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将那间简陋小院彻底吞没。只有石桌上那盏李钰点起的、火光摇曳不定的油灯,勉强撕开一角昏暗。
布条上“玉碎,人亡”四个血字,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箭镞上的幽蓝,更是无声地诉说着来者的歹毒与决绝。
王大锤瘫坐在石凳上,身体不住地颤抖,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枚白玉佩,仿佛那是条随时会噬人的毒蛇。李钰脸色苍白,但仍强自镇定,给楚云飞和自己重新倒上凉透的茶水,只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不少。
楚云飞将布条和毒箭推到桌子中央,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王老丈,你祖父还说过什么?关于‘星陨’和‘秘藏’,关于‘持紫玉者’。”
王大锤嘴唇翕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嘶哑得厉害:“没……没别的了。祖父那时已神志不清,断断续续,只反复念叨那几句,最后咽气前,抓着我的手,眼神怕人,说‘别碰,别问,会死’……”他打了个寒噤,仿佛又看到了祖父临终前那恐惧的眼神。
“星陨秘藏……”李钰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动,“我在府学藏书楼整理旧籍时,似乎……在哪本野史杂谈的残页上,瞥到过类似的字眼。”
楚云飞立刻看向他:“李兄可还记得内容?”
李钰努力回忆,眉头紧锁:“那书破损严重,只言片语。好像提到前朝‘天启’年间,有星坠于南疆‘落星泽’,引得朝廷震动,曾派钦差秘密探查……后面就残缺了。至于‘秘藏’,未曾提及。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李钰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那残页的夹缝里,有人用极小的字批注了一句,字迹潦草,似乎仓促写就,写的是‘星陨非吉,秘藏实祸,紫气东来,玉碎魂归’。”
紫气东来,玉碎魂归!
楚云飞的心脏猛地一跳。紫气?紫玉?玉碎魂归……难道指的是慕容雪灵魂碎片回归?这看似荒诞不经的批注,在此刻听来,却仿佛直指核心!
“那本残书现在何处?”楚云飞追问。
李钰摇头:“不知。我是在整理一堆准备焚毁的破损旧书时偶然所见,当时只觉怪诞,未加留意。后来再去寻,那堆书已被处理掉了。府学藏书楼管理松散,许多前朝旧籍保存不善,多有遗失损毁。”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楚云飞却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以这枚白玉佩为中心,悄然收紧。暗处的敌人不仅知道玉佩,似乎更清楚它背后可能牵扯的隐秘,甚至……可能知道“紫玉”的存在。
“李兄,”楚云飞看向李钰,目光锐利,“你可知那王富,平与哪些来历不明的人往来密切?尤其是……非本城口音,或行踪诡秘者。”
李钰思索道:“王富交游复杂,三教九流皆有。不过……听在茶楼帮佣的同乡提起过,大约半月前,王富曾在‘悦来楼’包下顶层雅间,秘密宴请过几个客人。那些客人都戴着宽檐斗笠,遮住面容,说话口音极怪,不似中土人士,倒有些像……南疆那边的腔调,但又有些不同。他们离开时,王富亲自送到后门,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南疆?落星泽就在南疆!楚云飞心中疑云更甚。时间也对得上,王富强买玉佩正是在那之后不久。这绝非巧合。
“悦来楼……”楚云飞记下了这个名字。
“楚兄,”李钰担忧道,“如今敌暗我明,他们今警告不成,下次恐有更激烈的手段。这院子虽僻静,怕也非久留之地。王老丈和这玉佩……”
楚云飞当然明白。他看了一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声道:“今夜我们轮流值守,以防不测。明一早,李兄,烦请你照常去府学,但需多加小心,留意是否有异常之人跟踪或打探。王老丈,”他转向依旧惊魂未定的铁匠,“这玉佩,可否暂时交由我保管?我或许有办法,暂时隔绝它的气息,避免被轻易追踪。”
王大锤此刻早已六神无主,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将白玉佩连同那破布包一起推到楚云飞面前:“恩公拿去!拿去!这祸害……小人不敢再留了!”
