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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七号擂台的尘埃缓缓落定,那孤零零立在台上的瘦削身影,与周围其他九座擂台上或站或坐、大都气息不稳、带伤挂彩的晋级者,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静。

死一般的寂静,如同瘟疫般从七号擂台周围蔓延开去,迅速席卷了整个喧闹的演武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手持破扫帚、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少年,看着擂台下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毒手”费青,看着那些如同躲避洪水猛兽般争先恐后跳下擂台的弟子。

“一……一个人?”

“七号擂台,就他一个晋级?”

“石勇主动认输,费青被一招废了……这他娘的还是人?”

“那把扫帚……绝对是魔器!妖器!”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爆发般的哗然!声浪几乎要掀翻演武场的屋顶。惊骇、难以置信、恐惧、狂热、嫉妒……种种情绪在无数张脸上交织、沸腾。

高台上,几位外门长老的脸色也变得异常精彩。有惊疑,有凝重,有沉思。居中那位须发皆白的主事长老,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低声对身旁另一位长老道:“此子……所修功法,闻所未闻。看似驳杂微弱,实则内蕴玄奥,尤其是那股‘意’,竟有几分……‘返璞归真’的雏形。怪哉,怪哉。”

另一位长老捻着胡须,目光灼灼:“是那把扫帚的缘故,还是他自身特殊?若单凭自身,废灵何以至此?若仗器物,那扫帚又为何物?竟能引动如此诡异的‘场’与‘力’。”

柳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与己无关,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捻动了几下,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林倦的表现,比他预想的还要强悍,还要……超出掌控。这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着,后续的麻烦只会更大。

苏晚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已被汗水浸湿。她看着台上那道身影,美眸中异彩涟涟,心中那“押对宝”的感觉无比清晰,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经此一战,林倦将再无宁。

阁楼中,赵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简直是狰狞扭曲。他一把捏碎了窗棂,木屑簌簌落下。

“废物!都是废物!费青这个没用的东西!收了老子那么多灵石,连一招都接不下!”赵虎低声咆哮,眼中意几乎凝成实质,“还有那个石勇,也是个怂包!竟然主动认输跳台!”

旁边的尖嘴弟子噤若寒蝉,等赵虎发泄稍停,才小心翼翼道:“师兄息怒,那小子确实邪门,费青的毒功对他似乎完全无效。不过,混战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招在后面的擂台战。只要我们安排的人能抽到他……”

“安排?还安排谁?”赵虎怒道,“外门前十那几个,韩战、柳青青,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们会听老子的?陈风那个疯子倒是可能,但他跟侯厉有旧怨,未必肯对那小子下死手,说不定还想看我们笑话!”

尖嘴弟子眼珠急转:“师兄,未必需要前十。百强之中,还有几个狠角色,比如那个‘铁壁’周莽,力大无穷,防御惊人,或许能以力破巧。还有‘影剑’吴痕,身法诡谲,擅长暗袭,正好克制那小子那种古怪的‘场’。只要抽签运气好……”

赵虎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眼中凶光闪烁:“去,把周莽和吴痕给老子叫来!不管他们开出什么条件,只要能在擂台上废了那小子,我都答应!另外……”他阴**,“派人盯紧他那个病鬼弟弟!擂台战,他总要分心吧?”

“是,师兄!”

林倦对台下汹涌的声浪和各方复杂的目光恍若未觉。他提着扫帚,一步步走下擂台,脚步依旧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连续应对石勇和费青,尤其是最后那凝聚“尘”之锐意的一“刺”,对他心神的消耗,远比看上去要大。丹田内那灰扑扑的灵力,虽然“质”变得更为凝练,但“量”的增长依旧缓慢,此刻已去了小半。

他更挂心的,是弟弟。

快步走回之前与弟弟分开的角落,看到林安依旧乖乖站在那里,旁边站着苏晚的侍女小蝶,以及那两名柳明派来的值守弟子之一,周围还有一些好奇张望但不敢靠近的围观者,林倦悬着的心才略微放下。

“哥!”林安看到哥哥回来,小脸上立刻绽放出光彩,之前的紧张害怕一扫而空,扑过来抓住哥哥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哥你好厉害!我都看到了!”

“没事了。”林倦摸摸他的头,对旁边的小蝶和值守弟子点头致意:“有劳。”

“林师兄客气,分内之事。”小蝶恭敬道,眼中也带着掩不住的敬畏。那值守弟子更是挺直了腰板,抱拳道:“林师兄神威,佩服!”

