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将天京城的街巷楼阁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氤氲之中。早起的更夫敲响了五更的梆子,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沉闷而遥远。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或推着水车的苦力匆匆走过,脚步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留下短暂的回响。
楚云飞带着王大锤,如同两个寻常的早起路人,融入了这片朦胧的街景。王大锤换了身半旧的粗布衣服,头戴一顶破斗笠,遮住大半张脸,低着头,紧紧跟在楚云飞身后一步之遥,身体仍有些抑制不住的微颤。楚云飞的装束未变,只是将长剑用粗布包裹得更严实了些,背在身后,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街巷。
昨夜的血腥与机,仿佛被这晨雾暂时掩埋。但楚云飞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暗影教的人折损了三名高手,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在对方反应过来、布下天罗地网之前,找到新的突破口。
“悦来楼”位于天京城东市最繁华的地段,是一座三层木结构高楼,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即使在这清晨时分,楼前也已停了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楼内隐约传出丝竹管乐之声,显然通宵达旦的宴饮尚未完全散去。
楚云飞没有直接走向正门。他带着王大锤绕到酒楼后巷。这里相对僻静,堆放着一些杂物和泔水桶,空气中弥漫着酒肉残羹和污水混合的酸腐气味。后门虚掩着,两个伙计打扮的人正打着哈欠,将一大桶泔水搬上一辆板车。
楚云飞示意王大锤在巷口阴影处等候,自己则整了整衣襟,神色自然地走了过去。
“两位大哥,辛苦。”楚云飞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请问贵楼掌柜可在?我家主人想订几桌酒席,有些特别要求,想当面与掌柜商议。”
两个伙计打量了他一眼。楚云飞虽然衣着普通,但气度沉稳,不像寻常百姓,口中的“主人”想必非富即贵。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伙计擦了擦手,道:“掌柜的怕是还没起身呢。这么早订席?你们是哪家府上的?”
“城西李府。”楚云飞随口报了个李钰曾提过的、与王富似乎有些生意往来的商贾姓氏,“主人着急,宴请的是南边来的贵客,口味挑剔,需得提前准备些稀罕食材。”
听到“南边来的贵客”,两个伙计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丝怠慢收敛了些。年长伙计道:“既如此,你且稍等,我去通禀一声掌柜。不过掌柜的起不起,可说不准。”说着,转身推门进了后厨。
楚云飞耐心等候,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后门内外。门内是一条通往厨房的走廊,地面油腻,光线昏暗。门外板车旁,另一个年轻伙计正无聊地踢着石子。
不一会儿,年长伙计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两撇鼠须、眼睛眯成一条缝的中年胖子。胖子脸上还带着睡意,但一双小眼睛却精光闪烁,上下打量着楚云飞。
“就是你要订席?李老爷府上的?”胖子掌柜开口,声音有些尖细。
“正是。”楚云飞不卑不亢,“主人吩咐,要订三楼临街那间最大的‘听涛阁’,时间是三后晌午。菜品需用上等南货,尤其要点名要‘落星泽’特产的‘银鳞鱼’和‘紫心菇’,酒要三十年陈的‘南疆春’。”
“听涛阁”?“落星泽”?“南疆春”?
这几个词一出口,胖子掌柜的睡意瞬间消失无踪,小眼睛猛地睁开,精光暴涨!他死死盯着楚云飞,脸上的肥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旁边两个伙计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银鳞鱼和紫心菇……”胖子掌柜缓缓重复,声音压得很低,“这可是极难得的稀罕物,价格不菲,且……未必时时都有货。”
“价格不是问题。”楚云飞微微一笑,“主人说了,只要东西好,钱不是问题。而且……”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主人还交代,若贵楼能弄到与‘星陨’旧事相关的‘雅物’助兴,另有重谢。”
“星陨”二字如同惊雷,在胖子掌柜耳边炸响!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幻,惊骇、警惕、贪婪……种种情绪在那张胖脸上飞速掠过。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过了好几息,他才勉强挤出一丝极其难看的笑容:“客官……说笑了。什么星陨旧事,小人听不明白。至于银鳞鱼和紫心菇……容小人去问问采办的渠道,三时间,实在有些紧……”
楚云飞将他刚才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七分把握。这悦来楼,这王富,绝对与“星陨秘藏”脱不了系!甚至可能就是暗影教在此地的一个联络点或前哨。
“既如此,那就不勉强了。”楚云飞见好就收,神色如常,“烦请掌柜尽力。这是订金。”他摸出一小块约莫五两的银子(从李钰处得来),递了过去。
胖子掌柜接过银子,入手沉甸甸,冰凉,却让他心头更乱。他勉强笑道:“客官放心,小人一定尽力。不知客官如何称呼?在何处落脚?有了消息,也好告知。”
“我姓楚,暂住城西。”楚云飞报了个模糊地址,“三后此时,我再来听信儿。”说罢,拱了拱手,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直到楚云飞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胖子掌柜还站在原地,捏着那块银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掌柜的,这人……”年长伙计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闭嘴!”胖子掌柜低吼一声,眼中凶光毕露,“今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老子扒了他的皮!”他喘了口粗气,将银子揣进怀里,急匆匆转身回了楼内,径直上了三楼,走进一间位置隐蔽、房门厚重的密室。
密室内,一个身穿暗紫色锦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南疆地图沉思。听到动静,他头也不回,淡淡道:“王禄,何事慌张?”
胖子掌柜王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紫……紫衣使大人!方才楼下有人来订席,点名要‘听涛阁’,要‘落星泽’的银鳞鱼、紫心菇,还要三十年‘南疆春’……最……最重要的是,他提到了‘星陨’旧事,问有无相关‘雅物’!”