楚云飞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与他怀中那枚“情缘”的共鸣感更清晰了,仿佛两块玉本是一体,只是被强行分离。他将玉佩贴身收好,与自己的紫玉放在一处。两玉相触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微弱的暖流在两者间流转,紫玉内流动的丝絮似乎活跃了一丝,而白玉上那道细微裂痕,仿佛也黯淡了少许。
这变化极其细微,但楚云飞感知敏锐,还是捕捉到了。他心中一动,尝试将一丝微弱的、融合了灵寰元气和尘界真气的内力,缓缓渡入两玉之间。
“嗡……”
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响起。两枚玉佩同时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一紫一白的光晕,光晕交织,形成一个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双色光膜,将玉佩包裹起来。刹那间,那种清晰的共鸣感和外放的气息,竟然被这光膜隔绝了大半!
有效!楚云飞心中一喜。这并非他掌握了什么高深法门,更像是两玉相遇后自发的某种保护机制,他只是提供了一个引子。
看到楚云飞似乎用某种方法“处理”了玉佩,李钰和王大锤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稍稍安心。
长夜漫漫,油灯渐暗。
楚云飞让心神不宁的李钰和王大锤先去厢房休息,自己则抱剑坐在院中老槐树下,闭目调息,耳听八方。灵寰界的经历和玉佩的共鸣,让他的灵觉比以往敏锐了许多。他能听到远处巷弄里野狗的呜咽,更夫单调的梆子声,以及夜风吹过屋瓦的细微响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已过。
就在万籁俱寂,似乎一夜无事之时——
楚云飞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阴冷恶意的“波动”,如同水面上泛起的涟漪,正从至少三个方向,向着这小院悄然渗透而来!
来了!而且不止一人,是高手!
楚云飞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只是将手轻轻按在了剑柄上。体内那点新生的、融合后的内力缓缓流转,感官提升到极致。
那几道阴冷的波动在院墙外停住了,似乎在观察、确认。他们没有立刻翻墙而入,而是如同耐心的猎食者,等待着最佳的时机,或者……在布置着什么。
楚云飞心中冷笑。对方如此谨慎,显然对白里他那一下有所忌惮,也可能……是在忌惮这玉佩可能引来的其他变数?
他悄然将一丝内力注入怀中玉佩,不是激发共鸣,而是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反向感知那几道阴冷波动的来源。
这是一种极其冒险的尝试,如同在黑暗中点燃微弱的火苗去窥探潜伏的猛兽,很容易暴露自身。但楚云飞需要知道,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内力与双玉微弱的共鸣相连,他的感知如同触角,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
冰冷……混乱……贪婪……还有一丝……非人的空洞?
就在他的感知即将触及墙外某道波动时——
“嘶!”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声响,从院墙东南角传来!
不是人声,是某种机括激发的声音!
楚云飞想也不想,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平平掠出三尺!
“笃笃笃!”
三枚细如牛毛、泛着暗绿光泽的钢针,呈品字形钉在了他刚才坐的位置,深深没入泥土,针尾兀自颤动,周围的几株杂草瞬间枯萎发黑!
见血封喉的毒针!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方向,两道黑影如同夜枭般无声翻过墙头,落地时轻如狸猫,手中兵刃在微弱星光下闪着幽光,一左一右,封死了楚云飞所有闪避的路线。他们的动作迅捷、精准,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手,与白里王富那些家丁打手截然不同。
楚云飞没有拔剑。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两名黑衣人,最后落在东南角的墙头。那里,第三个身影缓缓站直,身形略显佝偻,手中似乎持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筒状物。
“反应不慢。”墙头上那人开口,声音嘶哑涩,如同两片砂纸摩擦,“交出玉佩,留你全尸。”
楚云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暗影教的狗,鼻子倒是灵,追到这里来了。”他故意点破对方可能的来历,意在试探。
三名黑衣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墙头那人眼中寒光一闪:“知道得太多,死得更快。”他不再废话,手中筒状物一抬——
“咻咻咻!”
