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获得神之眼。
那天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洗了脸,一斗还在屋里打呼噜,婆婆已经在厨房熬粥了。海斗换好社奉行的制服,把头发扎好,吃过早饭,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花见坂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菜的摊贩在支摊子,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蔬菜的泥土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闻着踏实。
社奉行的办公地点在稻妻城的天守阁附近,离花见坂有两刻钟的路程。海斗每天走着去,走着回,不在乎这点路。他走得快,步子不大但频率高,一路上脑子里转的都是今天的活——绫人要的那份档案还没找齐,奉行所有一份急件需要抄送,下午还有个会要做记录。
这些事琐碎,不起眼,但都得有人做。
绫人最近忙得脚不沾地。社奉行的事务本就繁杂,祭祀、庆典、文化交流,哪一样都要心。前任家主去世的阴影还没完全散去,底下的人还在观望,有些不太老实的小动作,绫人年轻,有人不服,有人想试探,有人等着看他出丑。绫人的应对方式是不动声色——你试探,他不接招;你出招,他挡回去;你想看笑话,他让你什么都看不到。
海斗在绫人身边了快一年了,多少能看出些门道。但他帮不上忙,他能做的就是把眼前这些文件整理好,把该跑的腿跑好,把该记的东西记好。绫人不说,但海斗知道这些小事帮他省了不少时间——时间省出来了,就能去做更重要的事。
今天的工作还是整理文件。
社奉行的档案室在地下,光线昏暗,空气湿,走进去有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海斗端着烛台,一格一格地翻找绫人要的那份档案。找到了,抽出来,吹掉上面的灰,夹在腋下,端着烛台走出来。
回到绫人的办公室,把档案放在桌上,开始整理桌上那堆乱糟糟的文件。
绫人的桌子永远是一副被台风刮过的样子。不是他不爱整齐,是他没时间整理。文件一摞一摞地堆着,有的用夹子夹着,有的用绳子捆着,有的就那么散着,被风吹得飞起一角。海斗按照期和重要程度分类,放回相应的架子上,这个活儿他做了一年,闭着眼睛都能。
他拿起一沓文件翻了翻,是上个月的会议记录,需要归档。翻到中间的时候,什么东西从纸页之间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海斗的手停了。
桌上躺着一颗神之眼。
冰蓝色的。晶莹剔透的。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冰。它躺在深褐色的木桌上,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冷的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凉了几度。
海斗盯着它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凉的。不是金属那种凉,是冰的那种凉,从掌心肌肤一直渗到骨头里,像握着一把雪。神之眼的表面光滑得像水,但拿在手里有分量,沉甸甸的,跟它的体积不成正比。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确认这不是绫人那颗——绫人的神之眼是水蓝色的,这颗更偏冰白色,像是被封在冰里的月光。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跳得太用力了,用力到整个腔都在震,耳朵里嗡嗡响,手上的筋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他把神之眼握在手心里,手心在出汗,汗水和冰凉的表面混在一起,滑腻腻的。
这时候绫人推门进来了。
他刚开完会,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那种刚跟人交锋后的淡淡倦意——不明显,但海斗能看出来,他看到绫人眼角有一青筋微微跳着,那是他在谈判中压着火气时的习惯。他看到海斗站在桌前,手里握着什么东西,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绫人问。
海斗把手伸过去,摊开手掌。
冰蓝色的神之眼躺在海斗的掌心,烛光把它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里面有细碎的光点在缓缓流转,像雪花在风中飞舞。
绫人的脚步停了。
他看着那颗神之眼,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海斗的脸。海斗的表情是他不常见到的——迷茫。不是慌张,不是害怕,是迷茫,像一个在雾里走路的人,看不清方向,不知道自己在哪。
绫人走过去,把文件放在桌上,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那颗神之眼。看完了,直起身,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对外的标准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温度的、藏都藏不住的笑。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眼角的倦意被笑意冲刷掉了大半,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很多——十五岁的少年,笑起来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恭喜。”绫人说。
海斗抬起头看他。
“你的神之眼。”绫人把“你的”两个字咬得很重,好像在强调一个海斗还没接受的事实,“冰系的。”
“我知道是冰系的。”海斗说,“但是……怎么会是我的?我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没有愿望”这句话。他有愿望,他当然有愿望。但那些愿望太大了,大到他不觉得仅仅靠“想要”就能实现——婆婆健健康康、一斗平平安安、绫人和绫华不用那么累、神里家能安稳地走下去、他自己能帮上一点忙。
这些算愿望吗?
