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走的。
海斗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私塾里抄教材,笔尖上的墨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一朵慢慢绽放的黑色的花。他放下笔,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怀里,跟绫华送的那块帕子放在一起。
帕子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梅花的颜色也褪了不少,但他一直带着。
他到神里家的时候,绫华跪在母亲的床前,手里握着母亲的手,没有哭。她就那么跪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石像。绫人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肩膀笔直,头微微仰着,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红枫。枫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海斗在母亲床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没有叫“母亲”。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张已经没有了血色的脸。母亲走的时候面容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微的弧度,像在做一个好梦。
绫华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母亲走的时候说,她此生无憾。”
海斗低着头,看着榻榻米上自己的影子。
此生无憾。
因为她在最后一年里见到了他。那个以为早就死了的孩子,那个她每年生都会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哭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回来了,坐在她床边,让她叫“绫时”,让她摸他的脸。
她等了八年,换来了一年。
海斗不知道这一年对母亲来说够不够。他只知道,他没能更早地来。不是他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但那个念头像一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捅不深,就那么浅浅地扎着,隐隐地疼。
葬礼之后,绫华再也没有去过私塾。
她没有跟海斗道别,没有托人带话,就那么突然地不来了。第一天海斗以为她病了,第二天以为她在忙丧事,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的位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泷川没有问,学生也没有问——他们都知道了,神里家的大小姐不会再来了。
绫华在家里开始学剑术。
神里家的道场在内宅东侧,不大,木板地面被踩得发亮,墙上挂着几把竹刀和木刀,角落里供着一个小小的神龛,香火不断。绫华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换上剑道服,绑好头发,拿竹刀,素振。
素振就是空挥。没有对手,没有靶子,一个人站着,举起竹刀,劈下去。一遍,十遍,五十遍,一百遍。竹刀切开空气的声音从道场里传出来,咻——咻——咻——,像蝉鸣一样单调,又像心跳一样有节奏。
她的剑术老师是神里家的老臣,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腰背倒是很直。他站在道场边上,拄着木刀,看着绫华挥汗如雨。
“大小姐,手腕太僵了。”
“是。”
“腰要转,不要只用手臂。”
“是。”
“呼吸,呼吸不要停。”
“是。”
绫华每挥一刀都要说一声“是”,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的胳膊在抖,虎口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流到竹刀上,把白色的刀柄染成了暗红色。她看了一眼,用袖子擦掉,继续挥。
老臣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皱纹纹丝不动。
他心里清楚,这位大小姐没有剑术天赋。她的手腕不够灵活,腰腹力量不够,反应速度也不出众。如果放在天领奉行的道场里,她大概只能算个中等的苗子。
但她在挥。
一遍不会就十遍,十遍不会就五十遍,五十遍不会就一百遍。她不急不躁,不哭不闹,就那么一刀一刀地挥,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不知道累,不知道停。
老臣想起了一句话,是神里夫人还在的时候说的——“千般锤磨,素振亦无人可当。”
他看着绫华被汗水浸透的后背,看着那道细细的、笔直的、缩在宽大的剑道服里的身影,默默地鞠了一躬,退出了道场。
绫华没有注意到他走了。
她在挥。
一,二,三,四,五。她在心里数着数,数到五十的时候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换了左手握刀,继续挥。左手更笨,刀歪了,刀尖差点戳到地板上,她皱了一下眉,重新握紧,再挥。
咻——咻——咻——
声音从道场传到院子里,从院子里传到走廊上,从走廊上传到绫人的书房里。
绫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公文。社奉行的事务堆得像山一样高,父亲的旧部在等着他发号施令,其他家族在等着看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家主能撑多久,天领奉行那边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再咬一口。
他拿起笔,蘸墨,批了一份公文。放下笔,拿下一份。再蘸墨,再批。他的动作跟绫华挥刀一样,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节拍器。
咻——咻——咻——
兄妹俩隔着几道墙,一个在挥刀,一个在批文,声音缠绕在一起,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
绫人批到第七份公文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他听到了绫华的道场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又像是有人摔倒了。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声音又传来了。咻——咻——咻——,节奏没变,频率没变,还是那个样子。
绫人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拿起笔,继续批。
袖子上的墨还没,蹭到了公文上,留下一个淡淡的黑色手指印。他看了一眼,没有擦,翻过去,批下一份。
海斗是在母亲去世后第二个月毕业的。
泷川把他叫到书房,关上房门,让他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两杯茶,茶汤是浅绿色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弯弯曲曲地扭动。
“海斗,”泷川开口了,“你在我这里学了三年。”
“是。”
“能教的我都教了,不能教的你也自己学会了。”泷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现在的水平,考个官职绰绰有余。你打算怎么办?”