林倦点点头,没再多说,带着弟弟走到一处更僻静、有树荫的石阶坐下,让弟弟喝水休息。他自己也盘膝调息,默默运转那独特的灰扑扑灵力,吸收着空气中微薄的灵气,缓缓恢复。

半个时辰后,十座擂台的混战全部结束。百强名单被誊写在巨大的玉璧上,悬挂于高台一侧,熠熠生辉。

林倦的名字,赫然在列,排位靠后,但此刻却比许多靠前的名字更加刺眼。

名单前列,是那些早已声名在外的外门精英:

韩战、柳青青、陈风、周莽、吴痕……一个个名字,都代表着炼气八九层的修为和不容小觑的战力。

人群中,一个背负长剑、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青年,抱臂而立,正是外门第一的韩战。他目光扫过玉璧,在林倦的名字上略微停顿,剑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战意,但随即又恢复平静。对他而言,对手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手中的剑是否够利。

一袭水绿长裙、气质清冷的柳青青,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名单,便收回目光,静静立于原地,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

身形瘦削、眼神阴鸷如鹰的陈风,则盯着林倦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低声自语:“有趣……能让赵虎那蠢货吃这么大亏,侯厉也栽在他手里……看来这次小比,不会太无聊了。”

身材魁梧如熊、皮肤泛着古铜色光泽的周莽,挠了挠头,憨声道:“扫地的?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希望别太早碰到。”

而一身黑衣、几乎融入阴影中的吴痕,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目光如同毒蛇,在人群中搜寻着林倦的身影。

接下来,是激动人心的百强抽签。

一名执事长老登上高台,取出一个密封的玉匣,当众打开,里面是百枚刻有编号的玉牌。

“百强弟子,上前抽签!一号对一百号,二号对九十九号,以此类推!胜者晋级五十强!”

弟子们依次上前,从玉匣中抽取玉牌,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林倦让弟弟在原地等候,自己走上前。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期待。

他将手伸入玉匣,指尖触到一片温凉。随意取出一枚,翻过来。

玉牌上,刻着一个数字——二十三。

他的对手,是七十八号。

执事弟子很快在另一块玉璧上,将对应编号的弟子姓名标注出来。

“二十三号,林倦,对七十八号,吴痕!”

哗!

台下又是一片动。

“影剑吴痕!是‘影剑’吴痕!”

“炼气八层巅峰,身法如鬼魅,剑出无影,最难缠的对手之一!”

“这下有好戏看了!吴痕的身法和暗剑术,正好克制那扫地小子那种慢吞吞的打法吧?”

“听说吴痕出手非死即残,比费青还狠!这下看那扫地的还怎么嚣张!”

“也未必,那扫地的邪门得很,吴痕的影剑,未必能破开他那古怪的防御。”

林倦面色平静,将玉牌收起。吴痕?赵虎安排的另一个手么?还是单纯运气?他目光扫向人群,恰好与一道阴冷如毒蛇的目光对上。那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衣中、只露出一双狭长眼睛的青年,正是吴痕。对方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对着林倦,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林倦收回目光,仿佛没看见。

抽签继续。韩战抽到了九十六号,对手是一个炼气七层的弟子,基本毫无悬念。柳青青抽到五十五号,对手是炼气八层,但众人也看好她轻松晋级。陈风抽到十二号,对手是……周莽!

“铁壁周莽对‘鬼风’陈风!哈哈,这场有意思!一个力大防高,一个身法诡谲!”

“陈风跟侯厉有旧怨,说不定会对周莽下死手,周莽是赵虎的人吧?”

“谁知道呢,反正有热闹看了!”

抽签完毕,对战表公布。第一轮擂台战,将在次进行,今剩余时间,供弟子们休息调整,或打探对手情报。

人群渐渐散去,但关于抽签结果和林倦、吴痕一战的议论,却愈演愈烈。

林倦带着弟弟回到小院。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哥,那个吴痕,好像很可怕的样子。”林安虽然不懂修炼,但也从旁人的议论中听出了凶险,小脸上满是担忧。

“没事,哥有把握。”林倦温声安慰,心中却在快速思量。吴痕,外门有名的手型弟子,擅长隐匿、速度、一击必。其“影剑”并非真正的隐形,而是借助特殊身法和光线折射,制造视觉错觉,配合快剑袭。这种对手,正面硬撼或许不难,但难在如何防备其无孔不入的暗袭,尤其是在擂台上,空间有限,更利于其发挥。

自己的“尘”之力,擅长防御、湮灭、以静制动。但对上这种极致速度与诡异的对手,需要更快的反应和更精准的预判。或许……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尘”之真意,在于厚重,在于弥漫,在于无处不在。能否在擂台上,提前布下一层无形的“尘”之感知网?如同蜘蛛结网,静待飞虫?

这个念头让林倦心中一动。他立刻开始尝试,在院中,释放出极其细微的一缕灰扑扑灵力,尝试让其均匀弥漫在身周数尺范围内,并努力保持其稳定存在,形成一种被动的感知领域。这需要对灵力有极其精妙的控制,稍有不慎就会溃散。

起初几次都失败了,灵力要么无法均匀扩散,要么很快消散于空气中。但林倦不急不躁,一次次尝试,如同他当初在登云道上,一次次重复枯燥的挥扫。

渐渐地,他找到了一丝感觉。当他将自身心神,完全沉入那“尘”之“静”与“稳”的意境中时,释放出的灰扑扑灵力,似乎与周围环境中的尘埃、地气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变得更容易“驻留”,并能将触碰到的细微扰动,模糊地反馈回来。

