叶小蝶摸了摸辫子上的紫色小花,脸微微红了。
“谢谢青璃姐姐。”
沈青璃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叶星宇背着妹妹跟在后面,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杂毛鸟从他肩上探出脑袋,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这丫头片子,对妹比对你温柔多了。本座认识她这么久,她连正眼都没瞧过本座。”
“因为你丑。”
杂毛鸟气得啄了一下他的耳朵。
中午的时候,他们翻过了第二座山。
沈青璃按照约定接过了背叶小蝶的任务。她虽然是灵植师,但筑基期的修为让她的身体素质远超凡人。叶小蝶趴在她背上,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放松下来。沈青璃的肩膀虽然不如哥哥的宽厚,但很稳。
叶星宇走在前面开路。少了一个人的重量,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杂毛鸟飞在最前面,忽然在半空中停住,歪着脑袋朝西北方向望了一眼。
“有血腥味。”它的声音在叶星宇脑海中响起,语气骤然变得严肃。
叶星宇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抬起手,示意沈青璃停下。
“怎么了?”沈青璃压低声音。
“前面有血腥味。”
沈青璃将叶小蝶从背上放下,护在身后。叶星宇从腰间拔出匕首,朝杂毛鸟指的方向摸了过去。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出现了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打斗的痕迹——树上嵌着几片碎裂的刀刃,地面被灵力炸出几个坑,草叶上溅着暗红色的血迹。血迹还没有完全涸,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叶星宇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凑近闻了闻。不是人血。血迹中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妖气——腥膻中混杂着土属性的浑浊灵力。
“是穿山兽的血。金丹初期的妖兽。”杂毛鸟落在他旁边的树枝上,低着头观察地面上的痕迹,“有人在这里和穿山兽打了一架。穿山兽受伤跑了,那个人也受了伤。”
它的目光落在一处——一截断裂的剑尖在树上,剑刃上刻着一个叶星宇熟悉的银色剑形徽记。
顾寒。
叶星宇的心微微一沉。他站起身,沿着痕迹追踪了一段。打斗的范围比他最初看到的要大得多——从空地一直延伸到山坡下,沿途的灌木被剑气削断,岩石上留着长刀劈砍的痕迹和穿山兽利爪刨过的沟壑。在距离空地大约五十步的一棵大树上,他看见了一个用刀尖刻出的记号。一个圆圈,里面一道竖线。简单粗糙,但意思很明确——安全,继续前进。
顾寒和雷猛在引开追兵的途中遭遇了穿山兽。他们打赢了,至少没有输。顾寒还有余力留下记号,说明伤势不致命。
叶星宇的手指在记号上轻轻摸过,然后转身回到空地。
“是顾寒他们留下的。两个时辰前在这里遭遇了一头金丹初期的穿山兽,击退之后继续往西北走了。”
沈青璃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们走的是引开路线,按理说应该尽量避免与妖兽交手。金丹初期的穿山兽不会主动攻击路过的修士,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惊扰了它。”叶星宇接过她的话,“赵元朗。他追上了顾寒他们,但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惊扰了穿山兽,让它替自己出手。这样一来,他不用亲自冒险,就能消耗顾寒和雷猛的体力和灵力。”
这个判断让三个人都沉默了一瞬。赵元朗比他们预想的更加谨慎,也更加难缠。一个金丹中期的修士,面对筑基巅峰和炼气巅峰的两个追捕目标,居然还不肯亲自出手,而是借妖兽之力消耗对手。这种谨慎近乎阴险,但也恰恰说明了他的老辣——能不用自己冒险,就绝不多费一丝力气。
“顾寒留的记号是‘安全’。”叶星宇说,“他们还能撑住。我们继续走。”
三人加快速度,继续沿着安全路线前进。
下午翻过第三座山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不是暮色降临的那种暗,而是有大片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云层中隐隐有雷光闪动,低沉压抑,像一头巨兽在云层之上缓缓呼吸。
“要下雨了。”叶小蝶趴在沈青璃背上,仰头望着天空。
沈青璃的灵视眼中紫光一闪:“不是普通的雨。云层里有灵力波动,是有人在施展大范围的水属性法术。”
叶星宇的瞳孔微微收缩。赵元朗。赵家以火属性功法为主,但作为赵家的二长老,赵元朗修炼的是赵家先祖传下的“水火双相诀”。金丹中期,同时掌控水火两种属性的灵力。这片雨云,是他用术法召唤来的。雨水会冲刷掉顾寒和雷猛留下的痕迹,同时将他们的气息扩散到整片山林中,让追踪变得更加困难——不是对赵元朗困难,而是对顾寒和雷猛困难。在雨中,他们的感知范围会被大幅压缩,而赵元朗凭借水火双相诀中的水相感知,能在雨中看得比晴天更远。
