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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4章

卯时的梆子声还没敲响,城东那片荒废了三年的盐碱地上,已经燃起了十几堆篝火。

风裹着黄沙吹过,火苗被压得东倒西歪,却把天际线映出了一片暗红。

“哐当!”

王铁匠光着膀子,将最后一把带着余温的铁犁砸在冻得邦硬的田垄上。他身上的肌肉泛着油光,汗水混着黑灰顺着膛往下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铁锈与咸腥味。

“十把铁犁,齐活了!”王铁匠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呼出一大口白气。

李黑狗牵着那几头从黄家拉出来的耕牛走上前。牛嚼着嘴里的黑豆,鼻孔里喷着热气,有些不安地刨着前蹄。七十多个汉子手里攥着新打的锄头和柴刀,站在寒风里,盯着那片板结得像石头一样的荒地,谁也没敢迈出第一步。

地太硬了。沧浪城大旱三年,土里全是一层白花花的盐碱壳子。别说十把铁犁,就是拿刀砍,也只能砍出一道白印子。

林野从火堆旁站起身。他今天没穿官靴,脚上套着一双草鞋,粗布裤腿高高卷过了膝盖,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腿。

他径直走到最前面那头大黑牛身旁,弯下腰,捡起套牛的麻绳。

“大人!”李黑狗吓了一跳,扔了手里的扁担扑过去,一把攥住林野手里的绳子,“您这是啥!您是县令老爷,哪能沾这泥腿子的活儿?会折寿的!”

林野没松手。他盯着李黑狗皲裂的脸。

“在社,没有官老爷,只有社员。”林野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把手撒开。”

李黑狗哆嗦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直跳,却还是下意识地松了手。

林野将粗糙的麻绳挽在肩膀上,另一只手死死握住铁犁的木把手。这犁是赶工打出来的,把手上连倒刺都没磨平,瞬间就在他掌心刮出了一道血口子。

他像没感觉一样。

“这地硬,牛拉不动,人来凑。”林野转过头,看向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汉子,“第一头牛,我来拉。剩下的九把犁,张大个,王铁匠,带人套绳子!”

人群死寂。

一个九品县令,像牲口一样把拉犁的绳子勒在自己肩膀上。这画面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这群汉子半辈子的认知。

张大个眼珠子瞬间红了。他连外衣都没穿,狂吼一声冲了过去,一把抢过第二头牛的拉绳,死死缠在自己腰上。

“县令大人都下地了,咱们还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兄弟们,套绳子!”

“了!”

七十多个汉子疯了一样扑向剩下的八把犁。人多绳少,没有绳子的,脆徒手抠住犁架子。三四个人帮着一头牛,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一、二,起!”

林野猛地往前倾倒,肩膀被麻绳勒得深陷进肉里,草鞋在硬的土面上磨出刺耳的摩擦声。

牛受了痛,长嘶一声,四蹄发力。

“哧啦——”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响起。新打的生铁犁头硬生生切开了板结三年的盐碱壳。

一道深褐色的泥土翻卷上来。

久违的、湿润的土腥味,瞬间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弥漫开来。

“翻开了!地翻开了!”李黑狗抓着一把刚翻出来的湿土,激动得浑身发抖。

林野没有停。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拖。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在黄土里,瞬间砸出一个个小泥坑。

太阳彻底跃出地平线,金色的晨光洒在沧浪城外的荒地上。十条歪歪扭扭却极深的沟壑,像十道新生的血脉,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蔓延开来。

上三竿。

“停,歇两柱香。”林野松开手里的犁把。

汉子们如同烂泥一样瘫倒在田埂上,大口喘着粗气,膛剧烈起伏。虽然累得手脚发软,但看着眼前翻出的一大片黑褐色的良田,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得吓人。

林野靠在一棵枯树上,摊开双手。掌心早已被倒刺磨得血肉模糊,鲜血混着泥土结成了黑红色的痂。

一块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手帕,突然递到了他面前。

林野抬眼。

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的粗布袄子、头发用破布条简单盘起的女子站在他跟前。她手里提着一个豁口的瓦罐。

这女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沾着灰,身形清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握着瓦罐的手指却纤长白皙,骨相极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明、幽深,没有这城里其他人那种麻木与死气沉沉。

“擦擦。”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清冷,像碎冰撞击在瓷碗上。

林野没接手帕。“你是谁?”

