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时光,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汹涌中悄然流逝。
楚云飞和王大锤藏身于城西一处被李钰暗中安排、只有墨韵斋陈掌柜知道的偏僻货栈里。货栈平时只堆放些廉价茶叶和旧书,少有人至,灰尘味混杂着墨香与霉味,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陈掌柜是个寡言的精瘦老头,只负责每悄悄送来清水吃食,并不多问一句,只是看楚云飞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三,楚云飞足不出户,大部分时间都在货栈内调息打坐,尝试进一步熟悉体内那点融合后的内力,以及揣摩双玉共鸣的微弱变化。他发现,当自己静心凝神,将意念沉入两玉共鸣产生的微光中时,偶尔能“看”到一些极其破碎、转瞬即逝的画面片段——有时是巍峨却残破的巨石建筑轮廓,有时是一片氤氲着紫色雾气的沼泽,有时……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模糊的女子侧影。
那些画面太过破碎,无法拼凑出有效信息,但足以证明,双玉的共鸣,确实在隐约指向某个特定的地点和……可能存在的人。
王大锤则惶惶不可终,既怕暗处的追兵,又忧心三后那宛如龙潭虎的“听涛阁”之约。他几次欲言又止,想劝楚云飞放弃,但看到对方沉静如水的眼眸和那不容置疑的坚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三清晨,楚云飞换上了一套陈掌柜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料子稍好一些的藏青色布袍,将长剑用一块不起眼的灰布仔细包裹。他对着水盆里略显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衣襟,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约。
“王老丈,”他转身,对坐在角落里搓着手的王大锤道,“今你便留在此处,无论听到外面有何动静,都不要出去。陈掌柜会照应你。”
“恩公……”王大锤站起身,嘴唇哆嗦,“您……您一定要去吗?太危险了!那些人……”
“正因为他们危险,才必须去。”楚云飞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有些事,避不开。你安心待着,若我明此时还未回来……”他顿了顿,“你便跟着陈掌柜,寻机离开天京,越远越好。那枚白玉佩,我随身带着,他们找的是它,不会为难你。”
王大锤眼眶一红,又要跪下,被楚云飞抬手虚扶住。
“不必如此。我自有分寸。”
说完,楚云飞不再多言,推开货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迎着微凉的晨风,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他没有直接前往悦来楼所在的东市,而是先在城西几条繁华的街道上转了几圈,买了些无关紧要的杂物,又在一家早点摊慢条斯理地喝了碗豆浆,吃了两个包子。他的灵觉提升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蛛网,细细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有盯梢的。
不止一拨。
至少有三道目光,从不同的角度,时隐时现地落在他身上。目光的主人很谨慎,距离拉得很远,混在人群中,伪装得极好。但那种刻意收敛却依旧带着阴冷审视的“感觉”,瞒不过楚云飞敏锐的感知。
是暗影教的人,还是王富手下?或者两者皆有。
楚云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付了钱,起身,不紧不慢地朝着东市方向走去。他故意选择穿行一些人流密集的街市,利用人群的掩护,几次看似随意地改变路线,巧妙地利用街角、店铺的遮挡,将那几道盯梢的目光甩开或混淆。
当他最终来到悦来楼附近时,已近午时。阳光明媚,东市人流如织,悦来楼前车马更多,丝竹欢笑声隐隐从楼内传出,一派繁华热闹景象。
楚云飞在街对面一个卖竹编的小摊前驻足,佯装挑选,目光却快速扫过悦来楼。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朱漆彩绘,气派非凡。正门进出之人非富即贵,伙计殷勤迎送。三楼的窗户大多开着,唯有临街正中那间最大的“听涛阁”,窗户紧闭,垂着厚厚的锦缎帘幕,看不清内里情形。
但楚云飞能感觉到,那紧闭的窗户后面,有不止一道目光,正如同潜伏的毒蛇,冷冷地注视着楼下的街道,搜寻着目标。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杂念摒除,眼神恢复古井无波。付钱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竹蜻蜓,拿在手中把玩着,迈步穿过街道,走向悦来楼那气派的大门。
“客官,里面请!是用饭还是……”门口迎客的伙计热情地迎上来,话说到一半,看清楚云飞的衣着和手中寒酸的竹蜻蜓,笑容淡了几分。
“三楼,听涛阁,楚姓客人。”楚云飞淡淡道。
伙计脸色微微一变,上下重新打量了楚云飞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惊疑和审视,但很快又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原来是楚爷!掌柜的吩咐过了,您这边请!”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却没有立刻引路,而是对旁边另一个伙计使了个眼色。
