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谣言
沈棠在天娱走廊里走了一整天,遇到的每一个练习生都在看她。
目光像蚂蚁一样从各个角落爬过来,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她走过拐角的时候,听到有人压低声音说:“就是她,顾总单独见的。”另一个声音接上:“听说还加了微信?”第三个声音更夸张:“什么加微信,听说顾总让她唱了一首私密歌曲,是那种——”
林晓冲过去,那几个人立刻散了。
“气死我了。”林晓回来,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她们说你和顾总有关系,说你的考核A级是卖身换来的。李梦瑶那个贱人到处传,说你在医院勾引顾总,顾总亲自来接你出院。”
沈棠靠在走廊墙上,揉了揉太阳。
“所以她们是把我当成了——”
“小三!狐狸精!潜规则上位的!”林晓愤愤不平,“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沈棠确实在笑。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她和顾衍之的关系,在穿越前确实说不清道不明。那些年被媒体拍到无数次,他从不出面澄清,也从不否认。外界说他包养天后,说他们是商业联姻,说她是他的情人。
谁都没说对。
但也谁都没说错。
现在好了,穿越前没坐实的名头,穿越后倒是被安上了。
“让她们传吧。”沈棠拉着林晓往练习室走,“传得越离谱越好。”
林晓瞪大眼睛:“你是不是脑子摔坏了?这种名声传出去,你以后怎么在这个圈子混?”
“名声这东西,”沈棠推开练习室的门,“有时候也是一种保护。”
她没解释更多。
但她心里清楚:在天娱这种地方,最危险的不是被当成“顾衍之的女人”,而是被当成“没有后台的耗材”。那些抽血、那些针孔、那些消失的练习生——针对的都是无依无靠的人。
如果“顾衍之”这三个字能暂时成为她的符,她不介意借来用几天。
当然,前提是她能把握好那个度。既不让谣言彻底失控,也别让顾衍之觉得她有意攀附。
分寸。
她沈清歌最擅长的,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二、考核
周五,内部考核。
天娱传媒三楼的大排练厅临时改成了考场。评委席坐着五个人:艺人总监、声乐老师、舞蹈老师,以及两个面生的中年男人。沈棠瞥了一眼就知道——那是顾氏集团派来“观摩”的人。
顾衍之没来。
但他的人来了,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考核顺序抽签,沈棠抽到第七个,不上不下。李梦瑶抽到第五个,比她靠前两位。
“紧张吗?”林晓在后台拍了拍沈棠的肩膀。
沈棠正在喝水。她穿的是原主那套旧练功服,洗得发白的黑色紧身上衣,裤腿磨出毛边的运动裤。站在一群精心打扮、化了全妆的练习生中间,她像一个走错片场的人。
“不紧张。”她说。
“你不化妆吗?”林晓急了,“前面的每一个都化了,李梦瑶还专门请了化妆师——”
“不用。”
这不是逞强。沈清歌做过上千场演出,登过万人舞台,拿过所有能拿的奖。一个内部考核,如果还要靠化妆来赢,那她这十年白混了。
前四个练习生表演完毕,清一色的流行舞曲加高音飙唱。天娱的培训模式很固定——把所有人往同一个模子里塞,谁塞进去谁过关,塞不进去就被淘汰。
李梦瑶第五个上场。
她选了一首当红女团的舞曲,动作很标准,表情很到位,高音用了一些技巧处理,比前面四个明显高一个档次。评委席上,总监露出满意的笑容。
李梦瑶下台的时候,故意从沈棠面前走过,下巴抬得老高。
“祝你好运。”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沈棠弯了弯嘴角。
第七个。
她走上台,在一群浓妆艳抹的练习生中间,像一个素面朝天的异类。台下没有交头接耳,因为所有人都盯着她——等着看这个“和顾总有关系”的女孩到底有几斤几两。
音乐响起。
她没有选流行舞曲,没有选高音轰炸。
她选了一首老歌。
不是任何人的成名曲。是一首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歌,词曲作者已经过世,原唱也早已淡出歌坛。原主沈棠的歌单里有这首歌,是她妈妈最喜欢的曲子。
沈棠开口的时候,第一个音落下去,全场静了。
不是因为她唱得有多惊艳。
而是因为她唱的这版,和任何人唱的都不一样。
她把一首民谣唱出了叙事感,像是在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离别、关于重生、关于“走了很远很远,回头发现家已经回不去了”的故事。
声乐老师的笔掉了。
总监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那两个面生的中年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沈棠唱完最后一个字,鞠躬,转身。从上台到下台,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刻意的表情管理。
她走回后台,林晓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巴张着,眼眶红着。
“怎么了?”沈棠问。
“你唱的,”林晓吸了吸鼻子,“我从来没听你唱过这种味道。”
沈棠笑了笑:“可能我今天心情好。”
她没有说的是,这首歌里藏着她和原主两个人的故事。原主思念家乡和父母的情绪,沈清歌最终没能见到母亲的遗憾——两种孤独,在同一个声音里交汇。
这才是真正的“合唱”。
三、结果
考核结果在当天下午公布。
李梦瑶第三名,林晓第八名,沈棠——
第一名。
成绩单一贴出来,整个走廊炸了锅。“她凭什么?”“肯定是靠关系。”“你没听到她唱的吗?那个水平怎么可能是一个练习生?”“找了吧?调音了吧?”