猎人和猎物的处境,正在悄然逆转。
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打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雨水冰凉,很快浇透了三个人的衣裳。叶小蝶趴在沈青璃背上,把脸埋进她的肩窝,身体微微发抖。沈青璃腾出一只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薄毯盖在她身上。毯子上附着了简单的避水符文,雨水落在上面会自动滑开。
叶星宇走在最前面,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模糊了视线。他每隔几息就要抹一把脸,眯着眼睛辨认前方的路。杂毛鸟的羽毛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整个鸟看起来比平时又丑了三分。但它没有抱怨,那只大一点的眼睛一直警惕地扫视着雨幕中的山林。
“前面有动静。”它的声音忽然在叶星宇脑海中响起,“左前方,大约两百步。”
叶星宇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沈青璃停下。三人躲到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雨幕中,两百步外的山林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缓慢移动。那个身影的移动方式很不自然——不是走,而是拖。一条腿拖在身后,每迈一步都要靠手中的武器支撑身体。
叶星宇眯起眼睛,努力透过雨幕辨认那个身影。魁梧的身材,肩上扛着一柄脸盆大的铁锤。
雷猛。
他霍然站起身。
“别冲动。”杂毛鸟的爪子紧紧扣住他的肩膀,“如果是陷阱,你现在冲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如果是陷阱,他已经发现我们了。”叶星宇说,“金丹中期的感知范围远超两百步。赵元朗如果真在附近,我们躲不躲都一样。”
他从岩石后走出,朝那个踉跄的身影快步走去。雨幕中,雷猛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的左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膝盖,血肉翻卷,雨水冲刷下不断有血水淌下来。他的脸上也有伤,左眼眶青紫肿胀,眯成一条缝。但他还站着,手里握着那柄铁锤,锤头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和几片鳞甲碎片。
穿山兽的血。
雷猛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身,铁锤横在前。看见是叶星宇,他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瞬,随即又绷紧了。
“叶师兄……你们快走。赵元朗就在附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穿山兽是他故意惊扰的。我和顾寒好不容易击退了穿山兽,他就趁我们力竭的时候出手。顾寒拖住了他,让我先走……我走到这里,实在走不动了。”
叶星宇扶住他的手臂。雷猛的身体冰凉,灵力和体力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腿上的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光是失血就能要了他的命。
“顾寒在哪里?”
雷猛抬起手,朝西北方向指了指。雨幕中,那个方向隐约传来灵力碰撞的闷响。叶星宇将雷猛扶到岩石后面,让沈青璃处理他的伤口。沈青璃撕开他的裤腿,清灵草粉末撒上去,血很快止住了。雷猛咬着牙,一声不吭。
“带他和小蝶先走。”叶星宇站起身。
沈青璃抬起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眸在雨幕中微微发亮。
“你一个人去?”
“顾寒一个人拖不住赵元朗太久。”叶星宇从怀里取出青鸾本命羽,握在掌心,“我不是去送死。只是去接应他。”
杂毛鸟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他头顶上,用爪子扒住他的头发。
“本座跟你一起去。”
叶星宇没有拒绝。他最后看了沈青璃和叶小蝶一眼。叶小蝶裹着薄毯,雨水从避水符文上滑开,她的小脸苍白,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哥哥,用力点了点头。
叶星宇转身冲进了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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