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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月光森冷,照在瘫软如泥的侯三身上,也照在院内尘埃中蜷缩呻吟的李魁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失禁的臭味,以及一股新出现的、仿佛陈旧泥土被翻开般的奇异气息——那是“尘”力残留的味道。

林倦站在院墙上,手中扫帚斜指地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侯三。那目光里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比这山间的夜风更冷。

侯三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那只独臂,徒劳地向后扒拉着泥土,想要离这个煞星远一点。

“我给过你机会了。”林倦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侯三耳膜。

他提着扫帚,一步步从墙头走下,来到侯三面前。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转身,走到里间窗口,确认弟弟林安依旧在药力下沉睡,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这才稍稍放心。他轻轻关好窗户,隔绝了外面的污秽。

然后,他走到院中,踢了踢地上动弹不得、半边身子灰败的李魁。

“谁指使的?除了侯三,还有谁?”林倦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问今天的天气。

李魁疼得面无人色,感觉被林倦扣过的左肩和废掉的右臂,正被一股诡异的力量不断侵蚀,生机飞速流逝。他毫不怀疑,再拖下去,自己会像那块山岩一样,彻底化为尘土。

“是……是侯三!他……他找的我!说事成之后,扫帚归我,赵虎师兄会记我人情!还给了我一包‘失魂散’……就、就下在那病……在那小孩的香炉里!”李魁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只求能留条活路。

“赵虎……”林倦眼神更冷。果然是他。筑基期的内门弟子,执法堂副堂主的亲戚……还真是块硬骨头。

“林、林师兄!饶命!饶命啊!我也是被侯三这杂碎蒙蔽了!我愿做牛做马,供您驱使!只求您高抬贵手!”李魁涕泪横流,哪还有半点“秃鹫”的凶悍。

林倦没理会他的哀求,转向侯三。

侯三此刻也回过神来,知道求饶无用,反倒激起了心底最后的凶性,独眼通红,嘶声道:“林倦!你了我!有本事你就了我!赵虎师兄不会放过你的!我堂兄也不会!你和你那病鬼弟弟,都不得好死!”

“很好。”林倦点点头,仿佛听到了满意的答案。他不再废话,举起手中的扫帚。

这一次,他没有动用那玄奥的“尘”力,只是将扫帚当作一件寻常的、坚硬的钝器。他走到侯三面前,在侯三怨毒而恐惧的注视下,挥动扫帚柄,对着他的双腿膝盖,以及那只完好的左臂肘关节,重重砸下!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侯三发出猪般的凄厉惨叫,双腿和左臂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彻底废了。剧烈的疼痛让他眼白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林倦没有他。死,太便宜了。废其四肢,让其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生活无法自理的废人,在这残酷的修仙界,比死更痛苦,也更能警示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然后,他看向李魁。

李魁吓得魂飞天外,连连磕头:“林师兄饶命!饶命啊!我愿意指证侯三和赵虎!我愿意当您的狗!求您……”

“你修为已废一半,活着也是浪费灵气。”林倦漠然道,扫帚柄再次落下,精准地点在李魁的丹田气海位置。

噗!

一声闷响,李魁浑身剧震,感觉丹田处仿佛被戳破的气球,苦修多年的灵力疯狂外泄,顷刻间消散一空。他惨嚎一声,脸色灰败下去,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瘫倒在地,眼中一片死灰。修为被废,在这外门,他连条野狗都不如了。

“滚。”林倦吐出冰冷的字眼,“带上他,滚出我的视线。若再让我看见你们,或听到你们任何不利于我弟弟的言辞,便如这石。”

他随手用扫帚柄,在旁边一块青石上轻轻一点。

那青石表面,以触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一片蛛网般的灰白色纹路,然后无声无息地化为一滩细腻的石粉。

李魁吓得肝胆俱裂,用仅存的力气,连滚爬地拖起昏死的侯三,也顾不得断臂碎骨的剧痛,拼命向院外爬去,在泥地上拖出两道狼狈的血痕,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中。

林倦没有去看他们逃向何方。他走回院中,打来清水,仔细冲洗了院墙和地面沾染的血污与秽物,直到再也闻不到一丝异味。然后,他走进弟弟房间,打开窗户通风,将那个旧香炉连同里面的香灰,远远扔出院外,落入山涧。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院中,静静站立。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碎发,也吹散了他眼中最后一丝波动,重新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雷霆手段,已然施下。接下来,就是等待各方的反应,以及……准备迎接必然随之而来的风暴。

他没有等太久。

翌清晨,天色微明,小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人,而是一队。为首者,正是外门执事柳明,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精、面色肃然的执法弟子,苏晚也赫然在列,站在柳明身侧稍后位置,俏脸微沉。

柳明站在院门外,没有立刻进入,目光先是在院中地面上那滩尚未完全清理净的石粉痕迹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院墙下依稀可辨的拖拽血痕,最后才落在开门而出的林倦身上。

“林倦师弟,”柳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昨夜此地,似有异动。有弟子禀报,听到惨叫,并见血迹。侯三与李魁二人,今晨被发现昏厥于后山荒径,四肢俱碎,修为被废。此事,你可知晓?”