总监亲自出来宣布结果,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本次考核评委打分全程录像,如有异议可以申请复核,但申请者自动失去下次考核资格。”
没有人敢再说话。
李梦瑶从沈棠身边走过的时候,眼眶红得像兔子。她咬着嘴唇,没说一句话。
沈棠没有幸灾乐祸。她太清楚了,在这个系统里,第三名和第一名没有本质区别——都是被抽血的耗材,只是标签不同而已。
“林晓,”她拉住闺蜜的手,“你跟第八名的奖励是什么?”
林晓看了看公告:“前三名有秘密的试音机会,第四到第十名有一个月的进修名额,去顾氏旗下的艺人培训中心。”
顾氏的培训中心。
沈棠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一个她熟悉的地方。沈清歌当年也去过——名义上是“艺人深造”,实际上是一个筛选机制。顾氏会从参加培训的艺人里挑选一部分,录入一个特殊的数据库。
什么数据库?
她不知道。她当时还没来得及看到那一步,就被顾衍之以“不合适”为由叫停了。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顾衍之少有的、对她的一次保护。
“我能不能把我的试音机会换成进修名额?”沈棠问。
林晓愣住:“你疯啦?试音机会多难得,万一被选上——”
“我不想要那个。”沈棠说得斩钉截铁,但语气平和,“让给第二名吧。”
总监听到这个请求的时候,表情很微妙。她看了沈棠很久,最后说:“你想好了?放弃试音机会,就意味着放弃进入顾氏娱乐体系的捷径。”
“我想好了。”
总监没再劝。她把第二名叫过来,说了沈棠的决定。那个女孩的表情从惊讶到狂喜,只用了零点五秒。
沈棠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
那个所谓的“秘密”,她怀疑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她没有证据,也不能明说。她能做的,只是自己不去,顺便——多观察。
她在名单上签了字,把试音机会让了出去。
转身的时候,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人。
方明远。
顾衍之的特助,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越过总监的肩膀,落在沈棠身上。
四目相对。
方明远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
那点头的含义沈棠读懂了——“我看到了你的选择。”
四、意外
晚上回到宿舍,沈棠的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
陌生号码,但她认得那个号段——顾氏集团内部线的号段。
她犹豫了三秒,接起来。
“您好。”
“沈小姐,”电话那头不是顾衍之的声音,是一个女声,温和、专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我是顾总的秘书。顾总让我转告您,他对您今天的考核表现印象深刻,也很欣赏您放弃试音机会、选择进修的勇气。”
沈棠握着手机,等着“但是”。
“但是,”秘书果然说了,“顾总希望您重新考虑一下。他说,如果您愿意参加试音,他会亲自担任评委。”
亲自。
沈棠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这是顾衍之出的第二招。第一招是派方明远来试探,第二招是派秘书来“邀请”。他不出面,不强迫,但每一句话都像一丝线,慢慢地、不紧不慢地缠上来。
“谢谢顾总的好意,”沈棠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但我已经做决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的,我转告顾总。”
挂断。
沈棠把手机扔在被子上,整个人靠进枕头里。
林晓从上铺探出头来:“谁啊?”
“打错的。”
“打错的你表情这么凝重?”
沈棠没回答。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顾衍之的每一次“关注”,都在把她往一个方向推:让所有人觉得她和他有关系。不管她接受还是拒绝,只要他表现出“特别在意”的样子,谣言就会越滚越大。
到那时候,她在这个圈子里的标签就不是“有天赋的练习生”,而是“顾总的女人”。
而一旦贴上这个标签,她就再也甩不掉他了。
因为所有人都会通过他来看她,而不是通过她自己。
“好手段。”沈棠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林晓又探出头来。
“没什么。睡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微信,陆北辰发来的。
“听说你考核拿了第一,恭喜。不过也听说你把试音机会让了,为什么?”
沈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陆北辰和顾衍之最大的区别是什么?顾衍之派人来“邀请”,陆北辰自己发消息问。一个居高临下,一个平等对话。
她打字回复:“因为不想被当成某个人。”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
沈棠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没什么。”
又补了一句:“进修名单里有我,到时候见面聊。”
陆北辰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然后是一条语音。沈棠点开,听到他略带笑意的声音:“行,到时候请你吃火锅。这次是真的火锅不是自热的那种。”
沈棠笑了。
她保存了那条语音,关掉手机。
窗外,城市的夜空被霓虹灯映成暗红色,看不到星星。
但她知道星星在那里,只是被光盖住了。
她需要做的,是找到一片没有被污染的天空。
凌晨两点,练习生宿舍的楼道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停在沈棠宿舍的门口,从门缝下面塞进去一个信封。
没有声音,没有交谈。
人影消失在楼梯口。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发现地上的信封。
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天娱的练习生制服,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三个月前还住在这个房间,现在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沈棠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女孩的脸。
她认识她。
沈清歌在天娱做练习生的时候,这个女孩是她同一宿舍的室友。
那时候她的名字叫——
沈棠的手开始发抖。
因为照片上那个女孩的名字,她忽然想不起来了。不是正常的遗忘,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从记忆里抹去的空白。
她记得那女孩的脸、声音、走路的姿势,甚至记得她爱吃的零食。
唯独名字。
想不起来。
有人在她的记忆里挖了一个洞。
沈棠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收进枕头底下。
她拿起手机,给陆北辰发了一条消息:
“进修培训之前,我想先见你一面。越快越好。”
那边几乎秒回:“今天下午三点,星河路78号,我让人去接你。”
沈棠收起手机,起床洗漱。
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浇在脸上让人清醒。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十八岁的脸,忽然想起那张照片背面的字——
“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不。
她沈清歌,一定要找到答案。
不是为别人,是为她自己。