楚云飞恍若未见,抬步迈过高高的门槛。
楼内喧嚣扑面而来,混合着酒气、脂粉香和食物的味道。一楼大厅坐满了食客,猜拳行令,喧哗不已。二楼是雅座,用屏风隔开,相对安静些。楚云飞跟着伙计,沿着雕花的木质楼梯,一步步向上。
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越往上,人声越稀,环境越显幽静,却也透着一股莫名的压抑感。伙计的脚步很轻,呼吸却有些急促,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来到三楼,走廊更加宽敞,地上铺着暗红色的绒毯,两侧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廊柱间点缀着盆栽兰草,环境清雅。但整条走廊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后,留下细微的摩擦声。
伙计将楚云飞引到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雕刻着海浪纹样的红木大门前,门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听涛阁”三个鎏金大字。
“楚爷,就是这里了。掌柜的和贵客已在里面等候。”伙计躬身说道,声音有些发紧,说完便匆匆退下,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不祥。
楚云飞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推门。他凝神细听。
门内一片寂静。
并非空无一人的寂静,而是一种……刻意营造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他感觉不到明显的呼吸声,但能察觉到数道若有若无的、带着冰冷恶意的气息,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牙,锁定了门口。
果然有埋伏。
他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内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雅间,几乎占据了半层楼面。正对大门是一排紧闭的、垂着厚重帘幕的雕花长窗,想必就是临街的那一面。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杯盘碗盏,银光闪闪,却空无一人落座。房间四角,各立着一盏造型古拙的青铜灯架,灯盏中燃烧着不知名的香料,散发出一种清冷而略带甜腻的异香。
而在圆桌的主位方向,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椅子上,端坐着一个身穿暗紫色锦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正是那在密室中的紫衣使。他手中把玩着两个莹润的玉胆,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楚云飞推门进来的瞬间,便牢牢锁定了他。
在紫衣使身后,左右各站着两人。左边两人,一个身材瘦高如同竹竿,面色蜡黄,十指修长,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另一个矮胖如球,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眯缝着,却精光四射。右边两人,则是一对孪生兄弟模样,容貌普通,面无表情,但眼神空洞漠然,如同没有生命的傀儡,腰间各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弯刀。
这四人气息沉凝,眼神锐利,显然都是高手。再加上主位上深不可测的紫衣使,以及这房间里隐约透出的、不止这五人的阴冷气息……果然是个局。
楚云飞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紫衣使脸上,仿佛没看到那隐含的机和人数优势,只是微微颔首:“阁下便是此间主人?楚某应约而来。”
紫衣使停下手中转动的玉胆,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楚先生果然守时。请坐。”他指了指圆桌旁空着的客位。
楚云飞没有客气,走到客位前,坦然坐下,将手中那个可笑的竹蜻蜓随手放在了桌上。这个随意的动作,让紫衣使身后的几人眼神都微微一动。
“楚先生好胆色。”紫衣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孤身赴约,面不改色。王某佩服。”他自称王某,显然用的是化名。
“既是约定,自当守信。”楚云飞淡淡道,“不知王某所说的银鳞鱼与紫心菇,可曾备好?还有那‘星陨雅物’……”
“东西自然有。”紫衣使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不过,在谈‘雅物’之前,王某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楚先生。”
“请讲。”
“第一,”紫衣使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增,“楚先生究竟是城西李府何人?李某向来胆小,似乎并不敢沾染‘星陨’之事。”
“第二,三前宋家巷中,王某有三名手下失踪,现场似有打斗痕迹。不知楚先生可曾听闻什么风声?”