虽然范围很小,感知也很模糊,但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开始。他有信心,在一夜之间,将这门简陋的“尘网”术初步掌握,用于明之战。

就在林倦潜心修炼之时,小院外,那两名值守弟子忽然提高警惕,望向山道方向。

只见苏晚再次来访,这次她身边除了侍女小蝶,还跟着一个身穿丹房执事服饰、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子。

“林师兄可在?晚儿冒昧来访。”苏晚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林倦收功,开门相迎。

“苏师姐,请进。”

苏晚走进院子,对林倦微微颔首,随即看向他身后的林安,对那中年女子道:“冯师姐,这便是林安师弟,有劳了。”

那冯姓女执事上前,对林安温和一笑:“小弟弟,伸出手来,让师姐看看。”

林安有些怯怯地看向哥哥。林倦点点头:“这位是丹房的冯师姐,医术高明,请她为你看看。”

冯执事仔细为林安诊脉,又查看了舌苔、眼睑,询问了近饮食起居和服药情况,眉头微微蹙起。

“林师兄,”冯执事沉吟道,“令弟所患,确是‘冰魄症’无疑,寒毒已深植骨髓心脉。先前所服的养元丹、固本培元方剂,只能暂时压制,延缓病情恶化,却无法治。且……”她顿了顿,看了林安一眼,放低声音,“此类寒毒之症,最忌惊惧忧思。令弟年幼,心思敏感,近是否受过惊吓,或心中郁结难解?”

林倦心中一凛,看向弟弟。林安低下头,小手揪着衣角。是了,侯三李魁夜袭之事,他虽然昏睡不知,但事后院中痕迹、哥哥的凝重、外界的流言,聪明如他,岂能毫无察觉?加之自己忙于修炼备战,难免疏忽了对弟弟的抚慰。

一股愧疚涌上心头。他只顾着提升实力应对外敌,却忽略了弟弟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冯师姐所言甚是,是我疏忽了。”林倦沉声道,“不知可有缓解之法?”

“我开一剂‘宁神静心散’,辅以温和药浴,可助其安神定魄,缓解惊惧带来的气血逆冲。但这只是治标。”冯执事正色道,“若要治,非‘烈阳焚脉丹’或‘九阳融雪膏’这等至阳宝药不可。前者是四品灵丹,需金丹修士出手炼制,主药‘烈阳果’更是罕见。后者虽是三品膏剂,但其中一味‘千年雪魄莲心’,亦是可遇不可求之物。且即便有药,施治过程也凶险万分,需有修为高深、精通医理的前辈护法。”

烈阳焚脉丹,九阳融雪膏……林倦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四品灵丹,三品膏剂……对他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遥不可及。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

“多谢冯师姐指点。”林倦郑重一礼。

“分内之事。”冯执事写下方子,又留下几包配好的药材,便告辞离去。

苏晚没有立刻离开,等冯执事走远,她才对林倦道:“林师兄,明之战,对阵吴痕,此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要多加小心。赵虎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已让人留意吴痕近动向,他昨夜似乎去过后山一趟,行踪诡秘,恐有准备。”

“多谢师姐提醒,我会留意。”林倦点头。

苏晚犹豫了一下,又道:“师兄所求灵药,晚儿会尽力打听。苏家虽非顶尖势力,但在北境也有些许人脉。只是……希望师兄明白,欲得重宝,需有相应实力与筹码。明一战,乃至小比最终名次,至关重要。”

这是在提醒他,价值决定获得帮助的力度。林倦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有劳师姐费心。”

送走苏晚,林倦回到院中,看着弟弟乖巧地坐在石凳上,小口喝着冯执事留下的安神药茶,心中那变强的渴望,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

不仅要强到能扫清眼前魑魅魍魉,更要强到能为弟弟挣来那一线生机!

夜色渐深。

林倦没有继续修炼那“尘网”,而是陪着弟弟说了会儿话,讲了些杂役谷的趣事,登云道上的见闻,直到弟弟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沉沉睡去。

他为弟弟掖好被角,轻轻走出房间,立于院中。

月华如水,洒落一身清冷。

他缓缓抬起手,灰扑扑的灵力在掌心流转,时而如流沙般细腻,时而如磐石般沉凝。

“尘……”他低语,“可载物,可湮形,可静,可动,可感知,可守护……”

“明,便让这‘影剑’,试试我这‘尘’之领域的滋味。”

他闭上眼,心神彻底沉入那玄奥的“尘”之真意中。身周三尺之内,空气仿佛凝固,尘埃的飘落变得缓慢,一丝丝微弱却坚韧的灰气,悄然弥漫开来,与月光,与夜风,与脚下的大地,融为一体。

小院外,山林中。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掠过树梢,远远望着那在月下静立的身影,以及那隐隐让他感到一丝莫名心悸的灰蒙蒙“场域”,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被更浓的意覆盖。

“装神弄鬼……明擂台上,定要你血溅五步!”

黑影一闪,消失在密林深处。

山风呜咽,带着深秋的寒意,预示着明,必将有一场更加激烈残酷的碰撞。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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