海斗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社奉行。”他说。
泷川没有问为什么。他早猜到了。从海斗第一天走进私塾,从绫人第一次在院子里看他的眼神,从绫华每天给他带点心的频率,从神里家主去世那天海斗消失了一整天,他就猜到了。
“社奉行那边不是我说了算。”泷川说,“你得自己去找绫人。”
“我知道。”
“还有,”泷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我给你写的推荐信。拿着它,不管是去社奉行还是去别处,都有用。”
海斗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的,全是好话,什么“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品行端正”“堪当大任”。海斗看着那些字,觉得泷川写的不是自己。
“先生,”海斗说,“您过奖了。”
“不过奖。”泷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特别的一个。”
“特别在哪?”
“别人读书是为了当官发财,你不是。”泷川看着窗外,“你读书是为了有个地方待着。”
海斗没有说话。
“不是不好,”泷川转过身,看着他,“是好。心里有的人,才不容易被风吹跑。你心里有,我有数。”
海斗低下头,朝泷川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三年受教,无以为报。”
“报什么报,”泷川摆了摆手,走回桌前坐下,“你以后有空来看看我就行。别空手来,带两瓶好酒。”
海斗弯了弯嘴角,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他在私塾里转了一圈。大堂,竹林,桂树,后院的小屋。小屋已经收拾净了,床铺拆了,桌子擦了,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鼓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社奉行的差事比海斗想象的要枯燥得多。
他的职位不高,是绫人安排的一个文书职务,主要工作是整理档案、抄写公文、跑腿送文件。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跟他在私塾里帮泷川抄教材差不多,只是换个地方抄。
绫人给他安排了一间小办公室,在社奉行本部的角落里,窗户对着一面墙,采光不好,白天也要点灯。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柜子里全是空文件夹。
海斗第一天去的时候,绫人正在开会,没空见他。一个年长的文书带他熟悉环境,边走边介绍,语速很快,像在背书。海斗跟在他后面,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婆婆。婆婆一个人在村子里,没人照顾。一斗在码头搬货,每天早出晚归,顾不上她。他每个月托人带回去的摩拉,婆婆舍不得花,攒在枕头底下,说要给他娶媳妇用。
他在想一斗。一斗上次来找他的时候,手上又多了一道疤,横在虎口上,像一条蜈蚣。他说是搬货的时候被绳子勒的,不疼。海斗看他的时候他在笑,笑完了就走了,走的时候肩膀还是抖的。
他不想让他们再等下去了。
第一个月的薪水发下来的时候,海斗数了两遍。钱不多,但够租一间小院子,够买米买菜,够三个人吃饭。
他在花见坂找了一间小院子。
离私塾不远,离社奉行也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院子的门是木头的,门板有些旧,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音。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角落里长着一棵枇杷树,树歪歪扭扭的,但枝叶茂盛,树冠遮了半个院子。屋里有两间房,一间大的一间小的,大的一间给婆婆住,小的一间海斗和一斗挤一挤。
厨房在院子另一头,是后来搭的,墙是用砖头砌的,屋顶铺着铁皮,下雨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灶台不大,但够用,锅碗瓢盆都是海斗去街上买的,买的最便宜的,边角有些毛糙,但不耽误用。
他把院子打扫了一遍,扫出三筐垃圾。地扫完了擦,擦完了晾,晾了再铺上婆婆以前用的那床旧被子——他从村子里搬来的。被子已经硬了,棉花结成一坨一坨的,但海斗舍不得扔。
他去村子里接婆婆的时候,婆婆正在院子里给那棵老槐树浇水。
三年过去了,婆婆的老比海斗想象的更快。她的头发全白了,背弯了,走路的时候腿有点拖,像拖着一袋沙子。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看到海斗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手里的水瓢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海斗?!”婆婆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多了几分沙哑,“你怎么回来了?”