绫人看着他脸上那种茫然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一些。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午后的光照进来,落在海斗手中的神之眼上,冰蓝色的光芒骤然亮了起来,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星。
“海斗,”绫人靠在窗框上,双手抱,“你还记得我什么时候获得神之眼的吗?”
海斗想了想:“父亲病重的时候?”
“嗯。”绫人点了点头,声音轻了下去,“那段时间……很累。每天要处理社奉行的事,要照顾母亲,还要盯着父亲的病情。绫华还小,帮不上忙。我一个人扛着,不知道能扛多久。”
他看着窗外,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在散步。
“有一天晚上,我叮嘱父亲好好休息之后,向父母行礼告辞,慢慢走回卧房。一推开门,就看见一枚闪亮的「神之眼」躺在书桌之上。”
海斗攥着神之,眼没有说话。
“神之眼这东西,”绫人转过身,看着他,“不是什么神来之笔。是你自己的愿望足够强烈的时候,神明刚好低头看了一眼。它不是你求来的,是你本来就该有的。”
海斗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神之眼,冰蓝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像心跳的节奏。他的思绪开始倒带,倒回刚才整理文件的那个瞬间——他在想什么?
他把绫人桌上那堆文件分类整理,把急件挑出来放在最上面,把不急的按照期排好。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份是今天下午要用的,那份是明天早上要送到奉行所的,还有一份需要抄送三份,绫人自己留一份,天领奉行送一份,勘定奉行送一份。
整理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绫人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丛枯萎的水草。绫人早上倒的那杯茶,一整天都没顾上喝几口。海斗把凉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热的,放在桌角。放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我能帮绫人多分担一些就好了。
就这个。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宏愿,不是什么守护谁的豪言壮语,就是在整理文件、倒了一杯热茶的时候,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如果我能帮他多分担一些就好了。
海斗把神之眼举到眼前,透过它看窗外的天。冰蓝色的晶体把天空染成了淡淡的青色,白云变成了浅蓝,阳光变得冷冽,整个世界好像都被罩上了一层薄冰。
“我不觉得我能做什么大事。”海斗说,“我就是整理整理文件,跑跑腿,倒倒茶。”
“你已经在做了。”绫人说。
海斗转过头看他。
绫人已经从窗边走了回来,站在桌子的另一侧。他的手放在一沓整理好的文件上,手指轻轻拍了拍那沓纸的边缘,把它们拍得更整齐。
“这份急件,你比我先看到。”绫人说,“你说这是小事,但如果你漏了,我下午开会的时候就会少一份关键的材料。少一份材料,我就得多花半个时辰跟那些人周旋。多花的半个时辰,可以用来做别的事。”
他把那沓文件拿起来,晃了晃。
“你在帮我省时间。”
海斗看着绫人手里的那沓文件,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神之眼。那颗冰蓝色的晶体在他手心微微发烫——凉的变成烫的,矛盾,但真实。
“你想要的不就是能帮上忙吗?”绫人说,“神之眼就是答案。”
海斗把神之眼攥在手心,攥得很紧,冰凉的表面被体温捂热了,变得温温的,像一颗被含了很久的糖。
绫人走回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还温着。他端着杯子,隔着杯沿看了海斗一眼,嘴角那道弧线还挂着,没有消失。
“回去和一斗说一声。”绫人说,“他肯定比你还高兴。”
海斗想到一斗知道这个消息时的反应——大概会把屋顶掀翻。他不禁弯了一下嘴角。
“那我先走了。”海斗把神之眼收进怀里,贴着口的位置。
“嗯。”
海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绫人。”
“嗯?”
