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哐当——”
一杆生铁打着钩子的长木秤被狠狠掼在青石板上,震起一小圈灰尘。
李黑狗喘着粗气,和另外两个汉子从黄家后厨把这玩意抬了出来。秤杆油亮,上面还沾着没刮净的猪油,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荤腥味。
林野将那本薄薄的册子摊开,搁在一只倒扣的空木桶上。他扯过一条麻袋,垫在脚下,手里握着炭笔。
“排队。”林野头也不抬,用笔尖敲了敲木桶边缘,“按名册来。成年男丁两斗,妇人一斗半,孩童一斗。拿到粮食的,来我这儿画押。”
人群死寂了一瞬,紧接着,七十多个人像沸腾的水一样动起来。饿疯了的人眼睛里冒着绿光,拼命往前挤,几双手同时抓向那座金黄色的粟米堆。
“退后!”
林野猛地拔出腰间的铁尺,用力劈在旁边的一口水缸上。
“砰”的一声闷响,水缸裂开一条缝,浑浊的水渗进地砖缝隙。
挤在最前面的张大个吓得一哆嗦,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我再说一遍,这是社的公粮,不是给你们抢的。”林野抬起头,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每一个人的脸,“谁敢伸手抢一把,立刻滚出黄家大院,以后社的一粒米、一寸地,都跟他没关系。”
咕噜。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响亮的唾沫。
这群连刀子都不怕的汉子,硬是被林野一句话钉在了原地。他们太渴望活下去了,而眼前这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县令,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绳子。
李黑狗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咬着牙,用扁担把旁边几个汉子往后推:“排队!都他娘的聋了?听县令大人的!”
队伍歪歪扭扭地排了起来。
第一个分粮的是张大个。他脱下破烂的外衣,抖着手把衣服铺在秤盘上。李黑狗拿起一个缺了口的木斗,深深扎进粟米堆里,舀起满满一斗,倒进张大个的衣服里。
黄澄澄的粟米撞击着布料,发出“沙沙”的钝响。
秤砣在秤杆上往外滑,压出一个微翘的弧度。
张大个死死盯着那堆粮食,喉结剧烈滚动。两斗粟米称好,他一把抱进怀里,脸颊紧紧贴着粗糙的谷壳,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吧嗒吧嗒往下掉。他低下头,张嘴就要去啃那些生米。
“别生吃。”林野用炭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饿太久,生米进肚子会胀死。去后厨,把锅烧热,煮粥。”
张大个用沾满泥水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抱着米,跌跌撞撞地朝后厨跑去。
分粮的进度很快。空气中弥漫着陈粮特有的涩气味和越来越浓重的呼吸声。
“砰!”
后院的一扇雕花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王铁匠手里拎着一把带血的柴刀,另一只手薅着一个胖子的发髻,硬生生把人从后院拖了出来。
“大人!找着了!”王铁匠大吼一声,将胖子狠狠掼在青石板上。
胖子穿着一身暗纹绸缎,腰间挂着两块翠绿的玉佩。他摔在地上,痛得猪般惨叫,头上的玉簪子掉在砖缝里摔成了两截。这正是沧浪城的天,黄大善人黄老爷。
黄老爷满脸是汗,身上的熏香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十分刺鼻。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坐起来,指着林野破口大骂:
“林野!你个芝麻绿豆大的九品官,你敢纵容泥腿子抢我的家产?我小舅子是府城的守备!你今天动我一粒米,明天边防军的铁蹄就把你们这群贱民踩成肉泥!”
林野没理他。他看向王铁匠腋下夹着的一个紫檀木匣子。
“东西在里面?”林野问。
“都在。”王铁匠把匣子放在石桌上,柴刀顺势一劈,砍断了上面的铜锁。
林野走过去,掀开木盖。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印泥味扑面而来。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百张泛黄的宣纸。最上面的一张,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指印。
林野捏起那张纸,抖开。
“城西赵二,借糙米一斗。利滚利,连本带息欠黄府五十两白银。以田三亩、茅屋一间抵债。”林野照着纸上的黑字,一字一句念出声。
刚刚还在排队分粮的汉子们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林野手里的那张纸,眼神里透出刻骨的恐惧和仇恨。那是压在他们脊梁骨上,世世代代翻不了身的催命符。
“我的!那是我的契书!”一个瘦的汉子从队伍里扑出来,跪在地上,死死盯着那张纸。
黄老爷见状,底气足了几分,挣扎着站起来冷笑道:“欠债还钱,大楚的律例写的明明白白!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你林野今天要是敢动这些契书,你就是反贼!”