“来接您。”海斗走进去,蹲下来帮婆婆捡起水瓢,“我在稻妻城租了房子,您跟我去住。”
婆婆愣了一下。
“你租了房子?”
“嗯。有院子,有厨房,有枇杷树。”
婆婆看着海斗,看了好一会儿。海斗穿着社奉行的制服,深蓝色的直垂,腰带上别着一把小刀,头发比小时候短了一些,整个人的气质跟三年前完全不一样了。三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现在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表情沉稳,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潭平静的水。
婆婆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弯下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笑了。
“好,婆婆跟你去。”
一斗是晚上才到稻妻城的。
他那天在码头搬了一天货,身上全是灰,脸上被太阳晒得发红,脖子和手臂的分界线像两个颜色的人。他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破布袋,布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块还没做完的木刀。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海斗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
一斗长高了。十五岁的鬼族少年已经比海斗高出半个身子,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两条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青筋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
但他瘦了。不是饿瘦的,是累瘦的。他的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锁骨像两条横线一样挂在脖子下面。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跟小时候一样,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一斗哥。”海斗叫他。
一斗的嘴巴咧开了,露出那排牙齿。缺的那颗门牙已经长出来了,白白的,跟他那张晒黑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海斗!这院子不错啊!”一斗大步走进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敲敲墙,踢踢地,拨了拨枇杷树的叶子,枇杷树被他拨得晃了晃,几片叶子掉下来,“本大爷以后就住这儿了?”
“嗯。”
“婆婆呢?”
“在屋里,在铺床。”
“我去帮忙!”一斗放下布袋,冲进屋里,然后海斗听到婆婆的一声惊呼:“你这孩子,吓死我了——”然后是一斗的大笑声,笑得整间屋子都在震。
海斗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来的一斗和婆婆的声音。一斗在说“婆婆您别动,本大爷来搬”,婆婆在说“你轻点,那是海斗的书”,一斗又在说“书啊,书多重,本大爷搬得动”,婆婆在说“叫你轻点轻点——哎呀算了,你放下,让海斗来”。
海斗弯了弯嘴角,走进屋里。
一斗正抱着他的书柜,书柜是海斗花了些许摩拉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有些年头了,榫头有些松。一斗把它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一样轻手轻脚的,但步子太大,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响。
“放在墙角。”海斗指了指位置。
一斗走过去,蹲下来,把书柜放好。书柜落地的瞬间,地板发出了一声闷响,墙上的灰掉了一小撮。
“好了!”一斗拍了拍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海斗。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一斗比海斗高太多了。海斗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一斗低头看着海斗,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怎么了?”海斗问。
“你变了。”一斗说。
“哪变了?”
“说不上来。”一斗挠了挠头,挠得很用力,头发都被他挠乱了,“就是……你站在那里,本大爷觉得你像一个……一个……”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一个大人?”海斗帮他说。
“对!就是大人!”一斗一拍大腿,“你才九岁,怎么就像大人了?”
海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三杯茶,端进屋里。一斗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没吐出来,咕咚一声咽下去了。
“好茶!”一斗说,虽然他只喝出了烫。
婆婆在旁边坐着,手里捧着茶杯,看着一斗和海斗。她的目光在两个少年之间来回移动,看了很久,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像一家人了。”婆婆说。
海斗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一斗在旁边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他尝了尝味道,皱了一下眉——“有点苦。”
“茶就是苦的。”海斗说。
“苦的还喝?”
“苦完了会回甘。”
“啥是回甘?”