“谢谢。”
绫人端着茶杯,歪了一下头:“谢什么?”
海斗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在花见坂的街道上,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怀里那颗神之眼贴着他的口,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硌着,提醒他它的存在。
推开院门的时候,一斗正在院子里练拳。
他最近跟码头上的一个老拳师学了几个招式,回来天天练。说是练拳,其实就是对着那棵枇杷树一顿乱打,打得树砰砰响,树叶子哗哗往下掉。婆婆在旁边纳鞋底,看他打拳,有时候会说一句“轻点,树都被你打坏了”,一斗就嘿嘿笑两声,收几分力,过一会儿又忘了,继续砰砰砰。
“海斗!今天怎么这么早?”一斗收了拳,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汗,衣服湿了一大片。
海斗站在门口,手还揣在怀里。
“一斗哥。”他说。
“嗯?”
海斗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摊开手掌。
冰蓝色的神之眼躺在掌心里,在傍晚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盏被点亮的冰灯。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像雪花落在水面时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外扩散。
一斗的拳头还举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他看着那颗神之眼,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海斗觉得他的眼珠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这是……”一斗的声音有点发抖,“神之眼?”
“嗯。”
“你的?”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在整理文件的时候。”
一斗把手放下来,慢慢地走过来,走到海斗面前,低下头,凑近了看那颗神之眼。他的鼻息喷在海斗的手心上,热乎乎的,有点痒。他看了很久,久到海斗觉得他大概在研究这颗神之眼能不能吃。
然后他蹲了下去。
不是跪,是蹲,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海斗面前,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抬着头看着海斗。
他的眼眶红了。
“一斗哥?”海斗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怎么了?”
“本大爷没怎么。”一斗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后面传出来,“本大爷就是……就是觉得……你厉害。”
海斗没有说话。
“本大爷六岁的时候在海边捡到你,你那么小,那么一点点,哭都不会大声哭。”一斗的声音越来越低,“本大爷以为你活不下来。婆婆说你可能活不下来。但你活着,现在还有神之眼了。”
他伸出手,用指头碰了碰海斗掌心的神之眼。手指很大,指节粗得像竹节,指甲缝里嵌着黑黑的泥。那只手指碰到神之眼的时候缩了一下,像被冰了一下,又伸回来,用指腹慢慢地摩挲着表面。
“冰的。”一斗说。
“嗯。”
“凉。”
“嗯。”
“跟你的眼睛一个颜色。”
海斗顿了一下:“什么?”
“你的眼睛。”一斗抬起头看着他,“紫色的。神之眼是冰蓝色的。不一样的颜色。但本大爷觉得它们是一样的。”
海斗看着一斗的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火光,是那种看到什么好东西的时候会亮起来的光。
“一斗哥,你哭了吗?”海斗问。
“没哭!”一斗用手背蹭了蹭眼睛,“是汗!打拳出的汗!”
“你刚才打拳的时候流的汗,现在才流到眼睛?”
“对!流得慢!”
婆婆从廊下站起来,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海斗手心的神之眼。她看了很久,目光在那颗冰蓝色的晶体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的眼睛弯了弯,嘴角翘了翘,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针眼的手,轻轻拍了拍海斗的头。
“好。”婆婆说。
就一个字。但海斗觉得这个字比绫人的“恭喜”重得多,重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肩膀沉了一下。
一斗从地上站起来,叉着腰,仰头看着天,深吸一口气。海斗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但来不及阻止了。
“本大爷的弟弟有神之眼啦————!!!”
那个大嗓门在院子里炸开,枇杷树的叶子被声浪震得簌簌往下掉,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乱转。邻居家的狗叫了,这次不是一只,是好几只,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呼应一斗的喊声。隔壁的窗户砰地打开了,一个老头的脑袋探出来,朝这边瞪了一眼。
“又喊!天天喊!烦不烦!”老头吼了一声,砰地把窗户关上了。
一斗不在乎,他在院子里蹦了两下,转过身对海斗说:“你等着!本大爷去给你买个绳!挂在脖子上!天天戴着!”
