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山回来的第三天,张青阳轮值夜班。
南头巷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钠灯,发出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圈。巷子里偶有晚归的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寂中格外清晰。物业办公室的灯亮着,透过贴着物业通知的玻璃窗,在巷子里切出一方光亮。
张青阳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捧着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黄帝内经》。书是线装影印本,纸页泛黄,字很小,看起来费劲。但他看得很认真,手指一行行划过那些古老的文字,偶尔停下来,闭目沉思。
气海里的真气,这两天恢复了一些。有花生米大小了,旋转得也稳了些。他尝试着按《神农百草经》上的法门,引导真气在经脉中运行,疏通那些淤塞之处。进展很慢,像用头发丝挖隧道,但每前进一丝,身体就通透一分。那种感觉,难以言喻,像是锈住的机器上了油,重新开始转动,虽然生涩,但毕竟动了。
夜渐深,巷子彻底安静下来。远处鹏城的不夜灯火,在这里只剩下天际线上一抹暗红的光晕。办公室里的挂钟,指针嗒、嗒、嗒地走着,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
张青阳放下书,揉了揉眉心。看书耗神,尤其是这种医理玄学交织的古籍,每一个字都要琢磨半天。他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喝了一口浓茶。茶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
就在他放下茶缸的瞬间,办公室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门就像是自己滑开的。
张青阳抬起头。
跛脚道人站在门外。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还是那磨得发亮的木簪子绾着花白头发,还是那条微微跛着的左腿。他站在门口昏暗的光线里,道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
“道长?”张青阳站起身,心里警惕,但面上还算平静。这个人神出鬼没,上次出现,给了他《元阳开锁法》,也给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的门。
“张施主,又见面了。”云游子一步迈进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反手关上门,办公室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比上次见时似乎更苍老了些,眼窝深陷,但眼睛依然很亮,很锐,像能看透人心。
“道长深夜来访,有事?”张青阳没问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没问他是怎么无声无息开门进来的。和这种人打交道,有些问题问了也白问。
“来看看你。”云游子在对面那张破旧的塑料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张青阳脸上扫过,点点头,“不错,元阳锁开了一道,练气已成。虽然微弱,但基还算稳。那本书,你练得比我想的快。”
张青阳心里一凛。他什么都没做,对方就看穿了他的修为?这道人,到底什么境界?
“侥幸而已。”他含糊道。
“不是侥幸。”云游子摇摇头,“是你心里有‘仁’。以医入道,仁心为引,这路子虽然慢,但基最稳,也最合《神农百草经》的真意。你在地下室得了传承,对吧?”
张青阳这次真的吃了一惊。地下室、青铜门、竹简……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母亲都只是猜测。这道人如何知道?
“道长怎么……”
“那地方,我知道。”云游子打断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几十年前,我就感应到那里有异。但时机未到,门不开,我也进不去。你能进去,是你的缘法,也是你的命数。”
张青阳沉默。信息太多,他需要时间消化。
“不过今天来,不是说这个。”云游子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符。
黄表纸,边缘已经残破,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水浸过。纸上用朱砂画着极其复杂的符文,笔画扭曲盘绕,构成了一个难以名状的图案。那朱砂的颜色很暗,不是鲜红,是暗红色,像是涸的血。符纸上,还沾着几点深褐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
符看起来很旧,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但放在桌上,却给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好像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铁。
“这是……”张青阳看着那张符,能感觉到上面有一股微弱但非常“凝实”的气息,和他气海里的真气有些相似,但又不同。更古老,更沧桑,也……更暴烈。
“保命符。”云游子说,声音很沉,“确切说,是半张残符。我师门传下来的,就剩这半张了。带在身上,关键时刻,或许能替你挡一劫。”
“为什么要给我?”张青阳没去碰那张符。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他活了大半辈子,懂。
“因为你要用到了。”云游子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里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涌动,“而且,很快。”
“什么劫?”
“大疫。”
两个字,很轻,但像两记重锤,砸在张青阳心上。
“大疫?”他重复了一遍,眉头皱起,“什么疫?在哪里?”