海斗想了想,没想出来怎么解释。
“就是苦完之后嘴里会甜。”他说。
一斗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品了半天,咽下去,砸了砸嘴。
“没有甜。”一斗说。
“你再喝一口。”
一斗又喝了一口,还是没尝出甜味,但他没有再说,咧嘴笑了笑,把杯子里的茶一口气喝完了。
“本大爷还是喝水吧。”一斗说,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海斗坐在原地,捧着茶杯,看着一斗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背影宽得挡住了半扇门,走路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婆婆在旁边看着海斗,轻声说了一句:“他还是那个样子。”
海斗点了点头。
“你也还是那个样子。”婆婆又说。
海斗转过头看婆婆。
“你穿了好衣服,读了书,做了官,但你回来的时候看婆婆的眼神没变。”婆婆放下茶杯,伸手摸了摸海斗的头,“海斗还是那个海斗。”
海斗没有说话,把脸埋在茶杯的热气里。
让他觉得暖暖的,不是茶。
搬进院子之后一斗连着好几天都浑身不自在。
他来稻妻城之前想了好多,想过海斗现在是个读书人,在社奉行做事,接触的都是大人物,他一个码头搬货的鬼族,住在一起会不会给海斗丢脸。他还想过自己那身破衣服、那双草鞋、那对大角,站在海斗那些同事面前,会不会被人笑话。
他想了好几天,想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但住进来之后他发现,海斗的那些同事本不来。海斗下班回来就换上旧衣服,跟他一起劈柴、烧火、做饭、洗碗。海斗做饭的时候会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胳膊,手上沾着面粉和水,有时候还会蹭到脸上,脸上白一块黑一块的,看起来比他这个搬货的还狼狈。
“海斗,你这脸——”一斗指着他笑。
海斗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净,白的面粉被抹开了,变得更大了。
一斗笑得更厉害了,笑到蹲在地上,差点翻过去。
海斗看着他笑,嘴角弯了弯,把手里的面团捏成一个圆球,朝他扔过去。面团砸在一斗肩膀上,粘住了,像一个白色的肩章。
一斗愣了一下,然后抓起一把面粉,朝海斗扬过去。
面粉在空中散开,像下了一场小雪,落得海斗满头满脸都是。海斗眯着眼睛,睫毛上挂着白色的粉末,看起来像一个小老头。
“哈哈哈哈——”一斗笑得直不起腰。
海斗没有笑,但他从面盆里又抓了一把面粉,悄悄地绕到一斗身后,面粉从一斗头顶撒下去,像给一座山戴了一顶白帽子。
婆婆坐在廊下,看着两个人在厨房门口闹成一团,面粉满天飞,锅里的水烧开了没人管,灶台上的菜切了一半,刀还在案板上。她没有喊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住了一个星期之后,一斗彻底放开了。
他又开始大嗓门了。每天早上起来先在院子里喊一嗓子“本大爷醒了”,喊得邻居家的狗汪汪叫,喊得枇杷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走了。海斗从屋里出来,顶着两个黑眼圈看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早上好!”一斗朝他挥手。
“早。”海斗说,声音闷闷的。
“你没睡好?”
“你每天早上那嗓子,能睡好才怪。”
一斗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那本大爷明天小声点。”
第二天早上,海斗果然没有被吵醒。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走出去一看,一斗站在枇杷树下面,嘴张着,发不出声音。他用手捂着嘴,喉咙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像是在做发声练习,但就是不敢放开嗓子。
海斗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你可以喊。”海斗说。
一斗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喊吧。”
一斗深吸一口气,膛鼓得像一只蛤蟆。他把那口气憋了两秒,然后猛地吐出来——
“本大爷醒啦————!!!”
声音在院子里炸开,枇杷树上的麻雀这次没有飞走——它们已经被吓傻了,一只只缩在枝头,像一串被定格的灰色果实。邻居家的狗又叫了,这次叫得特别凶,像是在骂人。
婆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底,用针在头发上划了划。
“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会儿?”
一斗嘿嘿傻笑。
海斗弯了弯嘴角,转身去厨房热粥了。
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海斗白天在社奉行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写字、陪婆婆聊天。一斗白天去码头搬货,有时候也去工地打零工,晚上回来吃饭、洗碗、在院子里胡乱的练武。婆婆在家里做针线活,把海斗和一斗破了的衣服补好,把旧的被面拆了重新缝,把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浇了又浇。
枇杷树在她老人家的照料下长得飞快,秋天的时候结了一树的果子,黄澄澄的,像挂满了小灯笼。一斗爬上树去摘,摘了满满一篮子,下来的时候裤被树枝钩破了,露出里面花色的内裤。
海斗看了一眼,没说话。
一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又看了看海斗,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是丢人。
“你看到了?”一斗问。
“没有。”海斗转头去看枇杷。
“你明明看到了!”
