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等到我长大。
我十二岁那年,某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她去买菜的路上被一辆超载的渣土车卷进了车轮底下。邻居阿姨来接我的时候,手里拎着我妈买好的菜——塑料袋里有排骨、有白糖、有一瓶陈醋。她说你妈妈有点事,今天的排骨阿姨帮你做。后来我在医院太平间见到她的时候,她脸上盖着一张白布,白布上面有一小块渗出来的暗红色。我没掀开白布。我不敢。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把我拉走。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吃过糖醋排骨。
“排骨炖了很久了。再不吃就凉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的空气是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香味。不是排骨的味道。更像我小时候家里用的某种洗洁精的味道,白猫,橘黄色瓶子,去油力强,洗完了盘子会像哭过一样净。
我慢慢转过身。
501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围着一条围裙,上面印着褪色的碎花,右下角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围裙系带在腰后面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纱窗门,另一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
她的脸。
我看不清。
不是光线的问题。虽然楼道光线暗,但她的脸就暴露在五楼拐角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我能看到她的头发——和记忆中一样,低马尾,碎发用黑色的发卡别起来,但别得不太好,有几缕跑出来了,落在额角上。我能看到她的脖子,她的锁骨,她围裙领口露出来的那件淡紫色的确良衬衫。我能看到她撑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手背上有零星的几点老人斑——不对,不是老人斑,她那时候才三十多岁——是晒斑,薄的,浅褐色的,像被稀释过的酱油滴在手背上。
但我看不清她的脸。
眼睛肯定在那里。鼻子肯定在那里。嘴巴肯定在那里。可当我想把五官组合成一张完整的脸的时候,脑子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就好像一个永远拼不完整的拼图,就差最后一块,而那一块被谁藏起来了。
“妈……妈?”
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细又扁,像漏气的皮球。那个称呼我二十年没有喊过了。喊出来的时候,嘴唇都是僵的。
她的嘴弯了起来。
那张看不清的脸在笑。我很确定她在笑。
“傻小宝。怎么连妈妈都不认识了。快进来,排骨要凉了。”
规则一。母亲不会说话。如果你听见母亲说话,不要回应。
可我已经回应了。
而且她说了好多话。一直在说。温柔地、耐心地、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语调。那个语调里有某种让人放松的东西,就像冬天的棉被压在身上,重量本身就是安慰。
我走进了501的门。
那个我不认识的门。
三
屋子里很暗。
不是没开灯。客厅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光灯,老式的那种,长方形的灯管,打开的时候会先闪几下再亮,亮起来之后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但此刻它的光特别弱,弱得不正常,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软绵绵地铺在地面上。
但这不妨碍我看清屋子里的样子。
客厅不大。电视柜是老式的那种深棕色木柜,柜门上的合页生了锈,开合的时候会嘎吱嘎吱响。上面摆着一台电视机——不是现在的液晶,甚至不是后来的超平显像管。是那种最老式的大屁股彩电,二十一寸,康佳牌的,外壳是灰褐色的,屏幕右上角贴着一张透明胶带,是用来固定天线的。我小时候家里就是这台电视机,遥控器是灰色的,按键是橡胶的,有一次我把它摔到地上,电池盖摔破了,后来一直用透明胶带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