“嗯?”紫衣使猛地转过身,露出一张苍白瘦削、鹰视狼顾的脸,一双眼睛锐利如刀,“什么人?”
“自称姓楚,城西李府的下人。但……但小的看他不像寻常仆役,气度沉稳得很。而且……”王禄咽了口唾沫,“而且他提到了‘星陨’二字时,神色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可那眼神……小的觉得,他本就是冲着这事来的!”
紫衣使眼神闪烁,走到窗边,撩开一丝帘缝,看向楼下街巷。雾气已散了些,街上行人渐多,但早已不见楚云飞的身影。
“姓楚……城西李府……”紫衣使喃喃自语,眼中寒光更盛,“昨夜派去城南宋家巷的人,有消息了吗?”
王禄额头渗出冷汗:“还……还没有。按说早该回来了……”
“废物!”紫衣使冷哼一声,“三个‘影刺’,对付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和一个老铁匠,竟然到现在杳无音信!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王禄吓得浑身发抖:“大人……您的意思是,刚才那姓楚的,就是……”
“十有八九。”紫衣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有趣。了我们的人,还敢大摇大摆找上门来试探。是艺高人胆大,还是不知死活?”他踱了几步,“李府……查!立刻去查城西所有李姓大户,最近可有异动,有无陌生面孔出入!还有,通知我们在衙门里的人,查查昨夜宋家巷附近,可有命案报官!”
“是!是!”王禄连声应诺。
“另外,”紫衣使走到桌边,手指在地图上“落星泽”的位置点了点,“总坛催得紧。‘钥匙’的下落必须尽快查明。那个老铁匠手里的玉佩,是‘钥匙’的一部分,绝不能有失。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那就将计就计。”
“大人的意思是……”
“他不是三后要听信儿吗?”紫衣使阴冷一笑,“告诉他,银鳞鱼和紫心菇,我们‘恰好’有现货,三后‘听涛阁’恭候大驾。至于‘星陨雅物’……就说我们也有些线索,但需当面细谈。把‘听涛阁’给我布置好,我要让他……有来无回!”
“是!小人明白!”王禄眼中也闪过一丝狠色。
“还有,”紫衣使补充道,“通知‘灰蛇’,让他带人盯紧城西各处要道和李府可能的关联地点。再让‘鬼手’准备好‘东西’。三后,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意外。”
“遵命!”
……
与此同时,楚云飞和王大锤已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区域,在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二楼临窗的角落坐下。楚云飞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两碟馒头,慢慢吃着,目光却不时扫过楼下街道。
王大锤惊魂稍定,但捧着馒头的手还有些抖,低声道:“恩公,咱们……咱们真的还要去那‘悦来楼’?那掌柜的刚才脸色,可不太对……”
“他知道。”楚云飞喝了口茶,淡然道,“而且,他背后的人,应该也知道了。”
王大锤一哆嗦:“那……那咱们不是自投罗网?”
“是网,也是路。”楚云飞看着窗外熙攘的街道,“他们以为我们是撞进网里的飞虫,却不知,我们也可以是撕破网的刀。三后‘听涛阁’之约,他们必然布下天罗地网。但那里,也可能是我们找到‘星陨秘藏’线索,甚至……找到你祖传玉佩真正秘密的唯一机会。”
王大锤似懂非懂,只是忧心忡忡。
楚云飞不再解释。他默默运转内力,调理着昨夜消耗和今晨奔波带来的疲惫。怀中两枚玉佩贴在一起,传来稳定而微弱的温热共鸣,仿佛在彼此滋养。他尝试着更细致地感应这种共鸣,隐隐觉得,这共鸣似乎不仅限于两玉之间,更像是在与某种更宏大、更遥远的“存在”隐隐呼应。
那会是……散落在这个时空某处的,慕容雪的灵魂碎片吗?
他想起李钰提到的批注——“紫气东来,玉碎魂归”。紫气或许指紫玉,魂归……是否意味着,当双玉齐聚,或触及“秘藏”核心时,能引动碎片的回归?
线索依旧纷乱如麻,但方向似乎渐渐清晰。
“王老丈,”楚云飞忽然开口,“你祖上,除了这玉佩,可还留下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地图?笔记?或者,有没有提过‘落星泽’具体在何处?那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王大锤苦思冥想,半晌,才犹豫道:“地图笔记是没有……不过,祖父好像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说‘玉佩指向的地方,不在泽中,而在泽上的星落之处’。小人一直不明白,星都落了,怎么还有‘之处’?”
“不在泽中,而在泽上的星落之处……”楚云飞咀嚼着这句话。落星泽,星落之泽。泽上?是指泽边的山?还是……天空?
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但他暂时抓不住。
“还有,”王大锤又道,“小人祖父是铁匠,但曾祖,据说是位石匠,手艺极好,曾被征召去南边修过什么……祭坛还是观星台?年代久远,记不清了。”
石匠?祭坛?观星台?
楚云飞心中一动。如果“星陨”确有其事,朝廷秘密探查,很可能修建与之相关的建筑。而玉佩的线索指向那里……
“看来,这‘落星泽’,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了。”楚云飞目光坚定。
三后悦来楼之约,是第一步。必须从那些人口中,撬出更多关于“星陨秘藏”、关于玉佩、关于暗影教在此地计划的详情。
他知道前路凶险,步步机。
但为了那缕不知飘荡在何处的芳魂,为了解开这纠缠两界的谜团,他别无选择。
窗外,头渐高,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将天京城的繁华与阴影,同时暴露在明晃晃的天光之下。
棋盘已摆好,棋子已落位。
三后的“听涛阁”,注定不会是一场风平浪静的宴饮。
而风暴的序幕,或许早已在更久以前,随着一颗星辰的陨落,便已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