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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5章

“咔。”

缺了口的柴刀狠狠劈在发白的盐碱土块上。硬皮崩开,几粒碎土渣溅到苏清寒的脸颊上,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她咬着下唇,再次举起柴刀。手腕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处原本那层薄薄的茧子早就磨破了,渗出的血丝混着黄泥,糊在刀柄上又湿又滑。

“你这力道不对。”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清寒手一抖,柴刀砍歪,直接剁在了旁边一块藏在土里的顽石上。刀口震得她半边身子发麻,柴刀脱手掉在脚边。

林野弯腰捡起那把柴刀。他没穿外衫,粗布短打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指节扣紧,手腕锁死,用小臂和肩膀发力。”林野握住刀柄,对准一块足有碾盘大小的土块,吐出一口粗气,猛地劈下。

“砰”的一声闷响,硬的土块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露出里面微的深褐色土壤。

林野把刀递回给苏清寒:“硬砸只会废了你的手。沧浪城没大夫,破伤风会死人。”

苏清寒没接。她直起身,清冷的目光越过面前这堆碎土,盯着林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大人这般行事,究竟图什么?”苏清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撕毁契书,分黄家的粮,甚至带头做这等的农活。你知不知道,一旦府城的守备军过来,你这县令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林野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第一,劳动不分贵贱。没有这些泥腿子刨土,京城里的皇帝连粥都喝不上。”林野看着她,眼神平静如水,“第二,我图大家能活到秋收。府城的兵要来,那就打回去。怎么,定国公府的千金,怕了?”

苏清寒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右脚脚跟死死踩进刚翻开的松土里。

她改名换姓,用灰土抹脸,一路逃荒至此,他怎么会知道?

林野没去管她的失态,指了指她脚下的土块。

“不管你以前吃燕窝还是观音土,在社,规矩只有一条。”林野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砸碎十个这种大小的土块,算一个工分。你现在的进度,离吃晚饭还差两个工分。抓紧活。”

说完,林野转身走向另一头的田垄,去帮张大个拽那头犟着不肯走的老牛。

苏清寒呆立在原地。风卷起带着咸腥味的沙尘打在她脸上,她猛地回过神,咬紧牙关,弯腰抓起那把沾血的柴刀,按照林野刚才的姿势,狠狠劈向脚下的硬土。

“当!当!当!”

破铜锣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响起。

暗红色的夕阳贴在远处的沙丘边缘。林野站在田埂上,手里拎着木棍,又敲了一下挂在枯树杈上的铜锣。

“停工。记分,开饭。”

瘫在地里的人群像是被注入了某种还魂的汤药,瞬间从泥地里爬了起来。七十多个汉子加上二十多个妇人,拖着酸痛的腿脚,一窝蜂地往树下挤。

“排队!”李黑狗攥着枣木扁担吼了一嗓子,“都排好!谁乱挤,扣工分!”

队伍迅速排成两溜。

赵老汉蹲在树底下,大腿上垫着那本《五年计划》的册子。他旁边放着个大木桶,桶里装满了一指长、两指宽的薄木片。木片是用黄家大院的破门板现劈的,上面用炭黑画着一道道黑杠。

“李黑狗,翻地两亩,记十个工分。”赵老汉眯着眼念叨,从桶里摸出两块画着五道杠的木片,塞进李黑狗手里。

李黑狗双手捧着那两块粗糙的木片,咧开嘴傻笑,连脸上的泥皮都笑裂了。他转身就往旁边冒着热气的两口大铁锅跑。

铁锅里熬着浓稠的杂粮粥,里面掺了黄家后厨搜出来的咸肉丁和碎菜叶。咕噜咕噜冒着泡,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清寒排在妇人队伍的最后。

轮到她时,赵老汉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堆砸碎的土块。

“女娃子,砸土半方,记四个工分。”赵老汉递过四块画着单杠的木片。

苏清寒接过木片。木刺扎着她指腹的伤口,生疼。她走到铁锅前,负责打饭的张大个看了一眼木片,用大铁勺在锅底狠狠搅了一圈,舀起满满一勺黏稠的肉粥,倒进苏清寒手里的破瓦罐里。