“第三,”紫衣使目光如钩,死死盯住楚云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楚先生身上,似乎带着不属于此界的气息……还有,一块本不该在你手中的‘钥匙’碎片。对此,楚先生作何解释?”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直指核心。房间内的温度仿佛随着他的话语骤降,那四个高手的气息隐隐勃发,锁定了楚云飞周身要害。暗处,似乎还有机括转动和弓弦绷紧的微响。
机,已浓如实质。
楚云飞却仿佛感受不到这迫人的压力,他甚至拿起桌上早已斟好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水微凉,带着一丝奇异的苦涩回甘。
放下茶杯,他迎上紫衣使冰冷的目光,缓缓开口:
“第一,我非李府之人,借其名头,只为方便。”
“第二,宋家巷中确有恶徒行凶,意图抢夺他人传家之宝,已被楚某顺手料理。怎么,那些是王先生的手下?那倒是楚某失礼了,未留活口问明来历。”
“第三,”楚云飞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来自何处,身带何物,似乎……与王先生无关。倒是王先生,对‘星陨’、‘钥匙’如此关切,甚至不惜设局人夺宝,不知又是奉了何方神圣之命?暗影教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暗影教”三字一出,紫衣使瞳孔骤然收缩!他身后的四人也是气息一滞,眼中爆发出凌厉的意!房间暗处,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对方竟然一口道破了他们的脚!
紫衣使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冷如寒冰的机:“看来……楚先生知道得果然不少。既然知道是暗影教,还敢如此嚣张?你以为,今还能活着走出这‘听涛阁’?”
“我能否走出去,不劳王先生费心。”楚云飞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倒是王先生,苦心经营,潜伏于此,想必不仅仅是为了我这无名小卒,或者一块玉佩碎片吧?‘星陨秘藏’……才是你们真正的目标,对吗?”
紫衣使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有趣,实在有趣。楚先生是聪明人。不错,秘藏才是关键。但那把‘钥匙’,缺一不可。你身上那块,还有那铁匠手里那块,我们都要。”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楚云飞,“既然话已挑明,楚先生,做个交易如何?”
“哦?什么交易?”
“交出你身上那块‘钥匙’碎片,说出铁匠和另一块碎片的下落,然后……加入我们。”紫衣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以楚先生的身手和见识,何必与那些注定湮灭的旧梦纠缠?暗影教能给你的,远超你的想象。力量、权势、长生……甚至,窥破时空的奥秘。”
“听起来很诱人。”楚云飞也站起身,与紫衣使平视,“可惜,楚某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更何况……”他目光扫过房间内隐伏的机,“王先生的‘诚意’,似乎并不足。”
“那就是没得谈了?”紫衣使遗憾地摇摇头,重新坐回太师椅,玉胆在掌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也罢。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只好请楚先生,尝尝罚酒的滋味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咻咻咻!”
数道劲风从房间不同角落的暗格中激射而出!不是弩箭,而是一种细若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飞针,速度快得惊人,覆盖了楚云飞周身所有闪避空间!
与此同时,紫衣使身后那对孪生兄弟,如同得到指令的傀儡,瞬间拔刀!一长一短两对弯刀化作四道凄冷的弧光,一左一右,交叉斩向楚云飞的脖颈和腰腹!刀光未至,那股阴寒凌厉的刀意已刺得皮肤生疼!
而那瘦高如竹竿的男子,双手十指疾弹,数道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线,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楚云飞的双膝和手腕关节!矮胖男子则低吼一声,如同一颗沉重的肉弹,猛地撞向楚云飞的侧方,封死了他向窗户方向退避的可能!
暗器、刀阵、奇门兵器、蛮力冲撞!