“苏清寒。”女子将手帕放在林野身旁的枯木上,提起瓦罐倒了一碗温水,“昨天刚从黄家大院里逃出来的粗使丫头。”

她撒谎。

林野看着她虎口处那层薄薄的茧子。那不是粗活留下的,是长期握笔或者握剑磨出来的。大楚的落魄边城里,不可能有这种气质的粗使丫头。

但他没拆穿。

“多谢。”林野端起破瓷碗,将温水一饮而尽。

苏清寒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林野那双满是血泡的手上,心底的惊涛骇浪并不比那些汉子少。

她本是京城定国公府的嫡女,因家族卷入夺嫡之争被流放,半路遭遇追,隐姓埋名逃难至此。她见惯了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敲骨吸髓的伪君子。可眼前这个男人,撕契书,烧地契,甚至带头在盐碱地里像牲口一样拉犁。

他到底图什么?

“大人,水来了!”

远处传来二丫脆生生的喊声。李黑狗的女儿提着两个大木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跟在她身后的,是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

她们有的牵着瘦弱的孩子,有的手里拎着生锈的菜刀或是半截木棍,站在田垄边上,怯生生地看着这边,不敢上前。

李黑狗一骨碌爬起来,皱着眉头走过去:“你们这帮婆娘来什么?地里的活是爷们的,你们来捣什么乱,赶紧回城里去!”

带头的一个中年寡妇绞着衣角,咬了咬牙,扑通一声给林野跪下了。

“林大人,黄家倒了,城里没活路了。我们不白吃社的粮,我们能拔草,能挑水。求大人赏口饭吃,半口也行。”

在大楚,女人下地是忌讳。男人觉得女人晦气,会坏了地里的风水。

汉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林野站起身。他走到那个寡妇面前,弯下腰,用那双带血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李黑狗,去拿我的册子。”

林野站上一块较高的土包,目光扫过那二十几个瑟瑟发抖的妇人,最后落在苏清寒那张平静的脸上。

“我昨天说过,社按劳分配。今天,我把规矩定死。”

林野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回荡。

“在社,一天活,记十个工分。一个工分,年底能分半斗粮。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什么,只要付出劳动,就有饭吃。”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妇人。

“从今天起,社废除男女之分。”

这话一出,底下瞬间炸了锅。

“大人,这使不得啊!婆娘怎么能跟咱们抢工分?”张大个急了。

“就是啊,女人力气小,哪能跟爷们比?”

林野冷冷地瞥了张大个一眼。

“张大个,你一顿吃三个黑面馍,这位大嫂一顿吃一个。她拿镢头刨土,刨的面积如果跟你一样多,凭什么不能拿一样的工分?”

张大个被噎得脖子一粗,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妇女能顶半边天。”林野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句来自现代的真理,在古老的封建土地上砸出了沉闷的回响。

“能拉犁的拉犁,拉不动的翻土,翻不动土的挑水做饭。所有劳动,全部折算成工分。”林野转头看向那个寡妇,“大嫂,你能什么?”

寡妇眼眶通红,猛地举起手里的半截木棍:“我能砸土块!大人,我这条命卖给您了!”

二十几个妇人眼里的死灰瞬间被点燃了。她们疯了一样冲进地里,没有锄头,就用手扒,用木棍敲碎那些坚硬的盐碱土块。

苏清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站在土包上的男人。

“妇女能顶半边天……”她轻声呢喃着这句话,口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滚烫。在这个视女人为附属品、为货物的世道里,这个人,竟然想把女人当“人”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瓦罐放在地上,弯腰捡起一把丢弃的缺口柴刀,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泥地里。

阳光下,几百双粗糙的手,正在撕裂这片腐朽了千年的土地。

……

五十里外,通往府城的黄土官道上。

两匹快马正发了疯似地狂奔,马蹄卷起漫天尘土。

黄管事死死抠着缰绳,脸颊上的肥肉因为剧烈的颠簸而疯狂颤抖。他下巴上还包着一块渗血的破布,那是昨天被林野一拳砸出来的。

“快!再抽几鞭子!”黄管事冲着旁边的随从嘶吼。

他怀里紧紧揣着一封盖了黄老爷私章的信。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沧浪城县令林野造反,纠集暴民抢占良田,请守备大人速速发兵镇压。

黄管事回头看了一眼沧浪城的方向,满眼怨毒。

“林野,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酸儒。”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等你那个什么狗屁社建起来,老子带着府城的铁骑,把你们这群泥腿子连人带苗,全踩成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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