“大楚的律例?”
林野反问了一句。他拿着那张契书,走到黄老爷面前。
黄老爷比林野矮了半个头,对上林野那双黑沉沉、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后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林野一把揪住黄老爷绸缎衣领,将他整个人往下一压。
“李黑狗,去拿个火盆来。多添点柴。”林野吩咐道。
李黑狗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丢下木斗,风一样冲进后厨,端出一个平时用来烤火的铁盆。盆里还有没燃尽的木炭,他随手劈碎了一条长凳,把木条砸进盆里。火苗“腾”地窜了起来,烤得人脸颊发烫。
“你……你要什么?”黄老爷看着跳跃的火苗,终于慌了,肥肉剧烈哆嗦起来,“那都是钱!是黄家的命子!”
林野松开黄老爷的衣领,转身走到石桌前。他直接端起那个紫檀木匣,走到火盆边。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
哗啦。
几百张按着红手印的地契、卖身契、借条,像雪片一样落进火盆里。
火舌瞬间吞噬了脆的宣纸。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劣质墨汁的味道,在院子里弥漫开来。黑色的纸灰随着热气流盘旋着升上灰白色的天空。
“不!我的地!我的钱!”黄老爷惨嚎一声,扑向火盆,想要从火里捞出那些纸。
王铁匠一脚踹在黄老爷的肚子上,把他踹出去两丈远。黄老爷在地上滚了两圈,捂着肚子呕,连黄疸水都吐了出来。
火盆里的火光映红了林野的脸。他看着那些纸化为灰烬,转过身,面向那七十多个呆若木鸡的汉子。
“看清楚了吗?”林野指着火盆里还在闪烁的暗红余烬,“契书没了。”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张大嘴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几代人还不清的债,就这么变成了一盆灰?
“城外的七千九百亩地,不再姓黄。”林野的声音不高,却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从今天起,这些地,姓沧浪生产社。也就是姓你们。”
李黑狗死死攥着手里的扁担,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嘴唇颤抖着,突然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大人……这地,咱们真的能种?”
“能。”林野走回倒扣的木桶前,拿起那炭笔,“拿了粮食的,过来登记。写下名字,按个手印,你就是社的社员。”
“社员不用交租子。地里的庄稼收上来,除了留足下一季的种子和集体的口粮,剩下的,按劳分配。谁的活多,谁分得就多。”林野敲了敲册子。
李黑狗猛地从地上窜起来,第一个冲到木桶前。他不会写字,直接在旁边一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印泥里按了一下,大拇指重重地戳在册子上。
“我!大人,我李黑狗这条命就是社的!明天我就下地去刨土,用指甲我也能刨出一亩地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张大个、王铁匠,甚至连刚才那个跪在地上哭喊的汉子,全都挤了过来。一个个鲜红的指印落在那本粗糙的《五年计划》册子上。
阳光从云层里透了个缝,照在院子里。
分完了粮食,签完了名册。汉子们的腰杆明显直了许多。后厨已经飘出了浓稠的米粥香味,几个汉子端着木盆,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烫得直吸溜嘴却谁也舍不得吐出来。
林野合上册子,塞进怀里。他转过头,看向院子东侧那一排马厩。
马厩里拴着两匹黑马,旁边还有六头毛色发亮的耕牛。食槽里甚至堆着上好的黑豆和草。
“李黑狗。”
“在!”李黑狗嘴里还嚼着半口米粥,连忙跑过来。
“把牛牵出来。马厩里的黑豆带上。”林野盯着那几头耕牛,“咱们的人饿坏了,牛没饿着。”
他又看向地上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护院家丁。这些人手里的白蜡杆子前端,都包着锋利的铁皮尖,腰间还有短刀。
“王铁匠。”
“大人吩咐!”王铁匠挺起膛。
“把你铁匠铺的炉子生起来。”林野走过去,用脚尖挑起一把护院掉落的短刀,“把这些短刀、铁尖,还有大门上的铜钉,全都给我扒下来,融了。打成犁头和锄头。能打多少打多少。”
王铁匠咧开嘴,露出两排黄黑的牙齿:“包在我身上!就是把手抡折了,天黑前我也给大人凑出十把铁犁!”
林野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吃饱了肚子、眼神不再麻木的众人。
“吃完饭,把黄家粮仓封死,派十个人轮班守着。”
林野转过身,大步向院外走去,留给众人一个挺拔的背影。
“明天卯时,带上新打的铁犁,牵上牛。社全体下地,去城东翻土开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