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旁边是门帘。珠帘，一塑料珠子串起来的那种，珠子是透明的，里面裹着彩色的芯，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绿色的，有的是粉色的。小时候我妈妈也有一串这样的珠帘，挂在客厅和阳台之间，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我那时候没事就去拨弄那些珠子，把它们一拨得转起来，看里面的彩色芯跟着一起转。后来有一年，我妈把珠帘摘下来了，说不吉利，挂珠帘挡财路。我不记得是哪一年了，只记得摘掉之后，阳台那边的光线一下子变得很刺眼。
茶几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照片。我走过去低头看——照片已经泛黄了，有些地方被玻璃板压出一圈圈彩色的油渍，看起来像雨后路面上的汽油反光。照片里的人是我。两岁的我，光着上身坐在澡盆里，满脸都是水花，笑得露出四颗牙。我妈蹲在澡盆旁边，双手扶着我的腰，脸侧过来看镜头，笑着。她的脸在照片里看不清楚——不是因为发黄，不是因为油渍——是不管怎么凑近，那张脸就是投不进视网膜。她好像正在从照片里慢慢消失。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边缘越来越淡。
我抬起头。那个女人——母亲——已经不在门口了。她正在厨房里。厨房的门是半透明的推拉门，磨砂玻璃，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玻璃后面亮着光，一个影子在里面缓慢移动。动作很慢，但很专注，微微弯着腰，像是在灶台前面忙活什么。锅里传出咕嘟咕嘟的翻滚声，油在高温下的声音——嗞嗞嗞——那是炸东西的声音，紧接着一股甜丝丝的醋味从门缝里挤出来。
糖醋排骨的味道。
我不应该闻到的。这个味道我二十年没有闻过了。但我确定就是这个味道。白糖在高温下融化，变成褐色的焦糖，然后被陈醋激一下，嘶的一声，酸甜的蒸汽腾起来，钻进鼻腔。
“妈妈。”我出声喊道。
我在叫她妈妈。理智上我知道她不是。理智上我知道我妈已经死了二十年了。可是喊出这个称呼的时候，喉咙没有一丁点的抗拒。就好像这两个字一直在嗓子里等着，就等这个人出现，就等这一刻。
厨房里的影子停了一拍。像是听见了。然后继续慢慢动。
饭桌摆在客厅正中间，不是很大的那种，方形的，能坐四个人，桌面上铺着塑料桌布。白色底，印着红色的花朵，花朵的图案已经被磨掉了一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布面。桌上放着两副碗筷。碗是搪瓷碗，白底蓝边，碗口磕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铁灰色的胎。筷子是普通的竹筷子，但其中一双的筷尾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宝”字——那是小时候我嫌筷子分不清哪双是我的，我妈就拿小刀在筷子上刻了这个字。
此刻那双筷子摆在我这一边的碗上。
我知道这是为谁准备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坐下来。可能是腿软。也可能是这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得让我忘记了违和感。就像你回到很多年没回去的老房子，推开门的瞬间，空气的味道冲进鼻腔，你还没看清楚屋子里的东西，身体已经自动走到了沙发的位置上。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筷子尾部的“宝”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我的手指在刻痕上反复摩挲，木头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这是岁月的痕迹。只有时间才能把木头磨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