又是数点寒星激射而出,覆盖范围更广!
与此同时,院中两名黑衣人同时发动!一人使一对分水峨眉刺,招式阴狠刁钻,专攻下盘关节;另一人使一柄细长的软剑,剑光如毒蛇吐信,飘忽不定,直取楚云飞咽喉与心口要害!
三人配合无间,暗器牵制,近身搏,瞬间将楚云飞入绝境!
楚云飞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踏出的方位极其巧妙,恰好位于暗器覆盖的缝隙与两名黑衣人攻势转换的刹那空档!
“锵!”
长剑终于出鞘!没有炫目的剑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近乎无形的锐气,如同黑夜中骤然划过的流星!
“流云剑法·云隙流光!”
这一剑,快!准!狠!融合了他在灵寰界感悟到的一丝“元灵”锐气,以及流云剑法本身飘逸迅捷的精髓,于不可能中寻得一线生机,直刺使软剑黑衣人的手腕!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楚云飞在如此围攻下还能发出如此凌厉精准的反击,软剑回防已是不及,只能竭力侧身!
“嗤!”
剑锋划过,带起一溜血光!黑衣人闷哼一声,手腕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软剑险些脱手!
使峨眉刺的黑衣人见状,攻势更急,双刺如狂风暴雨般袭来。楚云飞脚步连错,身形如风中柳絮,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手中长剑或格或引,将对方狠辣的攻势一一化解,偶尔反击一剑,必得对方手忙脚乱。
墙头上的黑衣人见远程暗器难以奏效,冷哼一声,将筒状物收起,纵身跃下,加入战团。他使的是一对乌黑的短戟,招式大开大合,势大力沉,与另外两人阴柔诡谲的套路截然不同,却配合得恰到好处,顿时给楚云飞带来了更大的压力。
楚云飞以一敌三,渐渐落入下风。对方三人武功均是不弱,更兼配合默契,招招致命。他仗着剑法精妙和步法灵活,勉强支撑,但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虽不致命,却血流不止,体力与内力都在飞速消耗。
这样下去不行!
楚云飞眼中厉色一闪。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不顾左侧袭来的短戟,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全力一式“流云万里”,如同怒涛拍岸,悍然撞向正面的使峨眉刺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没料到楚云飞突然如此搏命,双刺交叉硬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黑衣人被这狂暴的剑势震得双臂发麻,气血翻腾,踉跄后退。
而楚云飞的左侧空门大开!使短戟的黑衣人眼中凶光大盛,短戟带着恶风,直刺他肋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楚云飞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突然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紫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向那刺来的短戟戟身!
“叮!”
一声轻响,如同玉磬相击。
那势大力沉的短戟,被这轻轻一点,竟然诡异地偏转了方向,擦着楚云飞的衣襟刺空!使戟的黑衣人只觉一股奇异的、带着灼热与冰寒交织的劲力顺着戟身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短戟几乎脱手!
“什么?!”他骇然惊呼。
这一下变故,让三名黑衣人的合围之势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楚云飞要的就是这一瞬!
他长剑回旋,荡开右侧软剑的偷袭,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不是向前,而是向后——撞向身后厢房的窗户!
“哗啦!”
木窗碎裂,楚云飞的身影没入厢房的黑暗之中。
“追!别让他跑了!”使短戟的黑衣人怒吼,当先追入。
另外两人紧随其后。
厢房内一片漆黑,弥漫着灰尘和旧物的气味。三人冲入的瞬间,立刻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没有动静。
只有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小心,他可能藏在……”使峨眉刺的黑衣人低声道。
话音未落——
“噗!”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
使软剑的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心口透出的一截染血的剑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软软倒地。
“老七!”另外两人惊怒交加。
就在他们心神剧震的刹那,一道剑光如同从幽冥中刺出,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直取使峨眉刺黑衣人的后颈!
那黑衣人听到风声,亡魂大冒,拼命向前扑倒!
“嗤!”