“没有。”
“你刚才看了!”
“看什么了?”
“看——你肯定看到了!”
海斗没有说话,端着枇杷篮子走进厨房,开始剥枇杷皮。
一斗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裤子上的大洞,那片花色的布料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他把手伸过去捂住,捂住了一边,另一边又露出来了,来回倒腾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婆婆从屋里拿了一块旧布出来,给他缝上了。
“你们兄弟俩,”婆婆一边缝一边摇头,“一个闷葫芦,一个炮仗,也不知道是怎么凑到一块的。”
“本大爷把他从海里捞出来的!”一斗挺起膛。
“是是是,你捞的,你厉害。”
“那当然!”
婆婆缝完了,在针线上打了个结,咬断了线头,拍拍一斗的腿:“行了,去吧。”
一斗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确认裤子不会再裂开了,又爬上了枇杷树,说还有几个大的没摘。
海斗在厨房里剥枇杷,剥了一碗,端到廊下递给婆婆。婆婆接过碗,用牙签扎了一颗,放进嘴里,眯起眼睛。
“甜。”婆婆说。
海斗也扎了一颗,放进嘴里。酸。酸得他的脸皱成了一团,眉头拧成了疙瘩。
婆婆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酸的吧?”婆婆说。
“嗯。”
“那你还说甜?”
“您说的。”
婆婆笑得更深了,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一片叠着一片,每一片里都藏着光。她放下碗,伸手拉住海斗的手。海斗的手比她的大了很多,也比以前厚实了,但骨节还是细的,像竹子的节。
“海斗,”婆婆说,“你苦不苦?”
海斗愣了一下。
“您怎么这么问?”
“你在那个社奉行做事,对着神里家的人,你们长着一样的脸……”婆婆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了,“你心里苦不苦?”
海斗沉默了一会儿,把婆婆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不苦。”他说,“有您在,有一斗哥在,不苦。”
婆婆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点了点头,把手从海斗手里抽出来,继续去扎枇杷。
一斗从树上跳下来,手里捧着几颗最大的枇杷,黄得像金子。他把枇杷塞进海斗怀里,咧嘴笑。
“这几颗肯定甜!本大爷专门挑的!”
海斗看着怀里那几颗枇杷,又看了看一斗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脸上的汗珠顺着颧骨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地上。鬼角上粘着一片枇杷叶,绿绿的,像戴了一顶小帽子。
海斗把那片叶子摘下来,扔到一边。
“你脸上全是汗。”海斗说。
“本大爷爬树当然会出汗!”一斗用袖子擦了擦脸,擦完了又在衣服上蹭了蹭手,然后把一颗枇杷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这颗甜!”
他把剩下的枇杷递给海斗:“你尝尝!”
海斗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的。不是那种齁嗓子的甜,是清甜的,带着一点点酸,酸完就是甜,甜得让人想笑。
“甜。”海斗说。
一斗嘿嘿笑了,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海斗靠在廊下的柱子上,吃着枇杷,看着一斗在旁边狼吞虎咽,看着婆婆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纳鞋底。风吹过来,枇杷树的叶子哗哗响,几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子。
不是神里家的大宅子,不是社奉行的公文,不是绫华送的那些精致的点心。是这个破旧的小院子,是枇杷树下的一斗和婆婆,是三颗酸酸甜甜的枇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沾着枇杷汁,黏黏的,甜丝丝的。他用衣服擦了擦,站起来,走到厨房去洗碗。
背后传来一斗的大嗓门:“海斗!还有枇杷!你别都洗了!留几个明天吃!”
海斗没有回头,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知道了。”
声音不大,但这个不大的声音穿过了厨房的窗户,穿过了院子,穿过了枇杷树的叶子,落进了一斗和婆婆的耳朵里。
一斗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枇杷。
婆婆低下头,在鞋底上又扎了一针。
院子里的阳光金灿灿的,枇杷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