“从西边来,自口鼻入,伤人肺腑,夺人性命。传播极快,无分老幼贵贱。”云游子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记忆里挖出来的,带着岁月的锈迹,“按天地支算,应在庚子年。也就是……明年。”
明年?2020年?庚子年?
张青阳心里飞快地计算着。现在是2019年春,距离明年,还有大半年。
“道长如何得知?”他问,声音有些发紧。如果这道人说的其他事,他还能将信将疑,但“大疫”……这太具体,也太沉重了。
“观星,望气,推算。”云游子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窗外,“天地有呼吸,人间有脉动。有些事,发生之前,会有征兆。只是常人看不见,也看不懂。”
“能阻止吗?”
“阻止不了。”云游子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很慢,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这是劫,是天地运行到了一定阶段,必然要发生的‘肃清’。就像森林积了太多枯枝败叶,一场大火,虽然惨烈,但烧过之后,才有新生的空间。只不过这一次,这‘火’烧的是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挂钟的嗒嗒声,变得格外刺耳。
“会有多少人……”张青阳问不下去了。
“很多。”云游子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又睁开,“但死中藏生,劫中有机。这场大疫,对你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机会?”
“你以医入道,修的便是‘生’之大道。救人,便是修行。大疫一起,生灵涂炭,你若能救一人,便积一德;救十人,便积十功。功德之力,可助你破境,可助你开锁,可助你……看清自己的路。”云游子看着他,目光灼灼,“但这很危险。疫气也是气,而且是至邪至戾之气。你若卷入太深,自身修为不够,极易被疫气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张青阳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张残符,又想起地下室里的《神农百草经》,想起叶轻眉体内的阴寒,想起陈国栋口的黑瘀。这个世界,好像突然间变得危机四伏,而他自己,刚刚推开一扇门,就被告知门外是滔天洪水。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抬起头,看着云游子,“道长,您到底是谁?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云游子与他对视着,良久,脸上露出一丝极淡、极疲惫的笑容。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被选中的人之一。元阳锁,神农经,这些都是‘种子’。种子撒下去了,能不能发芽,能长成什么样,看天,也看你自己。”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那条跛腿似乎更不利索了,“我时无多,有些事,得有人接着做。你,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接住的那个人。”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
“那张符,贴身收好。遇到生死关头,或许能保你一命。至于大疫……早做准备。你手里有《百草经》,里面应该有针对‘疠气’的方子。多看看,多想想。能救多少人,看你的本事,也看你的造化。”
说完,他拉开门,一步迈入黑暗。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张青阳追到门口。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和远处隐约的城市轰鸣。那道人的身影,就像融化在了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桌上,那半张残破的符箓,静静地躺在那里,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张青阳关上门,走回桌边,拿起那张符。
符纸很轻,很脆。但指尖触到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极微弱的、温润的气息,从符中透出,顺着手臂,流向心口。那气息和他自身的真气一触,便悄然融合,气海中那花生米大的真气,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丝丝。
这符,不简单。
他小心地将符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贴着口放好。那里,似乎真的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驱散了夜风的寒。
他重新坐下,却再也看不进书了。脑子里全是道人的话。
“庚子年大疫”,“自西而来”,“伤人肺腑”,“无分贵贱”……
如果这是真的……
他想起《神农百草经》里,确实有一卷专门讲“瘟疫疠气”,里面记载了许多古方,有预防的,有治疗的,有解毒的。他之前只是粗略翻过,觉得那些“瘴气”、“尸毒”的记载,离现代生活太远。可现在……
他起身,从锁着的抽屉里拿出那卷竹简。借着灯光,他翻到“瘟疫篇”,一字一句,仔细看了起来。
“夫瘟疫者,天地戾气所化也。其气无形,随风而散,遇人则入。症见发热、咳嗽、气喘,重者肺金溃烂,窒息而亡……”
“预防之法,当固本培元,避其气……”
“治疗之方,需清热解毒,宣肺化痰……”
夜色深沉。物业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窗外的鹏城,依然在沉睡,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
而窗内,一个刚刚踏入修行门槛的老电工,正对着一卷两千多年前的竹简,眉头紧锁,手指在那些古老的方剂和位图上,轻轻划过。
口的残符,微微发着热。
像一颗不祥的种子,已经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