果然来了。林倦神色平静,对着柳明和苏晚分别行礼:“柳师叔,苏师姐。昨夜确有宵小潜入我院中,意图不轨,已被我擒下,略施惩戒,逐出院外。至于其如何重伤于后山,弟子不知。或许是作恶多端,遭了天谴,亦或是……惊惧逃窜时,失足跌落所致。”

略施惩戒?逐出院外?遭了天谴?失足跌落?

柳明身后几名执法弟子嘴角微微抽搐。侯三和李魁那惨状,分明是被人用重手法硬生生敲碎了四肢关节,李魁更是丹田被破,灵力尽失,这能是“略施惩戒”?能是“失足跌落”?

但他们看向院中那滩触目惊心的石粉,又想起关于这把扫帚的种种恐怖传闻,到嘴边的质问,又生生咽了回去。证据呢?谁看见是林倦动的手了?侯三李魁自己都昏迷不醒(就算醒了恐怕也不敢指认)。难道靠那点血迹和石粉定罪?那石粉怎么形成的,谁能说清?

柳明深深看了林倦一眼,忽然道:“据查,那李魁所用‘失魂散’,乃坊市黑市流通的禁药。侯三近与其过从甚密。二人品行不端,在外门早有劣迹。”他顿了顿,语气转缓,“师弟于自家院中,遭遇歹人潜入,奋起自卫,情有可原。只是手段……未免稍显酷烈。宗门之内,自有法度。下次若再遇此类事情,当先禀报执事堂处置,以免落人口实。”

这番话,看似训诫,实则定性。将事件定性为“林倦自卫,歹人咎由自取”,并暗示林倦“手段过激但情有可原”,同时轻轻揭过,还给了个“下次禀报”的台阶。

“弟子谨记师叔教诲。”林倦从善如流。柳明这是在保他,或者说,是在权衡利弊后,选择暂时站在他这边。毕竟,一个能轻易废掉炼气八层、疑似掌握诡异强大手段的弟子,其“价值”和“威胁”,远大于已经成为废物的侯三和李魁,也大于一个尚未亲自下场、且名声不佳的内门弟子赵虎。

苏晚此时也上前一步,对柳明道:“柳师叔,林师兄为护幼弟,激愤出手,虽有不妥,但其情可悯。那侯三、李魁勾结内门不良弟子,动用禁药,谋害同门亲眷,实乃罪大恶极。林师兄此举,在弟子看来,非但无过,反倒为外门清除了一颗毒瘤。还望师叔明鉴。”

她这话,更是将矛头隐隐指向了背后的赵虎,并彻底站在了林倦一边。

柳明不置可否,摆摆手:“此事到此为止。侯三、李魁咎由自取,不予追究。但其背后是否另有主使,执事堂会继续调查。林倦,外门小比在即,你好生准备,莫要因此事分心。”

“是。”

“另外,”柳明话锋一转,对身后一名执法弟子道,“从今起,在此处小院周边,加派两名值守弟子,夜巡视,以防再有屑小滋扰。确保外门弟子,能安心备战小比。”

这是明目张胆的派人保护(监视)了。林倦心中明了,再次道谢:“多谢师叔体恤。”

柳明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人转身离去。苏晚落在最后,对林倦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用口型无声说了句“小心赵虎”,也快步跟上。

院外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两名新来的、面无表情的执法弟子,一左一右,如同般站在小院数十丈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林倦关上院门,回到屋内。弟弟林安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似乎对昨夜之事毫无所觉,只是有些茫然:“哥,外面怎么好像有很多人?”

“没事,宗门前辈路过,询问些事情。”林倦温和道,摸了摸他的头,“感觉怎么样?头还沉吗?”

“好多了,就是睡得有点沉,好像做了很多梦。”林安摇摇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点。

林倦心中稍安,那“失魂散”药性看来不算特别猛烈,且弟弟服用不多,后续调理应无大碍。但经此一事,他心中警惕已提到最高。柳明派的守卫,未必完全可靠,自身强大才是本。

接下来的子,林倦修炼更加刻苦。他将苏晚新给的蕴灵丹也投入使用,灰扑扑的“尘灵力”在丹药和自身感悟的双重推动下,缓慢而持续地增长,颜色愈发深邃凝重,运转时,隐隐带着风沙掠过戈壁的细微呜咽之声。对那柄残剑的温养也未曾停下,剑身裂纹已修复大半,虽然依旧无法驱使,但其中蕴含的那一丝“护主”尘意,却更加灵动。