剑光划过,带起一蓬血雨,虽未斩中脖颈,却在他背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将他劈成两半!黑衣人惨嚎一声,扑倒在地,生死不知。
转眼之间,三人已去其二!
仅剩的使短戟黑衣人又惊又怒,更多的是恐惧。他这才明白,对方刚才的“狼狈”恐怕大半是伪装,目的就是将他们引入这狭窄黑暗、利于偷袭的室内!
“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他挥舞短戟,疯狂地扫向四周黑暗,试图出楚云飞。
没有回应。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黑暗中弥漫。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他猛地想起任务说明中那句语焉不详的警告:“目标可能持有异宝,或有非常手段,务必一击必,不可缠斗……”
异宝!刚才那点偏他短戟的紫气!
他再无战意,转身就想撞破墙壁逃走。
然而,已经晚了。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贴着他转身时露出的破绽欺近,一只手掌,带着淡淡的紫白交织的微光,轻轻印在了他的后心。
没有巨响。
使短戟的黑衣人身体猛地一颤,瞳孔瞬间放大。他感到一股冰冷与灼热交织的诡异力量透体而入,瞬间搅碎了他的心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污血,缓缓瘫软下去。
黑暗的厢房中,重归死寂。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三个渐渐冰冷的尸体。
楚云飞从阴影中走出,脸色有些苍白,口微微起伏。刚才的战斗看似短暂,却耗尽了他在这个时空恢复的大部分内力,尤其是最后强行调动双玉残留的微弱共鸣之力点偏短戟,以及那蕴含了紫白微光的一掌,对他负担不小。
他快速检查了一下三具尸体。除了兵器和一些零碎毒药暗器,没有找到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衣物是普通的夜行衣,材质也无特殊。但他们的武功路数,那种阴冷空洞的气息,与之前在“碎镜之森”遭遇的黑衣人,以及更早的暗影教刺客,一脉相承。
暗影教的触角,果然已经深入了这个时空节点。
他走出厢房,院中依旧寂静。李钰和王大锤被之前的打斗惊动,此刻正脸色惨白地躲在正房门口,惊恐地看着他。
“楚……楚兄,你没事吧?”李钰声音发颤。
楚云飞摇摇头,走到水缸边,舀水冲洗着手上的血迹:“没事。但这里不能待了。对方一次失手,下次来的只会更多、更强。”
李钰和王大锤面如土色。
“我们现在就走?”李钰问。
楚云飞看向东方天际,那里已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李兄,你立刻回府学,装作若无其事,但务必小心。王老丈,”他转向铁匠,“你跟我走。我们去‘悦来楼’看看。”
“悦来楼?”李钰一惊,“那里是王富的地盘之一,而且经过昨夜,恐怕已戒备森严!”
“正因为是他们的地盘,才要去。”楚云飞擦手,眼神冷静得可怕,“有些线索,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而且,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他们大概想不到,我们刚了他们的人,就敢去他们眼皮底下。”
他顿了顿,看向李钰:“李兄,今之后,你我就当从未相识。此事牵连甚广,你前程远大,莫要卷入。”
李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楚云飞决然的眼神,又看到厢房门口隐约的血迹,最终只是重重一揖:“楚兄……保重!若有需要,可去城西‘墨韵斋’找一个姓陈的掌柜,就说是我同窗,他或可提供些许帮助。”
楚云飞点头记下,不再多言,带着魂不守舍的王大锤,简单收拾了一下必要的物品,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染血的小院。
晨雾渐起,笼罩着尚未完全苏醒的天京古城。
楚云飞回头望了一眼那逐渐隐没在雾霭中的小巷,仿佛能感觉到,一张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暗影之网,正在这座古老都城的各个角落,缓缓张开。
而他和怀中那两枚微微共鸣的玉佩,正是这张网要捕捉的核心。
他握紧了剑柄,迎着微凉的晨风,走向雾霭深处,那座名为“悦来”的楼宇方向。
新的棋局,已在夜色与鲜血中悄然布下。而执棋者与棋子,界限正在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