四人配合无间,出手便是绝!再加上暗处飞针的牵制,瞬间将楚云飞置于十死无生的绝境!
紫衣使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眼中带着残忍的期待,仿佛已经看到楚云飞被乱刃分尸、或被制住要害的场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配合精妙到极致的围攻,楚云飞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格挡所有攻击。
在飞针及体、刀光临身、灰线缠腕、肉弹冲撞的刹那——
他的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近乎诡异的方式,向侧后方极其微小地滑动了半步。
仅仅是这半步!
数枚淬毒飞针擦着他的衣襟射空,钉入身后的墙壁和地板,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那对孪生兄弟交错斩来的四道刀光,因为目标这细微的位移,原本完美的交叉点出现了毫厘之差,长刀与短刀在空中互相扰了半分!
楚云飞就在这刀光交错出现细微滞涩的瞬间,右手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极其淡薄的紫白之气,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左侧孪生兄弟长刀的刀脊之上!
“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脆响!
那势大力沉、蕴含着阴寒内劲的长刀,竟被这轻轻一点,震得向上扬起!持刀的孪生兄弟只觉一股尖锐炽热又带着冰寒刺痛的气劲顺着刀身狂涌而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攻势不由一滞!
而楚云飞的左手,在同一时间,五指张开,如同穿花蝴蝶般,迎着那数道射来的灰线虚空一抓、一搅!
那灌注了阴柔内劲、足以洞穿铁板的灰线,被他五指间流转的奇异劲力一带,竟然互相缠绕、打结,失了准头,擦着他的手腕飞过,钉在了桌腿上!
此时,那矮胖男子的冲撞已到身前!
楚云飞点开长刀的右手顺势回收,手肘微沉,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撞来的肥硕身躯,轻轻一靠!
“嘭!”
一声闷响,仿佛重锤击打在厚厚的皮革上。
矮胖男子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脸上横肉剧烈抖动,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感觉自己仿佛撞上了一堵柔韧却坚不可摧的气墙,所有的蛮力如同泥牛入海,反而有一股阴柔却后劲十足的力量反震回来,让他口发闷,气血翻腾,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三步,撞翻了墙角的一个花架!
电光火石之间,楚云飞以半步位移,一指,一掌,一靠,便化解了四人联手的第一波致命招!虽未伤敌,却已令对方阵脚微乱,气势受挫!
紫衣使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他看出了楚云飞刚才那几下举重若轻中所蕴含的精妙——对时机把握妙到毫巅,对内劲运用圆转如意,更带着一种他未曾见过的、奇异而精纯的能量属性。
“果然有些门道。”紫衣使冷冷道,手中玉胆转动的速度加快,“但若以为这点本事就能脱身,未免太天真了。”
他话音未落,那对孪生兄弟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眼神变得更加空洞冰冷,仿佛失去了人类的情感,只剩下戮的指令。两人刀势一变,不再追求精巧配合,而是化作两团疯狂旋转的刀轮,一前一后,带着凄厉的破风声,悍不畏死地绞向楚云飞!完全是以命搏命、两败俱伤的打法!
瘦高男子十指连弹,更多的灰线如同毒蛇出洞,从各个诡异角度缠绕、穿刺,专攻下盘和视线死角。
矮胖男子也怒吼一声,再次扑上,双拳挥舞,带起呼呼风声,势大力沉,封堵楚云飞的腾挪空间。
这一次,他们的攻势更加狂暴,更加不顾自身,显然是要不惜代价,将楚云飞彻底困死、耗死在这听涛阁中!
楚云飞眼神一凝。
他知道,真正的苦战,现在才开始。
而主位上那个始终未曾出手的紫衣使,才是最大的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点融合内力加速流转,与怀中双玉的共鸣悄然连接。长剑,终于第一次,在进入这房间后,被他缓缓抽出。
剑身清亮如一泓秋水,映照着房间内摇曳的灯火,和那四面八方袭来的、充满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