“趁热吃。”张大个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苏清寒端着瓦罐走到避风的墙下蹲下。她没有勺子,只能捧起瓦罐边缘,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粥很烫,高粱壳刮得喉咙生疼,咸肉丁带着一股陈年的哈喇味。

苏清寒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踏实的一顿饭。不是别人施舍的,不是靠着国公府嫡女的身份换来的,是她用这双手,一刀一刀劈在盐碱地里换来的。

她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眼眶被热气蒸得有些发红。

夜色彻底笼罩了沧浪城。

县衙正堂里,漏风的窗户被几捆草堵死。堂中央生了一盆火,噼啪作响。

林野坐在断了一条腿的石桌前。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他白天从黄家搜出来的沧浪城周边地形图。

李黑狗和王铁匠站在桌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算算脚程。”林野拿起炭笔在羊皮纸上画了个圈,“黄管事骑的是快马。五十里路,昨天下午出发,天黑前就能到府城。”

“大人。”李黑狗喉结滚了滚,“府城守备陈大彪,手底下有三百号吃皇粮的正规军。那是穿铁甲、拿官刀的。黄家平里没少给陈大彪送银子。陈大彪要是点齐兵马来,明天傍晚准能到咱们城下。”

“咱们就七十多个能打的爷们。”王铁匠咬着牙,蒲扇大的手搓着衣角,“就算加上新打的十把柴刀,也敌不过铁甲啊。”

林野没抬头,炭笔在羊皮纸上用力划出一道直线,直指城门。

“不打,刚翻出的地就归陈大彪,粮仓里的米全得拉走,你们还得回去吃观音土。”林野把炭笔往桌上一扔,“王铁匠。”

“在!”

“社的兵,不能用木棍。你需要多少生铁,能赶在明天中午前,打出五十个长矛头?”

王铁匠愣住了,掰着粗壮的手指头算:“长矛头费铁……最少得要五十斤好铁。黄家大院里搜刮的废铁,白天全打成犁头了,现在连五斤都凑不出来。”

“去把县衙大门上的铜包铁拆了。”林野语速极快,“再去黄家大院。门环、窗格、马厩里的铁槽,甚至尿壶上的铜边,全砸了。够不够?”

王铁匠深吸了一口气:“够!我把全城的铁匠学徒都叫上,炉子烧到最旺,明天中午,必给大人凑齐五十个矛头!”

“李黑狗。”林野转头。

“大人吩咐!”

“去挑人。七十个汉子,只要五十个最壮、最不怕死的。”林野站起身,双手按在桌沿上,火光映得他眼神锐利如刀,“挑出来的人,明天不用下地。每人发两斗口粮,告诉他们,吃饱肚子,明天跟我上城墙。”

李黑狗浑身一震,双眼通红地吼道:“明白!”

两人领了命,转身大步迈出正堂,一头扎进寒冷的夜风里。

堂内只剩下木柴燃烧的轻响。

林野坐回凳子上,揉了揉胀痛的眉心,重新拿起那本记录工分的《五年计划》。册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全是他用炭笔凭记忆和现场情况临时补上去的。

“吱呀。”

正堂那扇虚掩的破木门被推开。

苏清寒走了进来。她洗净了脸上的灰土,露出原本清丽苍白的容颜。那身满是补丁的粗布袄子穿在她身上,依然遮不住骨子里的挺拔。

她走到石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羊皮纸,又看向林野。

“大人要打仗,还要管地里的工分,顾得过来吗?”她问。

林野放下炭笔:“顾不过来也得顾。”

苏清寒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士子间的平辈礼。

“我识字。六岁开蒙,十岁读透《九章算术》。国公府每年的秋粮账册,都是我帮祖父核算的。”苏清寒放下手,直视林野,“大人的工分账,我能管。我不要多,一天给我记六个工分,够我活命就行。”

林野静静地看着她。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过了足足十息,林野伸手,将那本粗糙的册子推到石桌对面。

他拿起那支削掉了一半的木炭笔,递了过去。

“明天早上卯时,人口按劳动力重新编组登记。男女分开活,同工同酬。”林野看着她,“别算错一笔账,这是社所有人的命子。”

苏清寒走上前。

林野松开手指,木炭稳稳落在苏清寒那只满是血丝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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