那两名值守弟子果然尽责,小院周围再无异状。关于侯三、李魁的下场,以及柳执事的表态,也如同长了翅膀,在外门飞快传播。一时间,所有明里暗里觊觎、试探的目光,都收敛了许多。林倦的凶名与莫测,彻底坐实。

而内门,赵虎的洞府中。

“废物!两个炼气期的废物都搞不定!还让人废了送回来!”一声暴怒的咆哮震得洞府嗡嗡作响。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眼中凶光四射的壮汉,正是赵虎。他面前,躺着依旧昏迷、被简单包扎过的侯三和李魁。

“师兄息怒。”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小心翼翼道,“那林倦确实邪门。侯厉师弟都吃了大亏。柳明那老狐狸又明显偏袒,还派了人守着。此时再动他,恐怕……”

“难道就这么算了?”赵虎一脚踹翻身前的石凳,怒气难平。他倒不是多在乎侯三这个远房表亲,而是觉得自己的面子被狠狠落了。一个内门弟子,被一个杂役出身的家伙接连打脸,这口气他咽不下!更重要的是,那把扫帚的传闻越传越邪乎,让他心头炽热。

“自然不会算了。”那尖嘴弟子眼珠一转,“硬来不行,我们可以借力。外门小比,不是快开始了吗?”

赵虎眼神一凝:“你是说……”

“小比擂台,刀剑无眼,死伤在所难免。”尖嘴弟子阴**,“只要我们安排的人,‘失手’重创甚至……结果了那小子。到时候,谁能说什么?柳明也护不住!至于那把扫帚,擂台之上,作为战利品,自然归胜者所有。我们再从胜者手中‘买’过来,合情合理。”

赵虎摸着下巴,眼中凶光闪动:“安排人?那小子有点邪门,一般炼气九层恐怕都拿不下他。韩战、柳青青那几个,未必会听我们的。”

“未必需要前十的种子。”尖嘴弟子笑道,“我听说,这次小比,有几个一直卡在炼气八层、为了突破不择手段的家伙,比如‘毒手’费青,‘影剑’吴痕。他们为了破障丹和进入藏经阁的机会,什么都肯。只要许以重利,再承诺事成之后,赵师兄您在内门照拂他们……”

赵虎沉吟片刻,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好!就这么办!你去联系费青和吴痕,灵石、丹药,随便他们开价!我只要那小子的命,和那把扫帚!”

“是,师兄!”

时光如水,奔流不息。一月之期,转眼即至。

玄天宗外门,巨大的中心演武场上,旌旗招展,人声鼎沸。十座以坚硬青罡石搭建的擂台呈环形分布,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擂台周围,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外门弟子,甚至还有一些闻讯而来、站在高处或远处阁楼观望的内门弟子。

喧嚣声、议论声、呼朋引伴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紧张、期待的气息。

外门小比,三年一度,不仅是底层弟子鲤鱼跃龙门的重要机会,也是外门实力的一次集中展示,历来备受关注。

高台之上,数位外门长老和实权执事已然就座。柳明赫然在列,面色沉静。苏晚则坐在稍偏的观礼席上,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更远处,一些阁楼的窗户后,隐约有气息深沉的身影伫立,那是内门前来观战、或有心挑选弟子的长老、峰主。

林倦带着弟弟林安,站在演武场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手中提着那把破旧的扫帚,在周围一片光鲜亮丽、意气风发的外门弟子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扎眼。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落在他身上,好奇、审视、忌惮、不屑、怨恨……不一而足。

林安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小脸因为人多和紧张而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别怕,很快就结束。”林倦拍拍弟弟的手,声音平静。他早已从柳明处得知了小比的具体规则:混战淘汰与擂台对战结合。近千名报名弟子,先于十座擂台进行大混战,每座擂台最后留在台上的十人晋级百强。然后百强抽签,进行一对一的擂台战,直至决出前十,乃至前三甲。

“咚!咚!咚!”

三声低沉浑厚的钟鸣响起,响彻整个演武场,压下了所有喧嚣。

高台上,一位须发皆白、气息渊深的外门长老缓缓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玄天宗外门小比,正式开始!第一轮,擂台混战!所有参赛弟子,按手中号牌,分别登上对应擂台!规矩只有一条——落下擂台者,出局!半柱香后,台上所余十人,晋级!”

话音刚落,人群顿时涌动起来。参赛弟子们纷纷亮出号牌,呼喝着冲向各自对应的擂台。

林倦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块写着“癸亥·七”的木牌,又看了看远处标注着“七”的擂台。

“在这里等我,别乱跑。”林倦对弟弟嘱咐一句,将扫帚扛在肩上,分开人群,向着七号擂台,不疾不徐地走去。

他的身影,在躁动的人中,显得那么平静,那么突兀。

无数目光,追随着他。

风暴,终于要在这擂台上,正式碰撞了。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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