“不用——”
“要的!神之眼当然要挂在脖子上!你等着!本大爷马上回来!”
他跑出去了。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啪地响,跑得飞快,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海斗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捧着神之眼。
婆婆走到他身边,把手里的鞋底塞进围裙兜里。
“饿了吧?婆婆去做饭。”
“我帮您。”
“不用,你今天得了好东西,坐着歇会儿。”
婆婆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的,不急不慢。
海斗在廊下坐下来,靠着柱子,把神之眼举起来对着天。天快黑了,最后的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透过神之眼看那片晚霞,橘红色变成了淡紫色,像被冰封住了的火。
他把神之眼贴在口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今天得到神之眼的瞬间,而是更早之前的画面——六岁的一斗把他从海里捞出来,浑身湿透,冻得发抖,但抱着他的手臂很紧;婆婆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遍一遍地擦他发烧的身体,嘴里哼着没有歌词的调子;一斗在码头搬了一天货回来,把赚的摩拉倒在桌上,数了一遍又一遍,说“本大爷再攒攒就能给海斗买新衣服了”;绫华每天偷偷把点心放在他桌上,被他发现的时候假装在看书写字,耳朵通红;绫人在父亲灵堂前把香递给他,说“进来吧”。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闪过去,像走马灯一样,一圈一圈地转。
他睁开眼睛,神之眼在掌心里发着淡淡的光。
原来神明低头看他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他的愿望,是这些人。
他把神之眼攥在手心,站起来,走进厨房。
婆婆在切萝卜,刀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一块一块地切,大小不均匀,有的厚有的薄。
“婆婆,我帮您烧火。”海斗蹲在灶台后面,拿起柴火,塞进灶膛里。
火光照着他的脸,热烘烘的。
“好。”婆婆说,把切好的萝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水汽冒上来,糊了她的脸。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噼噼啪啪地响。海斗拿着一长铁钳,把柴火拨了拨,让火烧得更均匀一些。
“海斗。”婆婆叫他。
“嗯。”
“你有神之眼了。”
“嗯。”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海斗想了想,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柴。
“婆婆,我想让您过好子。”
婆婆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一斗哥不用那么累。”海斗又说,“绫人和绫华也不用那么累。大家都不用那么累。”
“你自己呢?”婆婆问。
海斗沉默了一会儿。
“我过什么都行。”他说,“粗茶淡饭也行的。”
婆婆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炒菜。锅铲在锅里翻动的声音混着柴火的噼啪声,还有院子里枇杷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成了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海斗蹲在灶台后面,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高的,大大的,像一个成年人的影子。
一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光着脚跑出去,光着脚跑回来,怀里揣着一红绳,红绳上穿着一颗小珠子,珠子的颜色跟海斗的神之眼很像,冰蓝冰蓝的,虽然只是颗玻璃珠。
“给!”一斗把红绳递过来,“本大爷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这个颜色的!”
海斗接过红绳,把神之眼穿上去,系好,挂在脖子上。
冰蓝色的神之眼垂在他口,红绳衬着冰蓝色的晶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好看!”一斗一拍大腿,“本大爷就说挂在脖子上好看!”
海斗低下头,看了看垂在口的神之眼。它在他心跳的节律中微微闪烁着,一明一暗的,像是也在呼吸。
“一斗哥。”海斗说。
“嗯?”
“你还没吃饭吧?锅里给你留着呢。”
“好嘞!”一斗跑进厨房,掀开锅盖,热气呼地冒出来,糊了他一脸。
海斗站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传来一斗吃饭的声音——呼噜呼噜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喝汤的声音大得像在吹喇叭。
他把手放在口,隔着衣料摸了摸那颗冰蓝色的神之眼。
凉的。
但他的心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